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只睡了半個小時。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雙灰色泛金的眼眸。緊接著,便是托著香腮,披著白色學士長袍,疊著修長雙腿的機器人小姐了。
明明是模擬出來的形象,卻和所有活色生香的美人一般的靈動,一般的明艷。
“啊哈哈,余連小弟,姐姐回來的不是時候吧?”她露出了開懷肆意的笑容。
“不,你來的正是……啊呸,你來晚了啊!”
“就算是我啊,就算是有你提供的能量節點,也是需要時間分析的。這可是遍布了一整個星系的神秘學防御陣列。拋開了特沒有效率的靈能不談,能量和信息本身運轉的模型可是相當精密的。越是精密,便越是需要耐心和謹慎,這是基本的治學態度。”她晃了晃手指,語重心長。
考慮到她現在穿的是一身很有范兒的學士袍,姑且就當是小灰老師在進行文明發展教育了吧。
“是的,對不起。謹受教。”余連垂頭。
“另外,哪里晚了?說好的不是在6月5日之前嗎?”小灰又揮了揮手,掌中便出現了一根金屬教鞭,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要是來得太早,不就毀了你忙里偷閑的安逸假期了嗎?從這場戰爭開始,你就連軸轉沒停下來過,這兩個星期才是唯一的休息時刻了吧?姐姐心疼你不可以嗎?”
確實,這么一琢磨,在戰爭開始后的這一年中,自己甚至都沒有睡上一個囫圇覺。
靈能者怎么了?半神怎么了?只要是人,就還是會積累壓力和負擔的。
“話又說回來了,你一個地球人的戰時領袖,躺在帝國第一權力者的閨房里呼呼大睡,每日還和她打情罵俏胡天胡地大被同眠的,要是被你的戰友們知道了,他們的三觀都會被顛覆吧?你一個《原》的創造者,卻要和最大的壓迫者生兒育女,這是在毀滅所有進步者們的理想嗎?”
“你可以把這一幕都錄下來發送到全宇宙。”余連露出了古井無波的微笑:“當然會有很多人失望,也會有很多人更崇拜我的。另外,更有人會理解到進步的本質,在未來說不定會下決心打倒我。無論哪一種,我都是甘之如飴的。”
小灰用打量視覺奇觀的表情看著余連,片刻之后不由得撫掌大笑:“很好,請你務必要存活到那一天哦,要是能親眼目睹你被自己引導和教育起來的人民推倒,一定會成為最宏大的社會性樣本的。這樣可以大大推進姐姐的社會引導工作了。”
余連叉腰傲然道:“所以你看,果然還是老朋友的活兒好嘛。”
“瞧你說的,我可從未懷疑過你的活兒嘛。”機器人小姐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相當肉食系的微笑。
她從余連的軟榻起身,做了一個很有人味兒的懶腰。明明這玲瓏有致的身段也是納米機器模擬的,但卻顯得相當凝實。
靈性地講,便是“生命力”相當澎湃。
科學地講,就是“信息過載”于是“存在感”爆棚。
瑟瑟地講,就仿佛剛剛被灌滿了于是整一個容光煥發精神飽滿。
當然了,余連自己的收獲也很豐厚,便直接一躍而起,于是也伸了一個懶腰。
小灰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收獲頗豐的樣子?”
“何止是頗豐。簡直就是肋下生風鉤里起火。”余連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雖然精神飽滿,但一次性“下載”如此巨量且高密度的核心技術信息,即便是以他現在的境界,也確實體會到了明顯的疲乏。
不過,這當然是一種相當充實的疲乏了。
“給我硬盤。要靈能和數據能連通的那種,做備份。”余連道。
“哈,你自己沒有嗎?”機器人小姐露出了打量智障的表情:“你的金哨子和念動眼都有儲存功能哦。你的女王小情兒也沒收掉你的裝備。”
“可我需要的是能直接精神的高級貨。”余連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總不能讓我手寫吧?能填滿一船艙的資料,手寫?你舍得嗎?”
小灰又橫了余連一眼,用胸腔的共鳴發出了一聲風情萬種的冷笑,二話不說便直接扯下來自己的白色絲(喵)襪,露出了顯得更白皙的長腿,一邊遞過來臉上還露出了屈辱的神情:“喏,硬盤接著。”
“……這又是哪門子操作?”
“試探一下你的xp咯,我說過了,你渾身都是最好的社會學觀察樣本。”
總覺得這是在侮辱自己,這只機器人最近是不是有點皮得越界了?
不過,仔細想想,小灰大約也是吃多了信息大補了一番,想要試一下自己(模擬)身體的生動程度?
話雖然這么說,但她的身體包括衣物其實都是納米機器構成的,任何一個部位都是可以變成別的部件的。于是,在入手的瞬間,有溫度的衣物頓時就變成了莫得溫度的U盤。
余連的心緒毫無波動,莫得感情地感知了一下這鑰匙大小的U盤,入手的雖然是冰冷的鋁制品觸感,但內里的結構卻和記憶水晶相當類似。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自如地把顱內資料拷到其中了。
這當然是為了備份。
畢竟,讓靈能英靈的狀態充當數據庫的操作,他自己也是第一次,還是很擔心這些“靈性概念”上的記錄,會像是人的記憶一般,隨時間流逝而漸漸模糊甚至遺漏。
總而言之,一個成熟有社會責任感的大人,在任何時候都是需要備胎啊呸……備份的。
言而總之,數據導入得很順利。
余連這才完全放了心,很是鄭重地感激道:“沒有你精準的定位,我可能真會迷失在天域陣列的羅網之中。又或者被大圖書館的邏輯迷宮給困死。多謝了,小灰。”
“聽你一句人話還真不容易。”小灰嗤笑道:“但這時候請不要感謝我,我可真的沒有在特意幫助你,絕對沒有。天域的神秘學陣列建成已經有1800年了,且一直在加固。我對禁止事項學派搞得特別沒效率的唯心主義力量不感興趣,這也不是我的權限。可是,其作用到現實的能量結構卻是通用的。分析它們,就是獲取信息。”
說到這里,她輕盈地轉了個圈,仿佛在展示自己愈加活色生香的身體似的。
剎那間,白色的樸素學士長袍便已經換成了的鳳冠霞帔龍紋翟衣,華貴絢爛得一塌糊涂。
余連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這種愈加浮夸的變裝是啥,難道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膨脹?
“而且,你突破陣列,共榮信息盜取資料的方式,本就是一種大功率的信息攪動,像是在那潭沉寂了千年死水里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蕩起的所有浪花,不管是防御機制的反應,能量流動的變化軌跡,信息加密結構的應激,對我而言,卻都是原汁原味的大餐啦。像姐姐這樣的崇高偉大無所不能的存在,想要吃上一頓好的也是挺不容易的,我或許應該感謝你呢。”她滿足地瞇起眼睛,仿佛是你真的吃飽喝足了似的。
余連卻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真正目標不會是想要從硅基生物變成更高維的信息生物吧?”
“信息生物?呵這或許也是一種進化方向吧。”小灰沒有承認,當然也沒有否認。
這樣就可以創造一個大萌神和人類一起玩耍了。
硅基知靈小姐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余連一眼:“姐姐我啊,也確實受到自己的創作者所托,引導后續文明的進程。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余連注意到,對方說的“所托”,而非“命令”。
“至于我其余的目的嘛。啊哈,反正就是不告訴你!”
余連還注意到,這次說的不是“禁止事項”了。
“是的,我們是各取所需,只是一不小心完成了配合,這是緣分。”余連正聲道。
“是的,一不小心的默契。這就是妙不可言的緣分啊!”小灰一副被玄學感動到無言的樣子,接著同樣也正色道:“那么,你的債還完了嗎?”
余連想到了當初自己還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駐在武官時,和虹薔薇公主做的那些操作。那個時候,連圣者都不是的自己,之所以可以在天域的星空之中來去自如,還沒有被審判庭和星見閣抓到馬腳,本就是一種非常規的操作。
這是一種倒果為因的操作,是太陽神之書需要用上百年才能溫養而生成的“奇跡篇章”中的一頁。
可是,因果顛終究是需要償還的。
無論是哪一種概念上的債務,可都不能真的滾起雪球來。
“首先,我需要殺入天域,正面突破這個星系的國防體系。”余連道。
“這個星系的國防體系被你用各種盤外招削減到了不足全盛的三成,但姑且也算是完成了吧。”小灰笑道:“果然,玩戰術的碳基猴子心都是很臟的。”
“其次,我需要讓運轉千年的天域靈護大陣停轉。”
“所以才需要挑戰皇帝。不過,以當天的情況來看,那邊是主次,已經說不清楚了吧。”
“到了那時候,也無所謂主次了。”余連攤手。
“然后,便是第三步?”
“是的,所謂的第三步,我要在這個星系中再多滯留一段時間。在天域的靈能防御大陣重新啟動的這段時日,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里,讓這里的神秘學機關重新適應我的存在,然后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
“確切地說,是做一次和當年類似的事情。”小灰外頭看著余連:“之前是利息,這次才是本金了吧?”
余連微微聳肩:“這些當然都是某只狐貍告訴我的。她說過了,只會瞞我,不會騙我,這我倒是信。”
“你以后十有八九會死在女人手里。”小灰嗤笑道。
“包括你?”
“你要把姐姐當成女人也沒問題哦。”小灰傲然地昂首挺胸。當然了,必須要承認,鳳冠霞帔龍紋翟服雖然華麗璀璨,但真不太顯身材。
“當時的我們,用了點非常規手段,借助她的一件寶物,短暫地‘遮蔽’或‘扭曲’了我們行動的那段因果線。”余連笑道。
“《太陽神之書》吧?那東西其實是個量子密錄手冊,特殊定制版的。”小灰笑道:“當然了,它確實有這種功能。”
這種事情果然是存在科學依據的嗎?余連表示震撼以及好奇。
“宇宙很大,歷史和因果的干澀雖然不常見,但總是會誕生的,也是會形成“悖論”的。而這廣袤的宇宙本身就有彈性,會嘗試消化它的一切。只要未被觀測,就不算定論。你欠下的不是債,而是一個未完成的觀測結果而已。”
余連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不懂,但明白這特么就是量子力學了。
小灰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指尖帶起肉眼不可見的信息擾痕:“只要沒有被觀測到的,就不存在定數,而是協調,是概率云。你這個當事人啊,只要提供一個足夠合理的結果,就讓那個被卡住的‘過去’,平滑地連接到‘現在’,從而完成整個敘事的自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余連點頭:“總之,就是量子力學。”
小灰比出了大拇指:“很懂嘛不過姐姐還是勸你一下,這個領域過于抽象不太適合你。了解一下就罷了,千萬別沉迷進來。相比起來啊,我寧愿你繼續沉迷于碳基猴子自得其樂的偉力歸于自身。”
“……我記得你說過好多次了,說這種力量沒有效率,莫得前途。”余連看著對方。
機器人小姐點頭,卻又晃了晃手指:“可這樣,至少你能活得久嘛。”
她說得實在是好有道理的樣子。
“然后,就是最后一步了。”余連站起身,目光掃過了穹頂之外的燦爛星河。
“是的,余連小弟,你現在就應該大搖大擺,堂堂正正地離開了。反正你在天域該辦的事情也都辦完了。”小灰微笑道。
“確實,辦完了。”
“真的辦完了?不和你的帝國道個別?不真的等到孩子出生?孩子睜開眼睛看不到爸爸也是挺可憐的。”她滿臉都是肆無忌憚的嘲笑。
講道理,一個機器人能笑得這么明眸皓齒也真是挺不容易的,果然還是信息進化嘛。
余連就當時沒聽到,繼續回答:“確實辦完了。我現在的戰士之心,比中子星還硬,比宇宙還冷。”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仿佛穿透了圣樹宮的屏障,看到了更深處正在緩緩蘇醒的無限宮,以及那籠罩一切的無形陣列。
小灰微微頷首:“很好,不管是從量子力學,從神秘學因果律,還是從污穢的政治現實考慮,都需要一次轟轟烈烈的離場。舞臺的落幕之前,是需要高(喵)潮的。”
“我倒是沒想要這么戲劇化。”
小灰又問了一個現實問題:“不過,現在的問題是,你有船嗎?”
余連微微停頓了一下,也瞇了一下眼睛:“你沒有嗎?啊不,你不就是船嗎?”
多新鮮,堂堂的小灰,堂堂的零元素知零,堂堂的納米天使,她只要有細胞就有船。
“然而目前并不能。我雖然只留了十分之一的精神力和靈魂在靜默號那邊……”
“你可以直接說算力的。聽得懂。”余連道。
“可是,我的身體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卻也都留在了船那邊哦。咱們的靜默號要充當旗艦,主力艦甚至醫療和維修艦,偶爾還得給你的部下們充當盾牌,還是很辛苦的。留在帝都的細胞啊,也就夠我維持現在的身體了。”小灰道。
嘖,真是沒用的機器人。余連撇了撇嘴,只是回應了一個微笑。
“你剛才是想要說沒用的機器人吧?你一定是準備這么說吧?我這個狗男人骨子里就是個現實主義的渣男,我早就看出來了。”小灰大聲道。
余連開始盤算正事:“總之,我們現在是要搶一條船了。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也開不了什么大船,但要有亞光速巡航能力和躍遷引擎。還有有起碼的機動性和防護性。嗯,不行就得靠你來修改了。”
小灰微微點頭,旋即又道:“那正好,有一個很好的例子。”
“哦?”
小灰點了點手腕處,示意余連打開自己的終端。后者剛剛撥開手表上的通訊功能,便自己接通了圣樹宮的港口管理處。
“耶格爾·索拜克中將的公務船‘紅雪’號,即將進入港口,請注意接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