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走進了一座人類的公園,這是一個有些潦草的公園,或者說注重野趣的公園。
公園的核心是一塊小湖,雜亂地生長著高高低低的水草,湖邊種了些梅樹。樹下有些繡球花,這里的繡球開得早,此時已經是花團錦簇。公園的一角是一片竹林,似乎連通到公園之外的另一個區域。
杜正一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坐下,周圍有幾個繞湖散步的老年人。偶爾也有年輕人從這里路過,多半像是從公園里抄近路去別的地方。
兩個女孩子從杜正一的面前走過,她們似乎興致很高,說出來玩趕上難得的大晴天,實在是很幸運的事情。杜正一有些驚訝,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被風薄而均勻地涂抹了一層云,像卓越的泥水匠出品的穹頂,一絲藍底都沒露出來。這是一個標準的陰天。
他當做是人類青少年在玩梗,聽不懂也就算了。可過了一會他又聽見繞圈散步的老人在談論天氣,興沖沖地說今天終于是個晴天,要好好地曬個太陽。他又驚訝地看了看天空,不知道自己是瞎了還是怎么,為什么在他看起來太陽就是躲在云層后面的。
一個穿著人類poLo衫的年長男人出現在一棵梅樹下。杜正一瞥了他一眼,他能夠嫻熟地扮演人類,但人類不會舍得踩倒一株繡球花,劉尊者不能理解人類培養植物的辛勞。
“為什么把我約到這里來?”杜正一直接了當地問道,沒有問好,也沒有禮貌的寒暄。
劉修筠容忍了他的無禮,焦頭爛額的局勢讓他沒有心情去考慮禮貌問題。他走過來也坐在了杜正一的長椅上。
“他檢查了法師正常死亡的信息,從現在向過往倒查了一百年。”劉修筠說道,他觀察著杜正一的神色,“你認為他在找什么?”
他說的是羅奇,羅奇在統計死亡法師的信息?
劉修筠希望他能知道點什么,但杜正一同樣一頭霧水。他熟悉羅奇,羅奇的思維向來天馬行空,經驗和知識結構又靠近人類。就算他大體上知道羅奇的方向,但對于羅奇使用的方法,他多半只能在事后理解。他此刻的面無表情,并不是在對劉修筠有所保留,只是不想被劉修筠看出來他其實也一無所知。
劉修筠不擅長試探,開了個頭見杜正一沒有接,他也就算了,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我發現他在查過世法師的信息時,第一反應是他出于某種原因要查找非自然死亡的信息,可沒想到他檢索的都是壽終正寢的法師。”劉修筠的神色比杜正一以為的還要嚴肅。
杜正一又瞥了他一眼,有些擔心羅奇的出人意表會讓循規蹈矩的老法師想的太多,一想就是經典的小變態看不得有人能壽終正寢的場景,非要挨個墳頭揚人家骨灰。
不過劉修筠顯然更務實地做了細致的調查,又繼續說道,“但仔細查他的檢索路徑,我發現他又更進一步,從正常死亡的法師名單里,篩選了一些德高望重對瓊林貢獻頗多的法師。”
杜正一突然有些明白羅奇究竟在找什么了。
劉修筠沒有注意杜正一的神色變化,他正在牙疼似的用力皺著眉,羅奇肯定讓他陷入了極大的困擾之中。
“他選中這些法師之后,接著縱向檢索了這些法師的家譜,最后把家譜信息都拿走了。杜法師,我說了這么多,你有什么思路嗎?”
杜正一突然問道,“劉尊者,什么樣的法師才算德高望重?”
這個問題讓劉修筠愣了愣,杜正一抽出了一根煙,“我沒有別的意思,但羅奇還小,他的評判標準不見得會跟瓊林授予的法師級別一致。他一定會在‘德高望重’這個名聲下縮小集合,我能看看‘羅奇優選’嗎?”
他停了停,打量了劉修筠一眼,只好又解釋了一句,“我想看看羅奇挑選了誰家的家譜。我能看看名單嗎?”
劉修筠沒有說話,給杜正一看名單,尤其是在瓊林之外展示這樣的機密文件,這好像讓他非常難受。更不要說這還跟他監守自盜的出格行徑有關。但他并沒猶豫多久,還是從空空的口袋里抽出一張白紙,展開白紙的時候他進行了授權,紙面上很快爬上了文字。
這是人類的公園,他們可以玩魔法師的那一套把戲,但不能真的讓文字浮現在半空中。
杜正一看向那張紙,上面的名字他大多都知道,有些人的論文他讀過,有些人出現在他的參考書封面上,還有些人出現在課本的插圖里。
“沒有意念法師,沒有戰斗法師,沒有醫療法師,沒有著名的一級執行法師,沒有常駐瓊林的純粹的行政法師。”杜正一的目光迅速掃過這頁紙。
劉修筠點了點頭,這份名單他已經爛熟于心。他評價了一句,“這些人都不能入他的眼,他確實是個憤世嫉俗的孩子。”
“也沒那么憤世嫉俗,他把戰斗法師踢出去肯定不是因為他不喜歡。”
劉修筠這才想起來羅奇的生死之交就是戰斗法師,他熬了幾天夜腦子都糊涂了。但這樣就更奇怪了,那些名字又一次流過他的心頭,他喃喃地說道,“那么剩下的人……剩下的人……天啊,其實他挑選的人規律性很強,只有算師和實驗法師?”
“對。”杜正一點了點頭,“有些人可能有幾種能力和身份,例如既是實驗法師又在瓊林擔任領導職責,可能因為行政身份而聞名,讓很多人忽略了他們在魔法的理論與技術方面成績斐然”
劉修筠不解地問道,“你覺得羅奇是什么意思?”
杜正一抽了那根煙,“可能羅奇喜歡理工科生,想給理工科人才造個公共祠堂,所以跟你要了他們的生平履歷和家族譜系。”
劉修筠震驚之下,臉色變得難看極了。“杜法師!我請你嚴肅一些!”
“冷靜,劉尊者,我只是在告訴你——我不知道。”杜正一笑了笑,“在一線出任務都是這樣的,大部分時候問題都瑣碎而無解,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不如我們回到我的第一個問題,為什么把我約在這里?這附近有什么嗎?”
劉修筠忍住怒氣,瞪視著杜正一,這個裴樞縱容著長大的玩世不恭的瓊林天才,從不把尊者和長者放在眼里。總是不知不覺露出狩獵者的姿態,誰都是他爪子里的獵物,他看誰都像是在看潛在的罪犯。有一瞬間他不甘心這樣一把年紀還要受他的愚弄,真想掉頭走開,但杜正一就在這個時候軟化了一絲氣場,突然對他說道,“抱歉,劉尊者。你應該知道,我以前只跟高反法師打交道,實在沒想到有一天會用這個視角看瓊林。你就當我有些職業病吧,我并非有意不敬。”
劉修筠的怒火泄了出去,他同樣是在有求于杜正一,且應當對后輩保持度量。“不用道歉,我沒有跟戰斗法師打過交道,我想我只是……不太習慣。我想從名單上最晚死亡的法師周彥臣開始調查,他家就在附近。說實在的,我沒有什么頭緒,只是想要去碰碰運氣。”
杜正一微微點頭,“是個很好的切入點,我也只有這么一個辦法。”
“杜法師,其實我們有更好的辦法。你為什么不去直接問問羅奇呢?”
“你上次見到羅奇的時候,沒有建議他來找我嗎?”杜正一平靜地問道。
劉修筠的面色有些難看,“我說了。我建議他回到你身邊,回到有監護人的狀態。”
“他怎么說?”
“他讓我滾蛋,警告我不要去找你。”劉修筠非常有耐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