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羅奇,大約是老法師們的劫難。杜正一安慰了劉修筠幾句,希望老法師別太往心里去,這段時間羅奇的日子也不好過。
劉修筠搖了搖頭,在這樣的亂局中,野生羅奇的惡劣習性已經是所有麻煩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他自認為自己不算寬宏大量,過于古板的性情也讓年輕的法師們不大喜歡他,但他最執著的目標也不過就是希望年輕的法師們能夠成才。一個年輕到還沒完全成年的法師,說了幾句不知輕重的話,他倒不會為這個生氣。他轉而開始介紹周彥臣,他們想要去碰碰運氣的目標對象。
周彥臣是一位卓越的算師,去年剛剛去世,活了二百二十一歲,壽終正寢。不會有人陰謀害死他,他也不可能參與什么驚天陰謀。他一生的大部分精力都獻給了算所、論文和教學。對于一般人來說,他是個既了不起又極為普通的人。而對于羅奇來說,他幾乎可以算是個無聊至極的人了。
“至于他的家族譜系,他祖上出過幾任算師和實驗法師,他的后代在瓊林供職。他的整個家族譜系清晰可查,是法師世界里最常見的家族類型——優秀,但普通。他的孫子剛成年不久,哦其實你也認識他。”劉修筠最后說道。
杜正一想到了周權,他有不被人注意的聰明,很像是算師的后代。這么一想他就有了幾分緊張,因為那就意味著周權也許卷入得比他以為的要深。
但是劉修筠接著說道:“叫做周睿思,前不久跟你卷入了同一場麻煩。你還記得他吧?”
杜正一多少吃了一驚,他差點都忘了這個人了。但轉念一想,周權確實不像是老學者家庭出身的人,周睿思比周權更像是一個古板無趣的算師之孫。聰明的學者如果不能生出天才,大概率就會生出一個書呆子。
劉修筠又接著問道:“周睿思有什么特別之處嗎?有什么會引起羅奇注意的地方?”
“都沒有。”杜正一想起那個書呆子,羅奇不太喜歡他。周睿思既無聊又不太會說話,對羅奇來說他就像一顆高地法師做的口糧,只要有選擇羅奇就一定不會吃的那種。
“好吧。但不管怎么說,這個孩子也從那場災難里活下來了,算是件好事。我聽說他是在他爺爺身邊長大的,周彥臣一直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育,花了很多心血。如果他死在那場災難里,我們真是有些對不起周彥臣老爺子了。”
杜正一默默地想著老算師的心血多半是白花了,他還不如半個羅奇聰明。但兩個羅奇都未必能當上算師,周睿思就更沒希望了。
劉修筠沒有別的辦法了。“眼見為實,我們去周彥臣家里碰碰運氣吧。”
公園的竹林從東南角向外漫出,杜正一跟著劉修筠走進竹林的時候才明白這座竹林為什么總讓他有些違和感。在一座現代人類城市里,這座竹林太過茂密,占地也太大了。竹林從公園的一角一直連接到了幾公里外的一片山。竹林的主路是石板鋪的,寬展齊整,就順著山勢一折一折地往上引。
抄近路的人類會走進這里,順著竹林中的主路一直走到那座山,山中似乎有座有名的道觀。沒有人類會注意到幾簇老竹背后的幽暗小徑。小徑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地面只有泥土,下雨后會有些泥濘。入口處橫著一根斷落的竹枝,斷口齊整,倒像一道門檻。側身擠進小徑,邁過那道門檻的,便算跨過了這道無形的界。
杜正一跟著劉修筠邁上那條小徑,身后的嘈雜聲忽而便遠了,耳邊只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這里比外面更潮濕了幾分,路邊的石頭上生著苔蘚,一條溪水在竹林中緩緩流淌,大量蕨類植物生長在水邊和石頭之間,看起來像是人工種植的。
大約步行了一公里,竹林忽然退后,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庭院靜靜地臥在竹林間的一片平地上,白墻斑駁,上頭覆著烏瓦,瓦當上刻著蓮花紋,圖案已被雨水磨得模糊,只剩一個圓潤的輪廓。
院子的木門已經掉了漆,露出木料本身深褐的色澤。門框上方懸著一塊匾,字跡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認出“棲真處”三個字。兩旁的楹聯上寫著,“云來山有態,風過竹無痕。”
杜正一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竹林上方云霧籠罩的后山,想必周彥臣是真的很喜歡住在這里。這里不太像尋常住宅,倒是有些像道觀。
想到周彥臣的實際年齡,他出生的時候這里還處在清王朝的統治之下,那時法師多半真的以“法師”的面目示人,住處多營造成道觀或道士靜修之所。法師們時常會跟不上人類的步調,從明王朝進入清王朝的法師跟不上時代變化,從清王朝進入現代的法師也跟不上。周彥臣這樣的法師,可能終其一生都住在這樣遠離現代喧囂的地方,清風竹林比人類更讓他們熟悉。
法師們一般不會像人類一樣鎖門,杜正一熟練地打開了周家的門禁,推開了大門。院子里青磚墁地,磚縫里生著青苔。院子里一棵老桂樹生得不錯,樹下石桌石凳。房舍兩側有月洞門連通后院,但杜正一已經看得失去耐性了。這里沒有任何異常魔法的痕跡,完全是一座最尋常的法師老宅,如果他穿過月洞門,八成還能看見這類老法師喜歡種的草藥園。
劉修筠對老法師的閑情逸致更沒有興趣,屋里沒有人,他們就不請自入地走進正屋。
法師的特征在屋里顯露得更多,這里幾乎到處都是書,幾乎每個房間都有書柜。杜正一隨即抽出了一些書,這里就像是一座計算法師的圖書館。不過還有一小部分是人類的書籍,這部分書大多都是手抄的明清。他有些驚訝地發現一面墻上最顯赫的位置排列得全都是紅樓夢,他不清楚為什么有人要把同一本書存上好幾套。他抽出來看了看,只能看出來字跡不同,大約是不同人的抄本。
劉修筠對這些只做簡單瀏覽,就直奔了老法師的書房,那里堆了許多手稿,老法師是更依賴手寫的那類法師。有的法師認為緩慢的手寫,能提供更深邃的思考時間。
這家的現主人就在這個時候用家庭潘德拉軌道瞬移到了堂屋里。
杜正一正在堂屋里亂翻著那堆紅樓夢,周睿思就愣頭愣腦地出現在他的對面,喉嚨里還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噪音。
這應當是個尷尬的場景,但是杜正一臉色不紅不白地看著周睿思,后者的嗓子就像被掐住了,看見閻王爺的緊張和焦慮讓他直哆嗦。盡管如此,他還是尖叫著吐出了一句成型的話:“那是珍貴的紅樓夢原始抄本!”
杜正一閑閑地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又把線裝書塞回了書柜。
潘德拉貢軌道再一次開啟,又一個人閃現了出來。這人低沉地“啊-”了一聲,后退了一步,“老大?”
杜正一終于吃了一驚,看著來人,“燕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