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快步走回庭院，老法師的蕨類植物在風中輕顫，卷曲如彈簧的新葉在幽暗中欣欣向榮。他可以篤定這里沒有什么異常，這個庭院還活著，劉修筠找對了對方，但調查方向一定錯了。
劉修筠從書房的那些書籍里轉過頭來，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好像在責怪他走進來的聲勢太大，打擾了他工作。
“劉法師，剛才周睿思拿走了什么東西？”杜正一盡量禮貌得體。
“是一些他祖父的計算手稿和筆記。那些東西大多都已經被他祖父整理出來，公開發表成了論文，并沒有什么特別敏感之處，只能算作私人物品。所以我允許他帶走了。”劉修筠解釋道。
羅奇特意來找周彥臣的私人物品？
據他所知羅奇對人類科學的態度一貫葉公好龍，他對人類科學香甜松脆的外殼吃得津津有味，但如果有人想要掰開外皮給他講一講內核艱辛的數學推導，他就會立刻苦著臉有多遠跑多遠。哪怕這些數學推導有一部分跟法師的魔法理論重合。究竟有多大的驅動力才能逼得羅奇對計算手稿下手？
“怎么了，杜法師？你想到了什么？”劉修筠盡量讓自己跟上他的思路，“你認為這件事很可疑？有可能周睿思是為羅奇取走這些手稿的嗎？”
那倒不是，劉法師還沒想明白羅奇要拿走別人的東西根本就不用找中介。
“如果是羅奇想要那些手稿，他能從中得到什么？”杜正一問道。
劉修筠語調平和地回答道：“這些知識都可以通過公開渠道獲得。老實說我們每天心煩的都是年輕人不求上進，瓊林已經恨不得把所有獲得知識的渠道開通到年輕法師們的枕頭上了，但是絕大部分年輕的法師們好像都認為知識有毒，生怕我們的知識污染他們干干凈凈的大腦。如果有個年輕人對知識的渴望都達到盜竊的程度了，連裴樞也會被感動得流出眼淚。”
“也就是說，周彥臣沒有參與什么絕密任務中？”杜正一問道。
“我的記錄顯示他幾乎沒有消失在大眾視野中，那么他應該沒有什么秘密。何況他是個穩重的學者，如果他真的參與到什么秘密中，他也不會把涉密信息留在筆記里。”劉修筠回答道。
“那一個人的私人手稿和筆記中留下的就只有這個人的思維特征了。”杜正一思索著說道。
劉修筠皺起眉，“這么說，你肯定周睿思就是為羅奇取走東西的？”杜正一沒有回答他，劉修筠也就忽略掉了這個問題，繼續思考著，“如果你能肯定這點，那么羅奇想要的，就是更直接地觀察周彥臣的思維特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有自己的特征，所以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羅奇是個意念法師，他當然關心這些東西。只是周彥臣已經去世了，據我所知意念法師只關心活人，眼下羅奇卻像是在觀摩死靈的畫像了。”
“我跟劉法師的想法一致。”杜正一低聲說道。
但劉修筠自己卻不能認同自己的推理。“可是這么做有什么意義？”
“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我只知道，等到所有人都明白過來背后的意義，那本身就是一件顛覆瓊林的大事了。”杜正一說道。
劉修筠有些猶豫地看著杜正一，他已經放棄了檢索周彥臣的書房，但想到杜正一的身份，即便他也是尊者之一，他仍然怕自己問的太多。他謹慎地試探性地問道，“你是我們的世界中，距離核心秘密最近的幾個人之一，你能評估出羅奇即將做的事會對世界產生多大的影響嗎？”
杜正一搖了搖頭。“我一生都在看守著法師的核心秘密，如果說我對法師世界運作的核心一無所知，那當然太荒謬了。我確實有很多猜測，但是從不愿意想的太深。不管是什么秘密，不管我是否認同那些存在，我都沒有時間改變什么，所以我已經習慣讓自己不去在意那些事。如果羅奇真的闖了什么大禍，從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觀察時間的尺度上來說，我也同樣不在意。”
劉修筠的神色變得有些愁苦，他聽出了杜正一的弦外之音，他臉上的神色混合著對杜正一的關切和他發現漩渦的無助。杜正一轉開了臉，避開了他不習慣的旁人的關切和憐憫，那種東西大部分都像是入侵了他個人空間的冒犯。
劉修筠也很快整理了自己的情緒，他喃喃地說道，“羅奇跟你完全相反，他剛剛獲得能力，宛如新生，有的是力氣想要把看不順眼的瓊林一腳踢碎。年輕人都喜歡破壞，期待新生，但對重建就不見得有什么想法了。這也是為什么羅奇把你甩開的原因，他知道他要做的事，你不一定樂于見到。”
“某種程度上，我在他眼里也算守舊的建制派。”杜正一同意他的看法，客觀地評價著現實情況。
“杜法師，既然說到這里了，我還是想請你想辦法跟羅奇談一談。我會繼續用這些笨辦法盡量弄清楚羅奇的思路，但我恐怕我的速度不夠快。”
“我正要跟你說，我想去草市試試看能不能找到羅奇，但我得說希望不大。”
杜正一突然讓步，讓劉修筠有些喜出望外，“那最好。我可以給你發送一封正式的信件，請你去草市幫助我購買一些必需品，我畢竟不方便出入那里。這封信你可以留著，以免遇到來自瓊林的麻煩。”
杜正一沒有拒絕劉修筠的好意，即便他已經有所預料，羅奇不會待在州橋草市里等著瓊林的人去找他的麻煩，他多半也不能在草市找到羅奇。他跟羅奇之間產生了半個月的時間差，羅奇向前跑了半個月，他現在已經很難猜到羅奇走到了哪一步。
但當幾個小時以后，他真正發現州橋草市已經關閉了十天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運營了八百多年的黑市沙盒就這么消失了，羅奇一口氣結束了一項在法師世界延續了八百多年的傳統，連杜正一也不得不承認羅奇很有魄力，或者換句話說，羅奇混蛋起來更放得開手腳了。
更重要的是，這說明羅奇最多在一周之內就實際控制了草市。拿到時先生的授權和實際成為人的領導者，這里面的差別很大。
那個瞬間杜正一有了些微的茫然，他站在人類的街道上，沙盒的能量場徹底靜默了下來，他還不太習慣州橋草市接口的丟失。他看著人來人往卻又在另一重視域下空蕩蕩的街道，在巨大的不適應下，漸漸分辨出人群中一些法師的存在。
他們是瓊林的法師，他們也在尋找新的草市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