“我沒事，不需要檢查。”杜正一煩躁地說道。
醫生嘲諷地一笑，“那你現在很忙嗎？”
杜正一被戳中了，惱火地停下腳步。
大多數時候醫生這個職業自帶的煩躁值就比其他人高，今天麻將格外焦躁。“既然你也無事可做，就去我辦公室，把檢查做完。你要是無所謂，我也無所謂在軌道接駁大廳里就把檢查做了。”
軌道接駁大廳一向人來人往，在這里被醫生檢查完全是場災難，今天麻將就像是鐵了心要跟他過不去。杜正一不禁抬起頭環顧了一圈，一眼看過去至少就有二十多個人，現在接近了交通的高峰時段，馬上就會有更多人在這里出現和消失。
“你看怎么辦？”麻將多少有點不懷好意地催促著，躍躍欲試地就要施法。
杜正一聽見腳步聲從身后徑直朝著他過來，他剛要示意麻將等一下，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杜正一！”
他轉過頭，一個原本待在角落里的女人向他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破舊的風衣外套，肘彎有熨不平的褶皺，長發低低地綁在腦后，已經有些凌亂。法師都有能力和金錢來維持極佳的外貌，到了這位女士的地步，多半是因為這個法師已經喪失了活下去的所有樂趣。這個人他今天已經見過了一次，羅奇如臨大敵地將她擋開，她卻堅持不懈地找到了這里。
杜正一迅速向周圍看了一眼，果然在另一個方向看到了古渡里的那個男人，他正站在一伙新出現的人群身后，隨著人群緩緩地向這邊走。
“怎么回事？”麻將皺起眉，站到杜正一的身邊，有些敵意地看著那個女人。“這什么人？”
“我不認識。”杜正一看著走到他面前的中年女人。她的容貌太普通了，她的魔法能力也不見得很強，這樣的人他見過也不會記住。但她盯著他的狠厲眼神，杜正一卻很熟悉。那雙眼睛里殘存的理智已經不多了，常年的精神折磨和對他的仇恨，已經把她折磨得奄奄一息，現在卻不知被什么點燃了最后這點生命力。
“你不記得我！”女人怨毒地望著杜正一，“那你還記得瞿川嗎？”
杜正一同樣想不起這個名字。他空白的神色讓女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她像一只發瘋的母豹子，沖上來抓住杜正一的領口。“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六年前的五月九日被你帶走了。他只有十七歲，還是個孩子，你就在我面前傷害了他。我兒子的血流在我家門前的草坪上，那片草地被染得血紅！那么多血，我知道他活不了了，我知道他沒有活下來。”
“你住手！”麻將看不下去地將女人扯開。“六年前，杜正一也還是個孩子呢。你兒子都十七了，還能犯事被瓊林盯上，你自己不反省一下嗎？”
“孩子？哈哈，是啊，他當時也還是個孩子。我真不明白，什么父母會讓自己的孩子為瓊林賣命啊？我真想見見他的父母！我的孩子，因為有些特殊，就是危害法師和人類社會的高反兒童。那杜正一呢？他十幾歲就能殺人，他就不是高反兒童了？瓊林豢養的高反兒童就是無害的？哈哈哈，瓊林算個什么東西！”女人又哭又笑地高聲叫著，怨毒的眼睛重新盯上杜正一。“你根本不記得你殺的人，你又怎么肯定他有罪沒罪？你殺了人，還能這么好地長大。別人的血都不會影響到你，你是什么怪物？你就是這個早就該死的瓊林養出來的怪物。”
麻將緊張地瞥向杜正一，更用力地拉著女人，但語氣溫和了下來。“女士，冷靜一些。杜正一他也不愿意干這工作，這事對誰來說都是災難，就連對瓊林來說出現高反法師也是損失。要不咱們這樣，我幫你申請，咱們走個流程，要求瓊林復審一下當年的事，行不行？說不定你家孩子現在還在呢。”
女人大笑起來，“你們還相信瓊林？”
她掙開了麻將的束縛，魔法能量猛然流動起來。杜正一下意識地開始準備著，不料一個年輕的法師就在這瞬間從人群中沖了過來，一把按在女人的手腕上。杜正一立刻感覺到了一個更強有力的魔法在解散剛才聚集起來的能量。
年輕的法師笑了一下，低聲向女人耳語。“大貍貓王說，如果你們現在離開，他給你們最后一次活著的機會。”
他的聲音極低，如果不是因為杜正一站得極近，聽力又比其他人還要好上一點，也幾乎捕捉不到這句話。
“不。”女人的臉上沒有了瘋狂，取而代之的卻是無法動搖的堅定。她要在今天為自己的痛苦做個了結。能量再一次如風暴一般聚集，她手上的戒指閃閃發亮。他們變賣家產在黑市換取這枚昂貴的晶體，就為了它罕有的屬性能幫助她釋放出她無法使用的魔法，古老的晶體幫她突破了她本來也只差一點就能碰觸到的上界。
年輕的法師立刻松開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口中喃喃出一道古老的咒文。那是杜正一熟悉的，召喚沉睡的靈魂的咒文。
咒文的音調響過，女人釋放的復仇之咒在她驚愕的眼中被她的另一個自己扭轉了方向，她沒來得及發出叫喊，咒語就化為高熱的火焰吞沒了她自己的身體。
有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是她的丈夫，踉蹌著從人群中跑出來。
年輕的法師轉頭看向他，他搖晃著身子，猛然掉轉頭向反方向狂奔，消失在軌道系統的力場中。前者失望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在愛孩子這件事上，父親總是差點意思。唉，可是母愛總是盲目的，哪怕生出來個變態巨嬰，母親也無法割舍孩子。說到底，總歸是悲劇。”
他再次看向大廳里的人，這些法師們驚駭地望著焚燒的女法師，這一幕就像法師傳說中的噩夢，女巫總是會落得這樣的命運，他們在驚恐中迷茫地望著這邊。他就在這時提高嗓音向大家宣布道：“這位……勇敢的人，竟然用了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抗議瓊林！這到底是怎么了？誰知道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嗎？”
“瓊林……”有人在低聲交談，又很快將聲音壓得更低。
杜正一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他的手微微發抖。麻將一把拉住他，堅定而不容拒絕地說道：“走！離開這里！馬上！再不走你就要卷進麻煩里了，有人玩的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