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最遲鈍的人,也開始感覺到瓊林的不對勁。針對“大貍貓王”滲透問題的摸底大排查持續了兩天,最終階段性結束,可事情卻遠未結束。瓊林派出人員的頻率在加快,法師失聯的消息越來越多。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在兩天以后的一個中午,算是這一系列事件的一個高潮。
當時杜正一正在瓊林的圖書館里查資料,他不能在瓊林的這種氛圍下直接去尋找羅奇,羅奇輾轉發給他的暗示也是如此。他尊重了羅奇的意見,也尊重了自己的腦子,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但是他也發覺自己一天比一天焦慮,他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合適的機會永遠不會靠等待出現。
他查找了一會州橋草市的資料,很快就發覺擺在明面上的信息甚至不如他知道的多。他又開始尋找巫山的資料,在這個門類里收獲略微多了一些,但都不是什么重要信息,看起來都像是陳年八卦,牽扯的人還特別多。如果是羅奇可能會看的津津有味,但他看的頭都脹了,越來越煩躁。
魔法力場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巨變的。復雜的魔法調用霎時涌起,急促的咒語變換交織,來自至少七八個人的召喚,毫無默契,毫無章法,釋放的咒語彼此產生了矛盾、抵銷和錯誤,回應調用的魔法力量從魔法世界中被強行拽出來,小區域的魔法平衡幾乎要被撕裂了。
瓊林的照明被魔法力量拉扯得忽明忽暗,杜正一在這種力場里被推擠著,煩躁得差一點就要甩出他自己的魔法,終止那些根本就不應該使用的咒語。
許多人尖叫了出來,幾道攻擊型的咒語終于成型,杜正一不知道咒語投射的對象是誰。他跑出走廊,混亂的中心就在中間大廳。幾分鐘以前大廳還跟以往一樣,這里時常有人經過,也有人會停留休息,現在好好的大廳已經被粗暴地塑造成了一片冰封的世界。
有一個人被速凍在地上,可能已經死了。七個戰斗法師圍著他,三個受了傷,其中一個是被自己人凍住了一半的身體。這七個戰斗法師杜正一都不熟悉,他環視四周快速統計著被波及的無辜者,受傷的至少有十個。有人在尖叫,有人已經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還活著,最起碼也受到了嚴重的凍傷。
他的手又動了一下,想要處理這場半失控的魔法。順手處理這樣的情況幾乎是他的本能,別人動手搞不好會把事情弄得更麻煩,最后他收拾起來要費更大的力氣,還不如他自己做。
但今天涌起的咒語被他第二次壓了下去,就像要克制他勤快的本能。他就站在現場的邊緣,不習慣地耽擱著。劉璃就在他的這陣耽擱里沖了進來,她怒氣沖沖地釋放了幾個魔法就解除了大部分錯亂的魔法。非常明智地沒有碰已經被凍住的那部分人,將他們留給醫生們,只將幾個無辜受影響的人救了出去。
杜正一松了一口氣,這才看清楚,被戰斗法師攻擊的人是名一級法師。他肯定一直在瓊林工作,杜正一并不認識他,但應當見過。他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那些戰斗法師,他們竟然當眾在瓊林里抓人。
有一名戰斗法師看到了杜正一,大約是認識他,覺得應當向他解釋匯報一句,就走過來說道,“這是一個焚蓮者。”
杜正一不置可否,那個戰斗法師也就走開了。
杜正一不習慣這樣。以前從來沒有在瓊林里抓人,沒有必要把事情鬧得這么大,不但傷及無辜,還會引發法師們的驚恐。
他觀察著劉璃,她緊緊地抿著嘴唇,臉色看起來異常嚴肅,但卻沒有特別憤怒——她事先知道可能會發生現場抓捕。
杜正一向她走去,她沒有看向他,反而轉身緊走了幾步,想要回避他。仿佛她很怕杜正一會問她問題,杜正一不確定她怕的是哪個問題。
“劉璃老師。”杜正一開口喚她。
她沒有站住,杜正一加快腳步走到她身后,“劉璃老師,項乾法師的外孫女怎么樣了?”
劉璃吃驚地轉過頭來,不覺停住了腳步。“項乾沒有外孫女。”
杜正一有些困惑,“她說過,她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外孫女。”
“項乾一直孑然一身,沒有結婚,也沒有女兒,她又怎么會有外孫女?”劉璃快速地說道。她頓了頓,又打量了杜正一幾眼,似乎明白了過來。她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緩和了,“我知道了。她說話一直不靠譜,尤其喜歡逗你。她很關心后輩,她一直很關心你。孩子,她是在逗你玩。”
杜正一怔住了。半晌他才問道,“我能為她做點什么嗎?”
劉璃仔細地看著杜正一,她的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警告,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孩子,是時候了,你該完全退休了。”
她又低聲說了句會有其他人跟進這些事,就很快地離開了。
杜正一目送著老師離開,沒有再試圖跟她說話。他得到了一個警告,或者說一個忠告。那就是他已經到了該體面退場的時候了。他們什么都知道,但念在他來日不多,念在他舊日辛勞,他們允許他自己想清楚,體面離場。
在瓊林里抓捕殺死法師的現場還沒有完全清理干凈,杜正一就站在這里,思索著裴樞從未如此直接地在世人面前展現過鐵腕的一面。但他做了那么多機密的工作,他不會不知道裴樞的這一面。他也知道一旦裴樞完全進入了他在政治上的角色,任何人再去找他說情,找他請愿,都已經不再現實。
劉璃警告他的,就是裴樞的意思。裴樞了解他,也期待他的理性。他們也不應該再見面,那會讓他們都很痛苦,因為裴樞可能不得不做些讓杜正一提前離場的事。
現在放任他不管,也許是裴樞也有對孤山的義務,也許這是純粹私人的,是裴樞能做到的僅剩不多的不理性的選擇了。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他的心中要比從前預想的更復雜一些。他個人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寫好,像契約一樣攤開在他的面前。結局清清楚楚,生命稍縱即逝,能讓自己不被情緒打擾的唯一辦法就是專注,以及避開左鄰右舍男女老少的多余的情感觸角。
羅奇不該提醒他麻江是他的摯友,不該提醒他劉子予十分當他是兄長。項乾也不該這樣善意地關心他……他們的行為毫無意義,他能給他們的回報太少了,留下的不快會更長久。
“杜正一。”
有人喚他,他厭煩地轉過頭來,這個時候還公開跟他說話的,是怎樣一個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人啊?
他回過頭來就看見了劉修筠那張無趣到頂點的臉,他幾乎想要裝作沒聽見,就這樣從他面前走過去。他以前有時候在瓊林里也會這么干……可能其實是經常這么干。
但是劉修筠一向不知道什么是進退有據,也不太在意尊者法師的尊嚴,他幾步走到杜正一身邊。“我思考了很久,你對羅奇的影響力很大。”
杜正一被那兩個字拖慢了腳步,忽然笑了一下,“劉尊者,羅奇是最新的禁語,別叫的太大聲。”
他又想要離開,劉修筠卻跟他一起向外走,“我不可能叫他的綽號,那太有損尊嚴。”
“那跟我沒關系。”杜正一說道。
“羅奇曾經威脅過我,你對這件事知情嗎?”劉修筠問他。
“我一般選擇不打聽,免得上火。”杜正一說道。
“你在縱容他。”
杜正一在走廊里站住腳,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你看看我的年紀,我還沒到一般法師結婚的年齡。”
“什么意思?”劉修筠古板地問道。
“意思就是羅奇肯定不是我生的,能夠得上‘縱容’資格的人只有他的父母。你跟我說得著嗎?”杜正一的臉冷了下來,又想走開,結果被劉修筠拽住了胳膊。
“我還是想知道,你一向品行良好,為什么允許羅奇在你身邊做這些小動作?”
杜正一嘆了第二口氣,“劉法師,羅奇如果威脅你了,他也只是嫌你做事太磨蹭,耽誤了他的時間。他……沒有多少時間,他一直很急。我知道你一定會按照他的要求做,但如果當時你不按照他的要求做,其實他也不會真的傷害你。”
劉修筠沒有再說什么,松開了他的胳膊。杜正一煩躁地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狐疑地看著還留在原地的劉修筠。
杜正一緩步走了回來,“羅奇最近又威脅你了?你最近見過他?”
劉修筠看了他一會,終于低聲說道,“羅奇要求我把我的部門,譜系監管委員會的數據,向他敞開。”
“羅奇要查法師的戶口本?”杜正一蹙起眉。半晌之后,他說道,“你也可以不理會羅奇。現在整個瓊林都在監控跟羅奇有聯系的人,這份壓力也不小,你可以向裴樞尋求庇護。”
“杜法師,請告訴我,羅奇有沒有能力完全控制操縱我的想法和行為?”劉修筠突然問道。
杜正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但他選擇了威脅我。”
“確實不怎么聰明?”杜正一不太能肯定劉修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