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還沒走到辦公室就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權。他正被幾個法師圍著抱怨,他好脾氣地應付著,猛抬頭看到杜正一,臉上一下子堆出了成倍的愧疚和討好,“哎呀,杜法師,對不住,對不住,我今天忙中出錯了,還勞動你特意上來找我。”
說著腳步加快,他脫離了那幾個法師的糾纏,迎到杜正一身邊來,再三道歉,要帶他去辦公室里改工作任務表。
杜正一不好惹的名聲在瓊林里家喻戶曉,周權辦錯了事被瘟神找上門來,實在惹人同情。再加上這幾個法師也不愿意招惹杜正一,通情達理了很多,自覺地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放了放,沒有再攔著的周權。
周權大呼小叫地道著歉,杜正一冷著一張臉一路跟著他進了他的的辦公室。
門一關上,周權的笑臉不再浮夸,腰也直了些,更隨和地招呼杜正一坐。
他的辦公室很小,像是從大法師們的套間辦公室里硬分出來的,不過畢竟是個獨立的辦公室。杜正一能感覺到這里有微小的屏蔽魔法在流動,保障著這里的隱私。
辦公室里有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桌子后面是一張辦公椅,再后面的架子上堆著凌亂的魔法晶體和舊紙堆。桌子前面有一張看起來還算舒服的沙發椅,來這里的訪客會留下來長時間談話的不多,這張沙發椅應該是他留給他自己休息時用的。沙發旁邊的模擬窗子展示著森林景色,窗前有一個小小的茶桌,放著一棵長得半死不活的綠植。
大約是順著杜正一的視線也看向了綠植,周權“哦”了一聲,潦草地把一把日光扔在了綠植頭頂。“杜法師,你坐。喝茶嗎?咖啡?奶茶?還是……來點酒嗎?”
杜正一在沙發上坐下,“不需要。”
周權還是麻利地給他搞出來了一杯茶。“你看到了,項乾他們的死亡通知已經公開發了下來。”
杜正一點了點頭,“謝謝你的通知。”
“小事一樁,不值一提。”他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坐下,隨手生成了一份卷宗,潦草地展開看了一眼,直接破了題,“我肯定我挺喜歡羅奇的。我給羅奇單獨建立了一份卷宗,寫的非常詳細。我空出時間來讀的時候,發現我把你在了羅奇的卷宗里了。所以我就直接找你來說了,也許可以節省時間。”
周權又看了卷宗一眼,像是想要最后一次確認自己選擇了正確的溝通對象。
他放下卷宗,看向杜正一。“我聽說你的身體剛剛恢復健康,可能還不知道,草市出現了新的主人。”
杜正一頓時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們有了新的王,新王稱呼自己為大貍貓王。”周權看著杜正一,“我在自己的私人卷宗里搜索到了大貍貓王,打開一看卷宗的主題,又是羅奇卷。”
杜正一終于知道了工單上為什么會出現大貍貓王這個稱號。他想起了羅奇與時先生的接觸,就在那個亂糟糟的小烤肉店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羅奇和時先生背著他進行了交流。事后那個崽子對自己坦誠了時先生贈送給他知識庫,但只坦誠了一小部分,他可沒怎么提自己還在烤肉店被加冕了。
“我不想挖掘秘密。”周權小心地說道,觀察著杜正一的反應。
瓊林戰神的臉上沒有任何細微的神情變化,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也沒有任何微動作。
周權有些失望,但他倒也并不十分在意,這是他能預料到的情況,跟杜正一撿漏是不可能的。“我知道這個世界或許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場颶風已經在席卷我們的世界。我沒有能力判斷結果如何,也不知道誰是正義的一方,誰是推動者,誰又是不得已的犧牲品。但過去的我,勸說我將消息盡可能先推給你。”
“我愿意為這些消息付出報酬。”杜正一冷靜地說道。
“當然,我肯定是想要回報的。”周權說著又笑了,“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太嚴重了。我有種預感,錢已經不重要了。所以你先不用付錢,也用不著擔心我短期內會向你討要人情,我有些太害怕了,顧不上這些了。時間有限,我還是快點言歸正傳吧。在你身體抱恙的這十幾天,我從尊者們的報告里歸納出了幾點信息,你可能想要聽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第一點,你原本應當已經英勇犧牲了。但羅奇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式,把你救了回來。他們判斷羅奇使用了早已失落的始祖時代的方式,他們不明白羅奇是如何使用的,只知道羅奇使用的始祖法師的道具已經被毀掉了,這讓羅奇非常可疑。第二點,羅奇失蹤前,你們周圍曾經發生了一場大屠殺。除了羅奇的朋友,其他人都死了,這讓羅奇極度可疑。我本以為是羅奇殺死了他們,但是,從一些零散報告中,我察覺到現場非常血腥。不管怎么說,意念法師殺人是非常優雅的,現場不符合意念法師殺人的特征。但最后,最重要的是,首尊清除了我們的記憶。首尊做這件事的理由,不像是為了保護羅奇,否則羅奇就不會跑到草市,從此成為法師世界灰色地帶的邊緣人。所以我想,多半是因為羅奇掌握了什么機密,在某種意義上大殺四方,成為了魔法世界的丑聞。再或者就是,羅奇接觸到了魔法世界的機密,那機密本身就是丑聞。”
周權在說完這些以后站起了身子,“好了,杜法師,你得走了。我們之間的關系沒那么深,如果我們關上門在屋里說公事,現在就應該說完了。”
杜正一站起身,他明白周權的意思,如果他們耽擱的時間太長,瓊林里就會有人生疑了。
“謝謝。”他低沉地說道。
周權為他打開辦公室的門,笑了笑,低聲說道,“希望你能知道這都是怎么回事。”
杜正一也希望自己真的能知道這都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現在一定有人在看著他,他應該表現得正常一些。這也許是羅奇不跟自己聯系的原因。他之前太著急了,羅奇可能會迷失在意念世界里的可能性太高了,高到讓他焦慮。
但現在看起來羅奇撐住了,他還能支撐著應付草市的基本管理,說明他的神智不但正常,而且還能高速思考。
從周權給出的信息來看,當時確實發生了一場大屠殺,但不知為什么似乎羅奇能夠控制這場屠殺,至少保證屠殺的范圍不波及到他的朋友身上。他想不出這究竟是什么情況,羅奇只是個意念法師,他沒有什么物理防御的手段。這也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行兇的人。
跟草市扯上瓜葛不是好事,現在他覺得時先生大概臨死前瘋了,才會抓住羅奇這根救命稻草傳遞權柄。但他發覺自己在對待這件事上已經出奇地平靜。也許是因為自己本該已經死了,甚至本該害死羅奇,結果卻被羅奇逆轉了結局,這種“第二次機會”使得他的心態暫時有些不同。也或許是更現實的原因,因為羅奇需要處理州橋草市那些錯綜復雜的現實問題,所以羅奇忙得甚至沒有機會想的太多,他可能被俗世最無聊的報表纏住了,想犯個精神病都沒有時間。那么時先生塞給羅奇的東西,就要話分兩頭說了。
他甚至生出了一個新的視角,是不是把羅奇纏在辦公室里,綁在復雜的人際關系里,羅奇會更穩定。這是與高地法師的路徑完全相反的一條路徑,忙碌、庸俗、高耗能低產出,卻反而更能保持身心健康,因為羅奇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和精力探索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可能的話再快一點結婚,組成一個家庭,讓他轉入另一種親密關系,將自己慢慢淡出。也許他跟羅奇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沒有幾個外人的封閉環境也讓他們太過親密,這種綁定本身就不適合羅奇的身心健康。
既然沒能做到回歸瓊林,被這個世界的主流認可,那皈依邊緣社會也算是一種選擇。人在沒有辦法的時候,總要面對現實,做出權衡。
他甚至有些叛逆地想著,他當時怎么沒問問小丑魚,他的妻子到底是誰?反正他看起來好像也不打算去找自己的妻子,不如讓羅奇早一點跟她見面。
他在腦子里漫無邊際地想著,面無表情地走進了瓊林的餐廳,沒有辦法,他還得吃飯,那樣看起來最像個正常人。
也許是因為今天被叫回瓊林里的人很多,這會餐廳里的人也多。他走進去的時候,有人抬起頭看了他幾眼,但大多數人都像往常一樣選擇無視他。他沉默地走進餐廳,耳朵里飄進一兩句閑談。
“我們家附近的巫山店鋪都關閉了。”
“我們家附近的也是。聽說所有的巫山入口都關閉了。”
杜正一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