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踏進那扇古樸的大門,眼睛立刻就被吵得要命。西洋復古的貨架上密密地堆積著商品,高飽和的紅色和藍色是這里的主旋律,無數只兔子從閃閃發亮的下午茶餐具上瞪著顧客,心型的勺子掛滿一整個貨架,洋娃娃在鮮花和兔子中間旋轉起舞,軍樂團在墻角無聲地吹著笛子。
他從數面黃銅西洋鏡里看到自己緊繃的臉,他的肩膀都收緊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從那些滿滿當當的貨架上蹭掉幾只茶杯。
“愛麗絲甜蜜下午茶套裝禮盒,送給女朋友的不二之選。”一個藍裙子的愛麗絲不知從哪里轉出來,笑吟吟地攔在了他的面前,手里還捧著一個花哨的盒子。
“不了……謝謝。”杜正一艱難地說道。
他看了一眼手機,羅奇的微信沒有抵達。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愛麗絲”的眼神微微有些凝滯,像是收到了某種指示,她收起商業笑容,無視了杜正一,向他身后走去。
他的心頭一緊,急忙轉過頭,剛好看到“愛麗絲”撫了一下掛在耳朵上的黑色耳機。原來命令是從耳機里發送過來的,他松了一口氣,又重新生出另一重不自在。“愛麗絲”攔住了一個中年男人,又將托盤懟在了他的面前。
與剛才形式化的推銷不一樣,這一次“愛麗絲”擋的非常堅決,那個男人想要再往前走一步都很難,他被可愛又執拗的“愛麗絲”和過量擺放的易碎商品攔在了門口。她不是個普通人類,他身上法師的破綻就更多了一些。沒有哪個正常的中年男人會自愿走進這家店,再加上他同樣也是一位法師,他是在跟蹤自己。
店門外還站著一個神色焦慮的中年女人,她透過打開的門能看到室內的情景,忍耐了不到一分鐘就急切地走了進來。她的目光越過那個可能是她丈夫的男人,對室內的裝飾和商品不屑一顧,目光急切地鎖定了杜正一。
“女士,想要試試我們的香水嗎?”另一個“愛麗絲”忽然從一個真人大小的兔管家身后轉了出來。她的腳步輕盈,藍裙子輕巧地從一堆瓷器旁掃過。她一只手按在耳機上,另一只手拿著香水瓶對著女人連噴了幾下。
立刻,濃郁渾濁的柑橘、皮革、麝香的氣味就在店里炸開了,杜正一猛地退了一步,這香水的氣味在人類的日常使用中應當也是重量級的,法師敏銳的嗅覺幾乎難以承受。那個女人打起噴嚏,被嗆得眼淚都涌了出來。男人把袖子蒙在臉上退了一步撞在貨架上,瓷器稀里嘩啦地跌了下來,在地上碎了一片。
杜正一的手機就在這個時候震動了,羅奇的微信進來了。
“走店鋪后門。”
他繼續往前走,在一面落地鏡和貨架之間找到一道縫隙,他側身走了進去,眼前又是一道門。走出門去,他發覺自己來到了一條新的傾斜的巷子。
“向上走十米,進右邊的布店。”
杜正一沿著坡路向上走,“他們不像是瓊林的精銳。”
杜正一走進布店時,羅奇才回了微信。
“嗯。”
“嗯?”杜正一驚訝道,“你還有點憂郁?這不像你啊。”
他已經領會到自己應該繼續穿過布店,他大概明白了這里的店鋪模式,幾乎所有店鋪都有前后兩道門,各臨兩條巷子,巷子如迷宮一般盤旋在山坡上。
布店的面積比剛才的愛麗絲店要大上幾倍,由一座院落組成。前后兩間店面中間夾著一個庭院,庭院里還掛著正在晾曬的巨幅藍布。店里擠了不少人類游客,正在興致勃勃地挑選玩偶和布包,更多的女孩正在庭院的藍布中間拍照。
他小心地躲開鏡頭,貼著院子的邊緣走過去時,他意識到庭院東西兩側還有兩間不大的店面。房間里魔法的脈沖微微刺激著他,無害,但鮮明得無法忽視。掛在屋門口的靛藍色布簾擋住了他的視線,布簾一角印染著貓臉。
“繼續往前走,哥,那兩個店里的小破魔法你不會感興趣的。”羅奇的語音信息帶著輕笑出來的氣聲,“我才沒有憂郁。”
杜正一明白了過來,羅奇可能根本就沒有使用沙盒。他可能并不信任沙盒,他對沙盒的記憶可能也都算不上好,不會樂意把自己再塞進那種空間。他采取了另外一種方式,把草市打散混合在人類的街市里,用人類社會作為草市的保護。
似乎是對他思路的回應,羅奇又指了一次路以后突然說道,“哥,你知道沙盒這個詞人類也有嗎?他們在處理計算機病毒的時候,會把病毒放進一個沙盒。最近他們訓練一些危險的AI模型時,也會使用沙盒。你覺不覺得,可能是我們借用了他們的詞?”
杜正一沒有回答。
“也是。有時候我想,你大概早就想到了。”大概是因為他沒有回答,羅奇低聲說道。
“羅奇,你多久沒睡覺了?”杜正一突然問道。
羅奇沒有回答他,那也算是一種回答。杜正一嘆了口氣。
街巷上有個熟人在等著他,他該想到,羅奇在繼承州橋草市的時候,還順便繼承了他的老隊長。
“不準備二次退休嗎?”杜正一向他走過去,點點頭打著招呼。
萬培不管什么時候看到杜正一都是高興的,老人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肩頭拍了拍,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你的小朋友說你有危險,讓我過來接你。我還挺喜歡現在的工作的,不想要退休。小朋友比從前掌管草市的那些老家伙更有活力,我的工作面也拓寬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帶他繼續繞著巷子向山上的方向走。
“我沒有什么危險,那兩個人不像什么狠人。他呢?”
“他不在這里,瓊林的人一直在找他,他不會待在草市里等著他們來的。不過他現在應該正在設法弄清楚是什么人在跟蹤你。那兩個人昨天也來過這里,那時候我們還沒怎么留意,但今天你一來就被他們跟上了,那就不同了。”萬培說道。
“這里最近還好嗎?”杜正一又問道,從現在的高度他已經能看到江水了。也許是江水改道了,也許是如今的長江沒有過去寬闊了,現在的古渡已經不在江邊,只有爬上山才能看到遠處的江水。
“還不錯。現在草市跟人類的集市合并了,有時間的時候你可以逛逛,現在變得更有趣了。昨天貓咖內店里一只能說話的狨猴越獄了,在外間的人類面前響亮地罵了一句臟話,接著又失心瘋地放聲大笑。還有一個腦含量比狨猴還小的法師店員,拿錯了晶體,把一塊魔法水晶當做開運黃水晶賣給了人類。”萬培說道。
原來有趣是這么個有趣。
“后來呢?”杜正一問道。
“那個人類的腦子受了影響,他回家以后開始瘋狂地寫公式,還聲稱自己成為了數學家。萬幸羅奇雇傭的草市經理很能干,能夠解決人類和法師兩個世界的問題,所以我想以后會慢慢步入正軌的。”萬培說道。
“這些草市成員是怎么接受羅奇的?”杜正一問道。
萬培沉默了一會,“沒有人能拒絕意念大法師。不管他們愿意或是不愿意,他都有很多種辦法達成目的,所有人的渴望和恐懼在他面前都清晰得就像魚缸里的石頭。他不是沒有敵人,但是據我看還沒有人能猜出他行事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也就沒法有效地對付他。你不該到這里來,杜正一,別讓人想起你是他的朋友。”
“那你呢?他威脅你什么了?”杜正一低聲問道。
“我?我不需要威脅就會跟他走。很多人都是這樣,杜正一,不是只有你覺得羅奇有意思。”老人開了句玩笑,揶揄地看著杜正一,“雖然你是最有眼力的那個,但別人也看出來未來的羅奇會是搶手貨。”
杜正一沒有接他的玩笑話。“我只是昏迷了十幾天,為什么卻好像死了一個世紀?我好像已經跟不上這個世界的變化了。”
“可能是因為你以前不愿意仔細看這個世界。正一,這個世界早就已經變了,羅奇的出現是所有人的希望。我們的世界一直在一點點死去,大家早就已經受夠了,不管羅奇能為我們帶來什么,希望或者毀滅,哪個都無所謂,只要別再這么窒息了。”萬培說道。
“羅奇干什么了?”杜正一問道。萬培說的就像是羅奇已經向裴樞宣戰。
萬培的神色有些復雜,杜正一有些沉不住氣,“不管你們怎么想,慫恿一個小孩去當希望之星帶頭鬧事,這太離譜了。”
萬培驚訝地看向杜正一,“他不是一個小孩,正一,我還沒見過什么人能像他一樣老辣地處理人事。草市那些管事的老家伙們不愿意放權,他們不得不接受時先生指定的繼承人,但是他們希望羅奇能少管點閑事,一切維持原貌,由他們說了算。結果他們都被手下背刺了,羅奇用一周的時間就換了一套班底。想要看出誰有野心誰可以利用,這對意念大法師不難,但是還能讓那些狗東西全都在一張桌邊坐下,彼此親親熱熱,正一,這不是一個人僅憑意念魔法就能做到的。在那一周里,有很多人消失了,我不想問他們去哪了。”
他們都沉默了一會,萬培的笑意逐漸被陰郁代替,他躊躇了一會,還是開口說道:“我不瞞你,你一定也想得到,有很多人想要用一些機巧的辦法讓羅奇也消失。意念法師很可怕,但并不無敵。從我事后檢查的情形來看,他們想到的那些對付意念大法師的方法是很聰明的。但他們還是全都失敗了,羅奇的報復也毫不留情。在草市里,大貍貓王就是新的傳奇。有人說他身邊有最頂級的戰斗法師,那說的不就是你嗎?可是我們都知道,那個時候你一直在瓊林里昏睡不醒。話說回來,他就像帶著一整隊戰斗法師,你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嗎?”
杜正一搖了搖頭。他想起那天見到的燕灝,但很快就排除了這一點。他還有一個更不舒服的猜想,他猜測兩個羅奇達成了合作關系,但他不愿意繼續猜下去。
他們順著石板路向上走,這里道路變得更窄,江南的深檐在他們頭頂遮蔽了日光。一個法師的孩子接過路邊小店里人類店員送出來的龍須糖,杜正一不覺看了一眼。
“你的老家離這里不遠。”萬培看在眼里,“羅奇說過。”
杜正一有些驚訝地看向他,氣極反笑。“他忙著殺人放火,你們還有時間聊天?”
“羅奇浪費他寶貴的時間跟我聊天是為了套你的消息,他對我們這些人,不會用魔法,只會用小花招。他這么做確實顯得真誠可愛,我有時候會說的有點多。”萬培說道,“你也想來點龍須糖嗎?這也是草市搬到這里的好處,很多法師在這里還能順便享受人類世界的快樂,最近他們逛黑市都帶著小孩一起來了。”
杜正一搖了搖頭。
萬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蹦蹦跳跳的法師兒童,又像是陷入了回憶。“我還記得你小的時候,被裴樞帶在身邊,他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監護人。但他太忙了,他忙得以瓊林為家,你也就幾乎長在瓊林里。裴樞沒有那么多時間照顧你,我們都曾經搭把手帶過你。我跟羅奇說,你小時候其實是個吃百家奶長大的小狗。羅奇聽了這話的樣子,就像個被踹了一腳的小狗。不能怪你總覺得他是個孩子,羅奇真是個非常復雜的人。”
“如果他真的很復雜,那倒成了一件好事。”杜正一說道。
萬培不解地望向他,杜正一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