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格爾·索拜克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他想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對蘇琉卡王殿下的忠誠度一下子蹭蹭蹭地漲了一大截 “殿下。”索拜克立正,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布倫希爾特抬起頭,掛著淺淡的笑容:“索拜克卿,不必拘禮。隨便坐,隨便吃。”
她指了指旁邊桌椅上的茶點,繼續澆水。
索拜克再放松也不敢真的“隨便”,便只好小心翼翼地用半邊屁股按在了椅子上,還挺直腰板。
“真是拘謹。”布倫希爾特笑道:“你應該現在就開始熟悉這里。我會在一個星期之內離開帝都,預計一年之內都回不來。如果到了最危險的時刻,說不定還就得由你來保衛我的圣樹宮,保衛我的薔薇園了。”
“這這……殿下,我……”
“我當然是在開玩笑。”布倫希爾特笑道:“另外,讓你離開自己忠誠的艦隊去坐辦公室,是我和一些對手的妥協交換,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屬下正在努力適應被數據和報表包圍的生活。”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再怎么說,也總比被能量光束和炮彈導彈包圍的生活好多了吧?
坐在有穩定重力模擬,有適宜自然溫度,咖啡茶水和糕點管夠下樓就是豪華餐廳的辦公室里,對著光幕上跳動的預算、材料清單和工程進度報告發呆,這難道不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了嗎?
這哪里是妥協?分明就是在褒獎我的戰功啊!
如果我真的有這玩意的話。
“下官我盡量做好本職工作的,請殿下放心。”索拜克起身立正表決心。
“很好,很有精神。”布倫希爾特夸獎道:“另外,你也要相信,耶格爾,我將你放在這個位置上,也絕不僅僅是妥協。我信任你在作戰崗位上,在面對你的‘宿敵’和虛境巨獸時展現出的審慎、務實和判斷力。以及關鍵時候回選擇良心的壯舉!是的,相比起你的‘宿敵’,在進入天域時候,毅然選擇攻擊那虛境巨獸的行為,才更令我高看一眼。你有成為名將的天賦,但不見得能超過吉莉她們。”
我誰都不敢碰瓷。索拜克想,我就想做點和平祥和自然的工作。
“裝備建設的操盤手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能團結知進退但又有底線和良知。協調好好各個研究所和大學之間,拿出成果吧。有朝一日,你說不定是有資格當宰相的。”
我這種人怎么就能當宰相呢?求您饒了我吧?
索拜克可不敢把這話當做是玩笑,頓時便只覺得壓力山大四顧無言,只能正聲道:“殿下……下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您的信任。”
他的聲音因心虛多少有些干澀。
“我又不是讓你上戰場,不用整得像立軍令狀的樣子。在我返回天域之前,能給我最終成果就好了。”布倫希爾特的語氣溫和,依舊像是在安慰人似的:“主要是電弧炮的研究。”
索拜克精神一凜。他知道,這才是今天談話的核心。
這位一個還沒有正式上任的副部長,他當然知道各路軍備專家的分析結果。他們已經確定了靜默號使用的就是那種概念性武器,目前也都還停留在帝國和聯盟的實驗室圖紙中。
目前,其研究正由帝國牽頭,多家頂級軍工復合體參與,正在穩步推進中。
“規劃抓總,監督進度,驗收測試,這以后都是你的工作了。”
“不,不是衛王殿下嗎?”
“他是攝政會議的主席了嘛。”布倫希爾特放下了自己的噴壺:“最新一版電弧炮的實驗室原型機測試數據,我已經看過了。能量輸出穩定性比預期提升了百分之七,是個好消息。但小型化、艦載適配、連續射擊散熱、能源效率與威力比的最終優化,可都還早著呢。加油吧,這可不是為了我人,而是為了蒂芮羅人和銀河帝國。”
索拜克感到肩上的責任如山壓下,但奇異的是,在分明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之后,他的內心深處又涌起了一種沉靜而堅定的使命感。
大約是因為不用在戰場上與莫測的敵人搏殺,有了安全感,就有了責任感。
這種在后方統籌建設,為帝國打造利刃的工作,雖然聽著挺艱苦的,但真的很適合自己。自己愿意鞠躬盡瘁!
向宇宙之靈保證,這回絕對是真心話。
“所以叫你坐下,不用老是擺出一副慷慨赴死樣子。真要讓你做先登敢死的任務,你能做得了嗎?”
做是肯定做不了的,下輩子都不可能。我甚至這輩子都想要著盡全力遠離戰場了。耶格爾·索拜克迅速搖頭。
“卿倒是坦誠,這倒是很像他。”蘇琉卡王啞然失笑:“不過,雖然你現在是他所承認的宿敵,但索拜克卿啊,你終究還是太不松弛了。”
索拜克趕緊又調整了一下坐姿。
“不過,這樣也好。治軍以誠信,待民以良知,侍君卻也不乏性情,確實是難得的人才。這樣一來,我在未來也不得不大用你了。”布倫希爾特滿意地點頭,臉上的神情緩和下來。
她微微一笑,無形的力量便像是威風一般拂過。
身旁小幾上上一個拇指大小精致晶片就飄了起來,直接落到了索拜克手中,上面還印有全洋星的字樣和精致的雕紋。
哪怕是索拜克這么離上流社會甚遠的人,也都知道,這是帝國知名的度假勝地。要想在那邊擁有產業,不僅僅是需要財產,更需要身份。
“全洋星的3號大陸,蔚藍夢境灣區的一處海濱別墅,風景不錯,也很安靜。算是提前送給你的新婚禮物,以及對你這些年兢兢業業的犒賞吧。”
索拜克呆呆地看著那枚閃爍著微光的晶片,一時間已經不知道該做出什么表情了。
他確實感受到了巨大的驚喜和感激,那種正面的情感差點淹沒了他的理智,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熱,背上的汗毛仿佛都要倒立起來了。
可是,在驚喜之余,他又想到了當年自己還是個殖民地小鎮青年的時候。
已經去了天國的父親在殖民地的海岸上建起了自家的房子。那是一座寬敞、明亮而又堅固的房舍。他喜歡這樣的家。
可是,父親卻告訴他:“其實啊,耶格爾,咱們索拜克家在遙遠的全洋度假之星,可是有一整片海灘和海岸行宮的。可現在啊,卻只有這么一座自建的小房子。耶格爾,這都是祖先不孝啊!”
現在,時隔五百年,索拜克家族終于又在那個星球上獲得一份基業了。
列祖列宗在上,你們雖然不孝,但賢能的子孫終于幫你們把失去的榮譽又拿回來了啊!
話雖然這么說,但在激動之余,他本人卻總有一種微妙的超現實主義的情感。
“殿下……這……這太貴重了!下官何德何能……我……呃,等等,什么新婚禮物?”索拜克疑惑道。
當然,話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合著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質疑而不是道歉嗎?耶格爾啊耶格爾,你的情商是被狗吃了嗎?
布倫希爾特卻玩味地打量著自己的部下:“他居然一點都沒有感覺,還是真的什么感覺都不敢有呢?”
索拜克訥訥賠笑。他無法回答。
“我給每一個有功之臣都準備一套海濱別墅,這是你們應得的,索拜克卿。”
好吧,只能說,殿下財大氣粗,殿下也真的局氣。
“說起來,你的‘宿敵’也在這里。沒有他的話,我也不可能那么快注意到你的才能。”布倫希爾特笑道:“要過來一起喝一杯嗎?”
索拜克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但隨后又聽自己的主君又道:“不過,那家伙每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過得簡直比‘蜜酒大王’杰里赫爾還糜爛。”
這位“蜜酒大王”杰赫里爾,是銀河帝國歷史上有名的藝術家皇帝,雖然是個半神但武德平平,但國內治理卻很有成效,修建了花樣繁多的建筑奇觀,也組織創建了上百項音樂節戲劇節美食大賽糖酒會和選美比賽等等。
花費了金龍固然無數,但倒是為帝國的文化輸出創造了輝煌成果。
當然了,考慮到這位其實是個花天酒地的享樂主義者,以上的成就倒更像是各種享樂之后的副產品。
“他現在應該還沒醒,要我叫他起來嗎?”布倫希爾特問道。
這態度妥妥就是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似的,但她本人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索拜克忍不住道:“殿下,余將軍是個體面人……啊不,微臣的意思是說,他骨子是個擁有堅定理想的人。在任何時候,他都不可能是糜爛的人。”
耶格爾啊耶格爾,你到底在說什么啊?
果然,蘇琉卡王隨即發出了笑聲:“啊哈,索拜克卿,你是在對我的私生活進行勸諫嗎?我竟然不知道卿還有當御史的潛質。”
索拜克哪怕是神經再粗,也知道是該退場的時候了,趕緊起身告退。
“雖然我不喜歡你的最后一句話,但再這樣下去,我便不得不更要重用你了。”布倫希爾特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
“好好工作,也好好生活。帝國需要你這樣正確的人,在正確的位置上,做正確的事。給你三個月的假,然后回來工作。你要做好帝國后續的軍工管理,為研究者和工人們爭取應有的權力和榮譽。你還一定要保護好帝都,維持好所有人民安居樂業的秩序。當然,在必要的時候,說不定還需要來保護我呢。”
這真的是一個區區大元帥府鑄星廳的副總監該做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么攝政宰相,皇帝之手之類的傳說職業呢。
索拜克訥訥不能言,這一次甚至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等到他離開“薔薇廳”,回到港口的時候,望著自己的紅雪號公務船,才終于是稍微恢復一點神智。
他赫然發現,自己的心跳早已經加速到了快爆血管的地步,便趕緊深呼吸了一口還帶著花香氣息的暖空氣,勉強讓自己那還在不斷顫抖的心房平緩了下來。
是了是了,反正自己也就是個管裝備的副部長而已。做好本職工作,不要貪贓枉法,尤其是要監督好電弧炮的進度,應該就對得起殿下了吧?
索拜克決定聽從殿下的命令,做完一切述職報告和交接工作之后,就給自己放三個月假,就坐著這艘“紅雪號”去隔壁的全洋星去度假——那個度假勝地就在帝都隔壁,隔著三次躍遷二百光年不到的樣子,往返時間最多一個星期。
如果邀請子爵小姐一起去,她應該會樂意的吧?說起來,自己的這艘“紅雪”號公務船還是她幫自己申請的呢。
作為一位新晉伯爵,大元帥府下轄的部長級高官,帝國宇宙艦隊中將,樞密院上的顧問交椅擁有者,他是有資格擁有一艘天梭級游輪作為自己的公務座駕的。
索拜克給他其名為紅雪,紀念自己的第一艘戰艦“暴風雪號”,以及自己的第一位老搭檔紅石艦長。
說起來,那個基耶林人老船長已經退休兩年了。在賽爾璐小姐的幫助下,在退休前獲得了終身貴族爵位,便真的在家鄉買了一片牧場養馬。
如果假期允許的話,他還挺想和塞爾璐小姐一起過去看看的。當初暴風雪上,就他們三個人努力配合,終于熬到今天這樣子。
一直到自己的紅雪號駛出了圣樹宮的港口,他才終于下定了決心,用力點頭道:“好吧,等到這邊的事情整完,我就去求婚。反正我再也不打仗了,這時候求婚正好。
他決定勇敢一把,讓以前不敢想象的,不敢理解的,不敢認知的,他現在都敢了。
“是的,總不能都讓姑娘主動吧。我也是時候,開始下一階段的……”
“所以,你的下一階段是什么來著?要向誰求婚來著?”索拜克聽到了一個熟悉又久違了的聲音。
這一次可不是心跳加速了。他是覺得自己心跳都要驟停了。
他就像是一個機簧卡死的機器人似的,僵硬地轉動著脖子,臉上凝固著麻木的神情,但眼神中已經漸漸爬上了呆滯。
他看到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余連。
“你,我,這……我們……您……”
“問我什么時候上船的?”
索拜克覺得自己的咽喉被什么扼住了,用盡全力都再吐不出一個字,便只是咬著牙艱難地點了一個頭。
“剛才就在嘛。甚至剛才就是我在開船,只是你自己感覺不到。”
這難道是我的錯?明明就是你站在引力的交錯漏洞之下了。
“可是,這,我……他們……”
“你的副官、勤務兵、護衛和駕駛員?”
索拜克繼續點頭,動作越來越顯得艱難了。
“放心,都在船艙最里面睡覺。我畢竟不是什么惡魔,也沒有濫殺雜兵的惡習。”
索拜克看了看余連,又看了看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接著便抱著頭蹲了下去。
他發出了相當沉痛的慘叫聲:“為什么啊?為什么又是這樣啊?為什么總是要搞我啊!我到底什么時候得罪你了啊!歸根結底,我也只是想要過點小日子嘛。為什么要針對我?為什么?這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