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格爾·索拜克覺得,從自己進入圣樹宮的那一刻起,就在進入了一種超現實主義的奇特情景中。他似乎是和自己的主君有了一次關于未來的談話,獲得了一座度假星球的豪華海景別墅。他依稀還終于咬著牙下定了決心,準備試著去組建自己的家庭了。
是的,像他這樣的人,居然準備向瑟萊汀家族的大小姐去求婚了,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超現實主義嗎?
是的,這就是一個荒誕至極的夢境。既然是夢,在最后會竄出來一個余連,不是也很正常了嗎?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
他確實很想要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如果不是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汗液浸透制服的濕潤冷,以及心跳撞擊胸腔的鈍痛,他說不定還真就這么相信了。
可是,當索拜克再次戰戰兢兢睜開了眼睛,便依舊只能看到正坐在紅雪號主駕駛座上的那個人。
那個地球人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盈滑動,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廳切換電視頻道。艦橋的全景舷窗外,天域的星光和人工光芒也在緩緩地流轉著。
那些按照固定航線航行的民用艦船正在有序在空間巡航著,仿佛匯成了一條井井有條的星空高速公路。
紅雪號在她的操作下,自然地滑入了“車”流中。
而在更遠的空間中,兩艘星系內巡邏船閃爍著導航燈劃過,似乎壓根都沒有會注意到這邊的狀況。
現實的一切,都平靜得令人坐立不安。
“所,所以啊,您到底想干什么啊?”索拜克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那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先要同您講,我的身份識別碼,我的航行權限,我的通行證都和這艘船綁定了,理論上是可以直接通過帝都內大多數檢查點,可這有什么意義呢?我剛剛才從圣樹宮出來,我應該是要回大元帥府述職的。我晚上還和賽爾……”
“哦,賽爾璐子爵小姐?瑟萊汀侯爵的千金?你就是準備向她求婚來著的?”余連露出了贊許而欣慰的神情:“那倒是個好姑娘,你們也確實應該定下來了。”
說起來,在上輩子,賽爾璐·瑟萊汀小姐最高可是當到了上將,大元帥府的后勤總監,把自己的終身爵位提升到伯爵了。卸下軍職之后,也當到了閣部高官和元老院上院的議長。算是布倫希爾特改革之后的貴族派在議會上重要代表,乃是所謂的開明貴族的典范了。
總之,端的是文武兼備的典型蒂芮羅貴族的精英典范。
另外,畢竟是開明貴族代表,既然是這么個政治畫像,多少還是有那么一點點良知的。
當然了,大家都在思考未來的故事。可是,對我們大家而言,對我們現在的戰斗而言,這都是沒有意義的。
一想到這里,余連的笑容頓時就充滿了和煦和鼓勵的意思,但還是很耐心地探討道:“沒關系,那是個好姑娘,就算是你遲到了也不會把你拉進黑名單的。不過,瑟萊汀家族一直都有點勞保,是很傳統的蒂芮羅貴族了。你做好應付他家人的心理準備了嗎?”
索拜克也頓時露出了非常明顯的無奈,哀嘆道:“是啊,這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了。我真的不知道和那些名門閨秀怎么相處啊!”
“而且你在老家還有個叫小芳的青梅竹馬,她在等你,你也放不下她。”
“我確實有個青梅竹馬但不叫小芳而是叫米萊芙。可是,在我參軍的第三個月,她就去當了總督的情(喵)婦。嗯,八個情(喵)婦的其中之一。真要說放不下的話,確實,總還是有些意難平的……等等,我為什么要告訴你這些啊?”
“別介意,人生不會都是完美的,總有一些意難平的悲哀過去。總之,耶格爾,我是你的話,就一定會去向塞爾璐小姐求婚的。她和自己父兄的政見不同,是個開明的好姑娘,無論是作為妻子還是政治上的盟友,都是很好的對象。”
“政治上的盟友……”
“到了你這個地位,不會真以為妻子的位置會這么單純吧?僅僅只是持家管家,相夫教子,已經完全不夠了。耶格爾老弟,你也要成熟起來嘛。”
“這個,您說的也是……”
“不行也可以聽聽赫彌莎·瑟萊德爾星見官小姐的意見,她當過你的神秘學顧問,按照帝國的政壇規矩,就是你的天然盟友了。更別說她還是你未婚妻的遠房堂姐。”
“嗯,我明白的。可是,赫彌莎小姐和賽爾璐總是針鋒相對的樣子。”
“針鋒相對?不會也是對你有意思吧?這可不是我歧視女性,但往往這又總是會形成真相。耶格爾,你真是一個令人羨慕也令人恨的男人吧?”
“這,您有什么資格說我嗎……啊等等,等等,這不是重點。讓我們還是回到最開始的地方!”索拜克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帶偏了,大聲道:“您就算是拿到了我的通行證,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剛剛才離開了圣樹宮,才和布倫希爾特殿下談笑風生過。要不了多久,全天域都會發現哪里不對的。我們很快就會被攔截的。現在各路艦隊都在往天域勤王,兩個星期前的空虛帝都已經不存在了。光是這個星系內,就有一艘泰坦、八艘無畏艦和近二十艘戰列巡洋艦。”
“不得不說,帝國鬼子的體量優勢真是令人羨慕啊!”余連發出了沉重的嘆息,依稀是有些疲憊的樣子:“就算是我啊,能左右橫跳保證獨立,穩步提升國力緩慢收復失地,這也是到極限了吧。”
索拜克下意識道:“您其實還有一個殺手锏呢。”
“你說‘原’嗎?哈哈哈,這也要看怎么用了。耶格爾,我也不是個純粹的人,以后說不定也會有讀著我的書的人,準備推翻我呢。”余連笑道。
這就超過了索拜克的知識領域了,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么答。
“當然了,在他們推翻我之前,帝都和聯盟的事會更大一些吧。布倫希爾特順著我的思路進行改革和試點,卻反而會彰顯淪陷區地球人民的抗爭思潮的。”
“她當然是一種陽謀的。”耶格爾·索拜克忍不住辯解道:“可是,這個潮流已經出現了,帝國必須要跟。閉門等死不是銀河帝國啊!唯有像是布倫希爾特殿下這樣大仁大義大智大勇的英明領袖,才要因難而上。說不定反而能找到讓銀河帝國的光榮傳統,和原共榮的一天呢。”
余連望著對方,啞然失笑:“這里沒竊聽,布倫希爾特聽不到你的忠不可言。”
“這個,至少船還在動,船載AI還在記錄航行日志,這話也是能記錄下來的吧。說不定還能自動傳導到天域的艦船調度中心那邊,我的忠誠以后便日月可鑒了。”索拜克不好意思道。
余連看了對方一眼,不得不承認,這種隨時都能立人設,甚至立人設立到了天然到本能的境地,已經妥妥是一種才能了。
“呵……耶格爾,我算是看出來了,布倫希爾特是個有良心的封建統治者,你也是。”
這是夸我還是損我呢?
“戰爭還沒有結束,但布倫希爾特卻已經在討論戰后了。她是準備通過那些半吊子的改革,把淪陷區都徹底領國化了嗎?”
索拜克仿佛是聽到了余連話語中的決心,便更加誠懇地解釋道:“這其實是一次爭民心的戰爭。您是地球人,是原之父,有先手優勢,但帝國卻有體量優勢,這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大戰啊!我們……等等,這都不是重點啊!”
他赫然發現自己又被帶偏了,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們現在到哪里了?”
“航行穩定,環境安全,周圍還有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人造燈光充滿了文明和人間煙火氣,連太空鬼故事的基本條件都沒有,你一驚一乍個鬼啊?”坐在駕駛位上的余連沒好氣道。
索拜克卻無暇去理會這一點了。他又看了看導航圖之外,赫然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對方已經開著自己的紅雪離開內環區域,又混入了一堆貨船隊列之中。
而且,按照現在的續航速度,最多十分鐘不到,就會進入外環巡邏崗哨的檢查區域了。
一艘高級將領用的公務船(船舷上還有將星、舷號和家徽),離開軍政部門主要集中的內環城區,順著貨運通道向外環流竄,這就相當于是一輛方方正正的A6行駛在鄉下土路中,和一大票拖拉機列隊并行。
確實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我這艘紅雪號只是平平無奇的公務船,用天梭級游輪改裝的啊!雖然是新船但也就是平平無奇的天梭啊!雖然裝了躍遷引擎但我都沒用過。這艘船能跑得過誰啊?您為什么要用我的這艘船呢?為什要針對我?為什么?這是為什么啊?”
余連認真回答:“并不是針對你,只是你的船更合適罷了。我這么說,你會感覺好一點嗎?”
恰恰相反,我覺得自己已經被宇宙之靈背叛了。
“更重要的是,耶格爾,你是一個好人。”
“合著好人就要被你用欺壓了?”
“我何時欺壓你了。只不過看到居然是你,居然會覺得很寬慰。耶格爾,這便是緣,秒不可言了吧。我這么說,你是不是又好了一些呢?”
耶格爾·索拜克卻更覺得已經被宇宙之靈惡意針對了,如過不是側面屏幕上突然跳出來一個通訊請求,他說不定就已經厥過去了。
可是,當他看到了發信方的標識是“天域空間治安部”的時候,便頓時哆嗦了起來。
“接嗎?”余連問。
你,你這時候開始正確我的意見了?
索拜克盯著那個閃爍的標識,感到喉嚨發緊。他當然知道該怎么做——一個忠誠的帝國將軍此刻應該立即撲向警報按鈕,或者至少想辦法發出求救信號。可是,他也同樣知道,在他做任何動作之前,余連至少有十七種方法讓他永遠閉嘴。
可是,索拜克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一點都不擔心對方會采取后面的做法。
這比自己為了生命安全而開始權衡利弊,更讓自己寒心。
“那就接吧。”余連依舊坐在駕駛位上,只是稍微讓開一點點位置:“想要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索拜克看了對方一眼,接通了通訊。他甚至坐進了一點,讓自己的頭臉填充了熒幕的大部分范圍,盡量遮住船內大部分畫面:“我是耶格爾·索拜克中將,大元帥府統合鑄星廳副總監,航行代碼SBK7741,有公務在身。”
他感覺到旁邊的余連在笑,笑得相當放肆。
至于屏幕上出現的萊塔林人的帝國海軍上尉,卻馬上敬了一個禮,眼神和動作中都充滿了敬重:“收到,索拜克將軍。抱歉打擾!最近帝都安全等級還是會保證2級,臨檢也會更加嚴密,希望您不要介意。”
通訊切斷的瞬間,索拜克便聽到了余連的小聲嘀咕:“就2級?這是看不起誰呢?”
他就當自己沒聽見,喃喃自語:“啊,我居然真的這么做了啊!我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你看,你只是選擇了良知。這就是我一直把你視為老友的原因之一啦!”余連重新接管了艦船的控制權,操作著小小的紅雪號,從體型是自己三倍以上的帝國星系內巡邏艦的不遠處掠過。
在這個短短的過程中,那艘帝國戰艦的副炮足可以把紅雪號摧毀七八次,但對方卻始終保持著正常的航行節奏,連炮門都沒有打開。
“老,老朋友?”不是宿敵嗎?
“要不然呢?難道我高看你一眼,是因為閣下的才能?”余連莞爾一笑。
話雖然很有道理,但索拜克卻有點受傷。
“哈哈哈,你應該知道的,我本來就和你的主君完成了一次光榮的榮譽決斗。我現在是自由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若是被困在帝都,本身就說明是有人在不尊重傳統和榮譽,是在侮辱帝國的立國之本。而你,耶格爾,你在保護這種傳統嘛。”
索拜克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心想我特么要信了你的邪,說不定當初戰神祭的時候就被送給那頭大烏龜當魚餌用了。
紅雪號繼續平穩航行,巧妙避開了好幾處臨檢點。索拜克覺得這家伙熟悉得就像是一個在天域生活了三十年的老正龍旗帝都子民了,反正絕對比自己要熟悉得多。
可即便是如此,在離開之前,紅雪號也一定還會遇到別的檢查。
“我們不可能一直這么順利。前面會有要塞,會有軌道防御平臺上的掃描陣列,會有生命感應陣列。在離開帝都之前,我們的船還會被遠程硬控一段時間。現在的情況很微妙的。”
“我知道。所以到了最后,還是要憑借一點硬實力的。耶格爾,放心吧,我們會成功。”
“硬,硬實力?成,成功?”望著對方信心滿滿的笑容,索拜克受到了感染,接著恨不得又朝著自己的臉來上一次修正耳光。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也收到了最新通訊,這次赫然是榮耀之拳的帝都衛戍司令部。
索拜克這次居然連起碼的憤怒都沒有,只是冷哼了一聲按下接通鍵。他甚至沒等對方開口,就搶先一步大聲道:“都收了我是耶格爾·索拜克中將!航行代碼已同步提交,你們怎么XX屁事這么多?”
對方是一位面容冷峻的基耶林人上校,深綠色的鱗片在艦橋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大約是真的沒有想到會承受如此劈頭蓋臉一頓輸出,呆呆地望著熒幕之外,過了足足半分鐘,才用略微有些崩壞的語氣道:“紅雪號,這里是衛戍司令部直接指令。立即關閉主引擎,啟動停泊鎖定程序,在原地等待牽引船。重復,立即停船。”
索拜克同樣也是一怔,但在三秒鐘之后卻,聲音陡然拔高:“你他媽的說什么?!”索誰給你的權限?連特么衛戍司令都沒歸位,有個淡的司令部啊?特么的,當我不知道,榮譽之拳的要塞內還有一半艙室長著菌毯呢。你們能干嘛?想干嘛?”
畫面里的基耶林上校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將軍,這是來自更高層的命令。請您……”
“更你個泡泡茶壺的高層啊!元老院?攝政會議?還是衛倫特王本人?拿出書面指令!拿出有合法簽章和靈能印記的授權令!怎么滴,我就告訴你了,帝國的貴賓就在我的船上,我就是要護送他離開帝都,這就是本人的自主判斷,有本事就擊落我!來啊!攻擊我啊!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這件事就沒完!你和你后面敵人都沒完!”
上校露出了肉眼可見的恐慌,甚至話語中也出現了哭腔:“我,我,屬下,鄙人也就是個底下做事的,都是無辜的工具人啊!”
同一時刻,余連已經用平緩的聲音開始報告了:“高能反應。啊哈,帝國真的向你開炮了。攜手沖鋒吧,我的宿敵!這便是我說的硬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