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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舍我其誰】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夢回大明春

  四更天,凌晨兩點。

  一個十二三歲的書童,扛著箱子跑來:“少爺,考箱!”

  王策借著燭火,打開考箱又檢查一遍,肯定再無疏漏才交給書童。

  宋靈兒依舊大大咧咧,拍著兒子的肩膀:“考試不要慌,沒什么大不了。一個童子試而已,今年考不中,明年繼續考就是。”

  “阿媽,我不慌。”王策笑道。

  黃峨、夏嬋、香香都在場,幾位姨娘各自準備了吃食。一股腦塞給書童,可憐那書童還是孩子,根本扛不了這許多零碎。

  早就做了管家的周沖,主動前來幫忙,將各種飲食都掛在自己身上。

  王淵傳授經驗說:“進考棚之后,釘好油布就睡覺,天亮自有軍士把你叫醒。一定要睡足,否則頭暈腦脹的,有本事也發揮不出來。”

  這才是真正有用的東西,王策立即說道:“多謝阿爸指點!”

  “去吧!”王淵揮手說。

  大人們自去睡覺,就連宋靈兒這個親媽,都沒有陪兒子去考場。

  王策帶著書童,身邊跟著周沖,張慕遠遠綴著保護安全。

  京城的學童非常牛逼,直接借用會試考場,主考官乃正三品順天府尹,只論官品已經跟王淵平級了。哪像地方學童參加童子試,全是正七品知縣監考,窮鄉僻壤甚至還得自帶考桌。

  從家里到考場挺遠的,需要從京城西北,一直前往京城東南,斜穿了整個北京城。

  等王策到達貢院門口,那里已經在排隊入場。

  童子試而已,不需要脫衣服,在驗明身份之后,隨便摸幾下就算已經搜身。

  也不提前安排座位,進去之后隨便坐。由于禮部貢院非常大,根本不可能坐滿學童,因此不會出現緊挨屎號的情況。

  王策隨便選了個地方,拿出鐵錘和釘子,搭著板凳在那兒釘油布。他牢記父親的叮囑,釘完油布直接睡覺,被人叫醒的時候已是天亮。

  考題是油印的,經過多年改良,高級貨已經不容易脫墨,考生由此免受滿手油墨的苦惱。

  京城的縣試,需寫兩篇八股文,比偏遠地方正規得多。不像王淵當初在貴州,能準確破題就算合格,兩者難度相差迥異。

  縣試沒那么多講究,不像考舉人和進士,主考官必須坐在里面。

  王策正在閱讀考題的時候,主考官已經在巡場了,背負著雙手滿考場轉悠。王策只瞟了主考官一眼,便認認真真破題,因為那考官太熟悉,有時一個月能見兩三次。

  主考官的名字,叫嚴嵩。

  嚴嵩之前是正三品通政使,去年轉任正三品順天府尹。看似屬于平調,職權似乎還減弱了,但順天府尹乃升遷跳板,今后要么轉任地方巡撫,要么到六部做右侍郎,甚至可以直升左侍郎(這種情況很少見)。

  順便一提,明代皇帝在天農壇有田地,每年都要裝模作樣親自耕種,即天子勸農。而天農壇的皇帝土地,必須向順天府尹繳納賦稅,表示賦稅方面沒有任何人可例外——官員和士子減稅,都是有嚴格限制的,不是說做官就能全免,但實行起來被各種鉆空子。

  嚴嵩在考場轉悠了幾圈,已經知道王策在哪兒,但他只當啥都沒看見。

  順天府尹不好當啊,要管的破事太多,認真起來很容易得罪權貴。他更怕天子御駕親征,朱厚照每次外出打仗,壓力最大的不是別人,正是倒霉催的順天府尹!

  嚴嵩的上上任叫胡宗道,因為朱厚照親征寧王,順天府尹必須負責征召民夫,還要為數萬大軍征集糧草。當時才跟蒙古小王子打了不久,順天府百姓早已不堪承受,京畿之地被搞得盜賊四起。轉眼間皇帝又要親征,順天府尹胡宗道,竟然因為壓力太大,活生生憂懼而死。

  嚴嵩現在很頭疼,因為他聽王淵說,皇帝今年似乎又要親征,讓他提前做好各種準備。

  準備尼瑪,嚴嵩很想罵人,這個皇帝太難伺候了。

  回到正堂,嚴嵩坐那兒喝茶看書,只等著學童們過來交卷。

  大概晌午時分,終于有學童交卷,嚴嵩稍微有些失望,因為第一個交卷的并非王策。

  縣試提前交卷者,擁有巨大優勢,可以請主考官進行面試,主考官感覺滿意當場就能通過。

  嚴嵩快速瀏覽此人的文章,又隨便出了個對子,笑問:“你多大了?”

  那學童說:“稟府尊,十四歲了。”

  嚴嵩頷首道:“回去用功讀書,準備四月的府試,到時候還是我當主考官。”

  “多謝府尊提攜!”那學童大喜,因為他已經面試過關了。

  又面試了兩個學童,王策終于第四個交卷。

  嚴嵩拿起王策的答卷,只看第一行,便笑道:“好大的口氣!”

  這次縣試出了兩道小題,第一題是:文不在茲乎?

  成語“斯文在茲”就出自這句,孔子被尊為“大成至圣文宣王”,也跟這一章的內容有關。此題可以寫得很大,也可以按朱子章句解讀,熟讀《論語》的學童都能作出文章。

  而王策是怎么破題的?

  這小子直接來一句:“道之將廢也,存亡續絕,舍我其誰?”

  嚴嵩仔細讀完全篇八股,考教道:“朱子章句說,此‘文’乃禮樂制度,是孔子的自謙之辭。你好像不怎么贊同?”

  王策回答道:“先生說,此‘文’乃‘道’,朱子的批注有些多余。”

  嚴嵩笑問:“你的老師是誰?”

  王策答道:“楊諱慎公(楊慎)。”

  嚴嵩又問:“你父親如何解讀?”

  王策說道:“父親與先生的解讀,大同而小異,都認為此處之‘文’指‘道’。父親說,孔子敢作敢為、當仁不讓,宋國的桓魋要加害孔子,孔子直言自己承擔了天賦使命,定然可以逢兇化吉。孔子在此處遇到危險,怎么可能突然自謙?朱子以己度人,把孔子的格局看得太小了。父親還說,‘文不在茲乎’這句,孔子有著舍我其誰的氣勢,怎么可能一邊拍胸脯自夸,又一邊用辭自謙呢?”

  嚴嵩再問:“何為道?”

  王策回答:“孔子曰仁,孟子曰義。”

  嚴嵩微笑再問:“那你覺得是仁還是義?”

  王策突然反問:“府尊為何要挑一個呢?仁義可雙全矣。”

  “哈哈哈哈!”

  嚴嵩捋胡子大笑,把王策的文章放在最上邊,贊許道:“汝有乃父之風,吾拭目以待耳。此篇八股,當為第一。”

  這倒不是徇私,而是王策的文章確實不俗。雖然用辭淺顯,樸實無華,八股結構也有些松散,遠不如王淵少年時那樣絲絲入扣,但勝在大氣蓬勃,而且英氣逼人,就像一把脫鞘而出的鋒刃。

  以文觀人,可知根底。

  “道之將廢也,存亡續絕,舍我其誰?”——這種八股破題,別說是小小學童,就連成年士子都很難寫出。

  反觀第一個交卷的學童,破題為“文值其衰,圣人亦自疑也”,意思是:禮樂即將崩壞,孔子都在自我懷疑。

  一個是禮樂崩壞,自我懷疑;一個存亡續絕,舍我其誰。

  格局之大小,高下立判!

  王策謝過府尊提攜,便收拾考箱離去。

  嚴嵩感慨道:“虎父無犬子,此子揮斥八極,又是一個王二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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