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的東京郊區,遠比市區要黑暗許多。
這里沒有市中心鋪天蓋地的霓虹燈,也沒有多少商店和餐館。
除了一些民居的建筑物從窗戶露出的燈光之外,就只有每隔五十米遠的電線桿上還有路燈。
這些零星的,暖黃色的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在路面上,甚至照不亮路面的積雪和水漬。
不過,因為一棟三層小樓門前停有一輛旅游大巴車,這個小樓還是很顯眼的。
而這就是李小江以互助會的名義,為這些來自京城的出國人員租下的宿舍。
當然了,作為一個宿舍。
這里無論對于新宿區的語言學校,還是高田馬場,距離都不近。
要知道,這里甚至已經出了足立區的范疇,嚴格說來其實都不該算是東京都市圈了,應該算是埼玉縣。
但別看這地方有點偏僻,說到交通其實也還算方便。
因為這里往南走幾百米就有地鐵。
其實只要花費二百一十二日元,就可以通過地鐵前往新宿。
雖說中途還需要倒一趟車,但畢竟是近郊,連車程,帶步行,所有時間算在一起,單程也就三十分鐘左右。
再怎么說,也比起那些住在更遠的中川市,每天需要搭乘新干線,再轉地鐵上班的人要強多了。
何況,周一到周五,每天上下學的時間,李小江還會給住在這里的所有人安排往返語言學校的免費班車。
這樣綜合來看的話,實際上對住在這里的那些京城人來說,通勤方面已經算是很便利了,不但省心,而且也省錢。
至于距離遙遠所換來的好處,當然就是生活成本低,外加環境清凈了。
這里沒有市區內的喧囂,許多地方還可見農田,算是一個鄉間小鎮。
除了房租比東京市區便宜過半,而且還能夠在本地買到遠比超市廉價的農產品。
平均算下來的話,住在這里,每人每天的食宿費用也就一千二百日元足矣。
所以哪怕這里的房間面積都不大,往往五六坪大的地方得安排四個人住一起,連行李箱大家都只能塞在床底,私人空間幾近于無。
但只要在這里住過的人,搬走之后,很快都會重新懷念起這里,畢竟實惠啊。
在這兒生活,其實就相當于在咱們國內用每天一塊兩毛錢的價格活在大學校園里。
食宿都比外面便宜太多了,還有公共澡堂和公共廁所,那還能挑剔什么呢?
性價比太高了,好不好?
所以能夠住在這里,其實也是新手村才有的福利。
實際上由于李小江會源源不斷的從國內送人過來,哪怕覺得這里再好,這些從京城來的人,每個人最多也就只能在這里度過三個月。
時間一到,住在這里的人就得搬走,另外找地方住去,這沒的商量。
說白了,并不是所有來東京的人都能有這福住在這里的,只有李小江自己帶過來的人,才能擁有三個月有限的住宿權。
別人不說,就像李小江今天半路上救助的那些滬海人。
他們要是能以每天一千二百日元的價格和包食宿的條件,在這里住三個月,那非得樂瘋了不可。
可惜他們沒這個資格。
李小江推薦給他們住的小旅店已經是市區最便宜的了,不管飯,一宿也要一千八百日元呢。
不過既然說到這里,還真得承認好人有好報。
像今天李小江,他助人為樂,幫助同胞,就沒有白忙活。
要說通常情況下,哪怕他把東京的情況介紹的再清楚,他帶著這些國內老鄉真來到了這里,看到窄小的宿舍空間,那些人也總會有些人發發牢騷,挑剔一番的。
這不奇怪。
畢竟有些人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習慣了到處拿大。
哪怕出國,他們的這種心態也不可能馬上調整到位。
可今天就沒有這種情況,這次完全不一樣。
破天荒的,李小江今天從機場拉來的這批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有任何挑剔的。
最多也就提出想要喝口熱水,泡袋方便面,這樣的正常要求。
甚至還有人上趕著表示滿意,主動謝他,說他辛苦的。
所以他很容易就安置好了這些人。
對李小江來說也是格外輕松自在的第一次,他本人都有點意外。
事后他一琢磨,覺得之所以會如此,大概就是由于路上見到了幾個被黑中介騙得那么狼狽的滬海人。
這兩相一對比,也就讓他在京城老鄉們的面前顯出厚道來。
那么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是來了住處,發現一些情況不能盡如人意,但想必大家也能對他有個包容,懂得知足了。
不得不說,生活有時候就是這么奇妙。
幾個落難的滬海人居然還能成為他的福報,無意中也幫他這么的大的忙,這可是讓李小江沒料到的。
而想明白了其中關隘,他的心情自然是很愉悅的。
于是在逐間房檢查水電,看見每個人都拿到鑰匙、安頓妥當后,他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耳朵,就打算回自己的屋去小酌幾杯,也好好解解乏。
要說此時,他唯一的遺憾也就是缺個知心的朋友了。
結果他才剛從三樓走到二樓自己的單身宿舍門前,就聽見屋里傳出熟悉的聲音來,“我說,老孫,你來這個重的成不成!你勁兒比我大,我是百無一用的書生。今天得你來大軸兒。”
居然是褚浩然,而其口中的“老孫”,應該……就是,是孫五福了。
憑聲音聽出了屋里是誰,李小江登時就樂了。
不用說,這就是想睡覺,老天爺就給他送枕頭啊。
這兩位可都是互助會的副會長,他們幾個平日里因為互助會的事兒常來常往,早就成了相熟的朋友。
尤其這褚浩然還是滬海人的代表,他在高田馬場的華人圈子里說話比日本老板都管用。
李小江原本就打算跟他說一說今天自己救了幾個滬海人的事,想讓他有機會關照一下那幾個人,又正好現在缺酒友。
結果沒想到,想見的人倒自己送上門來了,當下他也不客氣啦,索性推門而入。
結果更沒想到的是,剛一打開門,一股混著金槍魚罐頭和啤酒花的暖香“轟”地涌過來,差點把他凍僵的鼻子熏通。
只見房間里最里面,褚浩然和孫五福都站在凳子上,倆人一個舉著錄像機,一個抱著電視機,正齊心協力在往墻角上剛裝好的架子上安裝呢。
合著他們倆剛才說的,什么輕了重了,大了小了的。就是這倆玩意。
這還不算,這屋里的桌上還放了好幾個打開的罐頭和啤酒。
紅燒牛肉罐頭、油漬漬的沙丁魚罐、金槍魚罐頭,還有幾個麒麟啤酒的易拉罐,一看就是有人剛在這兒搓了一頓兒。
“好你們倆啊,今天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就故意趁我不在打突擊是不是?好嘛,還吃上獨食兒開上小灶兒了。”
李小江進門就把門關上了,但卻故意做出一副捉賊拿贓的樣兒,調侃起來。
“看你們這意思,這是打算還把我這兒改成錄像廳啊。行,喝著小酒看小電影是吧?不是我說你們,什么時候你們變得這么腐敗墮落了啊!如此追求享受,可真叫我為你們痛心疾首。”
“哎喲!小江回來了!打擾打擾!”
孫五福回頭一愣,黝黑的臉瞬間笑成了朵花。
他是個厚道人,笨嘴拙舌實在不會客套什么。
雖然明知道李小江是開玩笑,也不會接他的話,他只會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表明來意。
“是這樣的,我這兒剛搞到點好東西,覺得你這邊正好用得上,我就和浩然先搬過來了!這不,我們想趁著你沒回來先給你安上,免得影響你休息。現在你回來了,我們也弄得差不多了,你再等等啊,馬上就弄好了。一會你給點意見。”
不過,褚浩然卻一點都不慣李小江的臭毛病。
他出國前原本在滬海當編輯,來了日本能力也同樣受到了一些出版社的認可。
他這樣的人,和孫五福全然不同,怎么可能在口頭上落于下風呢?
當場就得反唇相譏,用魔法打敗魔法。
“好你個人販子,會說話不會?我們沖著互助會的情分,大老遠的主動來送溫暖,給你改善居住條件,一分錢都沒要你的,你不說謝謝,反而還倒打一耙。你還有良心沒有?行,你不是只會顛倒黑白嘛。那這電視機和錄像機還不白送你了,這一套賣你五萬日元不貴吧?你到底要不要?你不要的話,我們可搬走了。”
李小江的目光在彩電和錄像機上轉了兩圈,登時就舍不得了。
這送上門的便宜哪兒能不占啊?
于是立馬變臉,滿面堆笑又謝起兩個人來,還故意夸張地“嚯”了一聲,正式開夸。
“要不說是我孫哥,你可真是廢品大王啊。這個宿舍用的冰箱,洗衣機,還有電風扇都是你弄回來的,我也就不說什么了。但這回怎么直接整上彩電錄像機了?我說,你這運氣也太好了點吧。下一步是不是還能撿著幾輛汽車啊?”
“嘿,瞧你這話說的,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那什么,你想要汽車啊?那你要不嫌棄的話,我今天是開著一輛鈴木過來的。要不我把鑰匙給你留下?”
“什么,你還真有汽車啊!”
孫五福的話讓李小江猝不及防,他眼珠子都瞪圓了。“不是,我說老孫,你別嚇我,怎么連汽車這玩意,你也能撿著?你這什么運氣啊。”
孫五福撓著后腦勺,憨厚的笑里透著得意,“也是趕上了。昨天去臺東區的爛尾樓,負責施工的一家建筑公司倒閉了,老板也卷錢跑路了,工地上的東西扔得跟垃圾似的。兩輛汽車就在工地停著呢。找我們過去收垃圾的老板,覺著這車留著沒多大用,還得為兩輛車找地方存放不值當的,找二手車行也賣不了多少錢,最多二三十萬一輛。干脆就以十五萬日元一輛的價格都賣給我了。這不跟白撿一樣?那兩輛車我都試過了,都七八成新的車,沒大毛病。你要是真需要,原價你拿走。至于這個電視機和錄像機,那肯定是不用給錢。也倆東西是我們在工地值班室里找到的。我看這倆家伙還挺新的,插電試了試還能亮,就給弄回來了,完全就是白得的。而且弄回來了又一想,我們那兒的宿舍,基本上電視和錄像機都備齊了。倒是你這兒還沒有電視,這不,我想起來了,就給浩然打了電話,讓他也來幫個忙,給你安裝。這洋玩意我自己還是擺弄不好,我怕把線給你接錯了。”
這下李小江是真的感動了,連聲稱謝不已。
他沒想到孫五福這么夠朋友,不用他言語,就能主動想到他。
尤其看著孫五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沾著點機油,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就更是不免感慨起來 想當初,他萬萬沒能想到,這個樸實無華,永遠保持著勞動人民本色的孫五福,居然能把事業發展的這么快。
如今靠著收廢品,孫五福不僅把自己負責的大刀產業擴大了規模,把手底下近百人正式工給養活了,成為了一個響當當的中型企業的社長。
他還差不多把大刀產業和互助會宿舍所有所需要的電器全配齊了,而且同時還供給著全東京所有互助會成員的二手廉價生活用品,以及不少的工作機會。
要沒有他的幫忙,別說自己這邊的宿舍不會有現在這么舒適,就是整個互助會也不會有這么大的凝聚力。
從某種角度來說,雖然孫五福的所從事的事業不怎么高級,但其實對于東京所有同胞來說,他所起到的幫助才最大的。
絕非夸大其詞,他的廢品回收業務甚至完全可以視為互助會的支柱產業,是互助會最不可或缺的依靠。
果不其然,孫五福接下來更證明了李小江的觀點。
他這次來弄到的好東西還不止兩輛汽車和兩件電器那么簡單。
只見孫五福他指了指桌上的罐頭,拿起一罐往李小江手里塞,“這些也是好東西!葛飾區最近有家食品廠倒閉清貨,老板為了清庫存找到我,幾乎就是半賣半送,把他庫里幾千箱產品都倒給了我。我拿到手的價格比超市便宜七成還多,今天帶來幾箱給你嘗嘗,你隨便吃,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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