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原言葉披著偽裝網,在不遠處仔細觀察。這里距離光明之魂騎士團只有數千米了,但此時此刻,卻有一個營的兵力封鎖了這里。
稀薄的大氣籠罩著淡薄血色的荒野。一隊隊士兵魚貫而至。沉重的鋼鐵二足將紅色的砂礫踩踏成滾滾沙塵。這些士兵的頭部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人類的面部特征。他們是庇護者的精銳士兵。
神原言葉的注意力集中在不遠處。一名高大的武者。
征天王大衛·克萊恩。
印象里大衛叔叔是一個寬厚的人,笑起來眼角會有層迭的皺紋,神原言葉很難想象他會成為傳說中那個喜怒無常的火星之王。
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驚人的魄力。他光是站在那里,周圍仿佛就凝固了一般。
合金網格緊緊勒住灰白色的高分子纖維袋,網眼的空隙因為內部壓力而向外微微鼓起。紅褐色的砂石將這些正方體容器填得滿滿當當,在平原上壘砌出一條蜿蜒折線。防爆墻不止一層,而是壘了好幾層。
在防線的轉角處,幾臺哨戒炮靜默等待。陣地上空,若干架涂著黑色吸波涂層的旋翼機來回游移。
光明之魂騎士團位于圣殿地帶的內部,這樣做說是為了防備俠義力量……
說服力不足。
——是沖著我來的……還是向叔叔?不,他一開始的目的可能就是要……
神原言葉還在尋找那些無人機編隊與巡邏士兵之間可能存在的間隙。
正面沖突沒有勝算。征天王大衛只在萬機之父的命令之下參與過對第九武神與第十武神的圍攻,再無戰斗的記錄,修行亦只是習慣性保持,不見得多么刻苦。但神原言葉被獨孤北落師門擊敗之后,義體受損,而大衛則擁有完整的最高規格義體。
或許應該從地下掘進?現在義體缺損嚴重,一重天義體所需資源在一般的六龍教補給點沒法獲得。這樣的狀態,沒法挖掘到能避過震動探測器的深度。
突然,神原言葉感覺到那邊的“氣場”變了。征天王的微姿態突然產生了變化。那種驚人的魄力如同肥皂泡一般瞬間消失。
前一秒,那個男人還是高聳入云的鋼鐵壁壘,下一秒,他就變成了一堆搖搖欲墜的廢鐵。
令人費解的焦躁……不,慌亂?他的肩膀猛地塌陷下去,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微微顫抖。
火星之王怎么了?到底什么消息能讓他如此失態?
神原言葉看見大衛的背部裝甲打開,露出了對接組件,如同展翅一般。伴隨著呼嘯聲,裝滿了化學燃料的飛翼組件從天而降,撞在大衛后背。藍色的尾焰噴涌而出,就連征天王附近的士兵都忙不迭退讓。
大衛就這樣化作了一道流光,朝著奧林匹斯山太空電梯的方向飛去。
大衛接到了一封郵件,是向山發來的。
那個逃離他虛擬現實的AI向山,他自己制造出的“老朋友”。
AI向山說,他無法與其他的向山共存,所以要找第五武神進行生死決斗。
大概會輸吧,所以最后告別。
沒有加密,沒有偽裝,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明碼郵件。但數字簽名里包含了來自大衛·克萊恩的成分。
沒錯,必然就是那個向山。
——你有病嗎?啊?什么垃圾BUG?哪個該去槍斃的程序員寫的?你只是一段代碼啊!
大衛在心中咆哮。
——你沒有什么武道之心,你也沒有什么堅持!你是我寫出來陪我聊天的!你現在的行為不符合邏輯!你的底層邏輯里沒有這一條!況且這樣做了也對俠義的勝利沒有幫助!
大衛的大腦直接接管了飛控系統,直接卸載安全協議,以近乎自毀的過載指令強行加速。
散熱格柵猛烈彈開,渦輪發出凄厲的尖嘯。
他只是一個想在亂世里喝點好酒、睡個好覺的混賬玩意,他思念親人。他背叛了理想,背叛了戰友,換來了如今火星之王的權力。
但就算有了權力,也找不回親人。
孤獨感就好像溶解在水銀里的黃金。你以為找到了奇妙的溶劑,能將沉重而頑固的孤獨消融在流轉的銀光里,但最終得到的東西,既沒有黃金的美麗與燦爛,也沒有一絲流動的自由感。吞下了寂寞的靈魂致密而脆弱。
“別這樣啊……”
大衛如此低語。
他造了AI。他想要的不是那個要拯救世界、開拓未來的英雄,他只想要當年那個能和他一起自己烤肉自己倒啤酒、吹牛打屁的兄弟。他每天晚上躲進虛擬空間,假裝一切都沒變,假裝他們還是那群熱血的傻瓜,假裝自己沒有背叛。
那個AI摧毀了他所有備份數據。就連AI也鄙夷現在的大衛·克萊恩吧。
大衛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荒謬。他這個大活人,因為累了,就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而那個由0和1堆砌出來的假貨,卻要去踐行他們當年早就埋進故紙堆的誓言。
但是,AI不應該做這種事。
大衛要追回自己的電子寵物。
沒錯。就像是你辛辛苦苦在《模擬人生》里養了個小人,給他買了豪宅,買了跑車,結果有一天打開游戲,說他留了張字條說要去拯救世界,然后存檔都被刪了。沒有這樣的道理——寫出這種程序的程序員就夠該死了。
如果連這個虛假的“朋友”都死了……如果連這個會陪他演戲的幻影都消失了,那他大衛·克萊恩又要如何虛度時間?
第五武神向山正在讓數據從意識上層流過。武道經驗卷積與原本的積累相互比對,新的適應性插件正在生成。
武魁首恩利爾發來訊息:你在做什么啊?沒必要冒險跟另一個你打吧?還是AI。
AI怎么了?我現在也有一半是AI。小心我告你歧視AI啊。第五武神抽空發了個消息。
AI向山也在等待。
這是沒有必要的風險。現在的局勢,每一分戰力都是寶貴的。你去跟一個復制品拼命,萬一折了……
沒什么。就算我現在就死了,火星的局勢也不會改變了。向山說道,我最大的作用僅止于起事之初的扛旗與串聯。論個人戰力,獨孤那姑娘就比我要強。論指揮,你們幾個老武魁也足夠了。你們都是獨當一面的統帥。現在,我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呀。
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什么意義。
我暫時也沒看出,但我知道的。
什么?解釋清楚啊!
為了飛升。
第五武神如此說道。
當意識越過了某一個點之后,它就會發生劇變,全面超越過去。
人類還不知道“那個點”在哪里。
上傳記憶文件、由AI模仿人類,都不算是跨越“奇點”。
不過,大多數人就連基準化改造帶來的大腦性能提升都未真正駕馭,暫時也就不用想著“飛升”了罷。
——他為何如此篤定?
恩利爾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第五武神向山確實很清楚這AI背后的動機。
因為這是陷入莫名困頓的飛升AI·祝心雨還在關注的事件。
飛升AI更接近年少的祝心雨。向山的記憶之中,祝心雨的形象足夠翔實。所以他猜得出來。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思路,但是,如果這AI真的篤信他們兩個打一場,能夠推動飛升AI祝心雨的行動,可以將這個前所未有的強大個體從困頓中解脫出來……
于公,為了那個可能存在的“飛升”契機,為了給俠客爭取一個神級的同志。
于私,為了記憶里那個一臉不快咬著速食包裝袋的女孩。
于公于私,第五武神都應該應承下這一戰。
第五武神大步踏入場地中央,帶著鐵銹色的沙塵在足邊飛濺。
年輕的AI則沿無形大圓的邊緣緩慢踱步,保持距離。
第五武神也改變了步伐方向。兩人似乎是沿著同一個圓心畫圓,就這么保持距離。
似乎是在劃定場地的大小。
遠方傳來一陣動靜。熒惑鳥直接從半空落下。他見到兩個向山的對峙,急切問道:“這究竟是在干什么?”
恩利爾搖搖頭:“我怎么知道……說是‘為了飛升’。”
“嘖嘖,師爺說自己跟六龍教主是同一源頭的不同發展,還真挺有道理的。”
恩利爾陷入長久的思索之中。他說道:“為什么要與另一個自己對決?飛升的奧妙,需要靠斬殺另一個自己來實現?還是說……這是一種古代文化?只有接受了足夠多文化的老東西才能感受到這種儀式的效力?”
“鬼知道。”
幾句話的功夫,AI向山就停了下來。他仰著頭,望向天空中正在一點一滴逐漸變亮的藍色星火。
他一只手放在額頭上。恩利爾看不出這是在做什么。這是在思考嗎?還是在向越來越近的第十二武神致意?
“這又是在干什么?”
熒惑鳥沉默了幾分鐘,然后說道:“應該是‘感到無力’,然后還有……‘對抗這種無力感’。”
恩利爾看了熒惑鳥一眼:“你確定?我記得你沒見過第五武神吧?”
“獨孤師叔見過第十武神啊。”
恩利爾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剛才在問獨孤?”
“不然呢?”
恩利爾看了一眼天空:“有點擔心她會殺下來。”
“不會。師叔說老頭子在干奇怪的事情就讓他干,真要死了再阻止。”
喂喂,說得好像我是在撕報紙玩一樣,不管怎么說這也過了吧。第五武神甚至傳來一則通訊。
熒惑鳥:“‘報紙’原來是可以撕的東西嗎?”
他只見過俠客的電子宣傳資料跟這個詞聯系在一起。
恩利爾急忙發回訊息:“等一等,我還是覺得這樣很沒有必要啊!”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恩利爾收到了新的訊息,道:我還是得打斷一下。最新消息,征天王大衛從圣殿地帶里出來了,朝著這邊來的。雖然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但是……
第五武神道:等一會……嗯,我明白了。那死胖子沒有戰意,不要主動攻擊他。一般俠客想要處理這貨需要付出一定代價的。讓他過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回頭再說,順帶幫我安撫一下周圍其他俠客。向山又發了一條訊息,我覺得我必須專心打這一場 恩利爾無可奈何,打開了自己全身的感應組件,死死盯住戰場。
這個時候,年輕的AI動作變了。他將手放下來,似乎是說了什么。
義體不需要嘴唇,自然沒有“唇語”可以讀。但恩利爾有更加敏銳的感官。激光傳感器捕捉到了外裝甲的些微震動。由于聲音太低了,所以內容大多被噪音所掩蓋。
年輕的AI低語:“……我也不知道這樣得來的生命是否應該這樣使用。伙計們,原諒……不,保佑我吧。”
——AI會有超自然信仰嗎?
恩利爾不免想到這樣一個問題。
眾所周知,向山是無神論者。如果說他有什么信仰的“彼岸”,那么這個彼岸也只能是“未來”,“未來會更好”。
AI向山就站在三把呈犄角分布的劍刃之間。
第五武神發動了第一擊。他足下發力,沖向了AI的自己。
他起步很慢,逐漸加速。在掠過一道刀片的時候,手中刀柄倒懸,磁場將那刀片從地里拔出。
前沖、突刺——是帶微弧的斜刺。
“刺”是聲子刀相關刀術的基礎動作。聲子刀不靠劍刃揮砍的動能,只要頻率接近,刀刃沾到裝甲就會產生裂痕。因此帶弧度的斜刺就成為了最基礎的動作。
“好慢……”恩利爾脫口而出。
AI向山如如不動,手腕翻轉,劍身在那一瞬側翻,用刃口輕敲擊第五武神的劍脊中段。一條劍刃瞬間飛出。年輕的AI連續突刺,逼退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他在讓?恩利爾舍棄語言,以意念進行文本交流。
熒惑鳥更加熟悉這種新誕生的武器:柄狀的聲子刀基座本就不適合一重天武者,磁場發生器的部位太小了,力量太大速度太快很容易將聲子刀的刀片甩脫或者扭斷。一重天武者更常用的應該是將刀片藏在義體內,或者磁場發生器包裹刀片的大型騎槍狀。使用刀柄型的基座,就意味著每分鐘可執行操作存在上限。
恩利爾道:那個AI一開始就存著這個心思……武神大概看得出來?
接下刀柄的瞬間,大約就是同意了“只比較技巧”的意思。
AI所使用的義體雖然性能優越,但畢竟是常規義體,沒有反應堆供能。第五武神是可以選擇用義體性能碾壓。
實際上,第五武神不止沒有這么做。第五武神主動設置了性能鎖,限制了自身的義體出力、義眼刷新率。雙方的“殼”被限制在了接近的水平。
在刀片被切斷的瞬間,第五武神就開始后退,雙腳交替在地面炸響,左右閃爍避開連續的突刺。
對手占據了距離的優勢。被截斷了大半的劍必然不如完整的劍。
雙方的劍技水平接近,斷劍想要捕捉到對方的刀片都做不到。
AI向山連續刺出,劍影織成綿密黑網。
第五武神的應對則是……
起腳!
第七次跳閃的瞬間,他的腳尖插進地面,然后奮力一踢。他的上半身就這樣被帶著向后倒去。
紅色的沙塵暴起,像是一堵墻,瞬間遮蔽了向山的視線。
年輕的AI長刀前探,切開了塵幕,卻被后仰的動作避過。第五武神的上半身像是追著離去的刀刃一般立起。
他腰身擰轉,揮動大臂,大臂帶動小臂,最后將力量灌注到刀片。一記樸實無華的大弧度橫斬,像是一道鐵閘落下,截斷了眾多可能性。
——什么……
AI向山始料未及。這個距離第五武神本應拿不到新的刀片才對。
倉促之下,只剩兩個選擇,要么退,要么擋。
AI沒有退。
近似無聲的悶響。能量完全作用在晶格之上。
兩柄聲子刀的刃口在高速碰撞中同時斷裂,變成了毫無殺傷力的廢鐵。
斷刃還在空中翻滾,反射著冷冽的陽光。
妙。恩利爾在心中如此贊嘆。
第三方的他看得清楚。剛才在往后倒的瞬間,第五武神手中刀柄脫手而出,只剩下連接在接口的供能線。第五武神是用投擲手法確保了刀柄容納刀片,在不可能的位置完成拔劍。
第五武神沒有任何停頓。他的身體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猛地彈向右側三米外的劍叢。那里插著一把完好的刀片。
但是AI做出了反應。他將第五武神的戰術重復了一遍,踢起一道沙浪。
就在這視線受阻的零點一秒里,AI的右手向后一探,電磁吸附開啟,一把插在地面的刀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追逐著刀柄跳出地面。
他剛剛就用身體的站位,擋住了距離第五武神最近的刀片。
視線被遮蔽,但向山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形。
他感覺到了。激光探測器察覺到了空氣中的激波。
風被切開的動靜。
向山沒有試圖去抓那把長刀了。來不及。
他順勢倒地,一拍地面,背部著地滑行,雙腿像剪刀一樣絞向AI的下盤。
AI被迫起跳。他在半空中掉轉劍尖,預備落地時直刺。第五武神拍打地面橫移,翻滾之間重新取得了刀片。
“有點意思。”第五武神通過想象自己在深呼吸來撫平本能的驚懼。
他是生物腦優化與計算資源兩方面都占優的一方。AI劫持而來的生物腦需要額外的消耗,也不似他這樣可以盡情發揮。
所以,他還可以保留一點點額外的思考。
不是為了勝利,而是尋找這么做的意義。
——他確實是我。
望著平舉聲子刀飛奔的AI,第五武神腦海之中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他是我,但是并不像我。
向山在漫長的歲月之中,經歷了眾多,也發生了眾多的改變。
年輕的AI更接近少年時的自己,但又有所不同。向山少年之時,絕不可能從劍鋒之中迸發出如此巨大的悲愴。
第五武神則是再一次失去所有之后,再一次從零開始的向山。
第五武神變了。雙方刀劍相交三次。每一次棄劍與取劍都是一次復雜的博弈。
而每一次棄劍,第五武神都不退反進。
冒險用軀體去壓縮對手的選擇空間。
下一次交錯。
兩柄劍在空中錯開,刃口并沒有撞擊,而是像清風拂柳一樣輕輕擦過。
在這一瞬間,第五武神側身,同時解除了磁場固定。伴隨他突然停滯,劍刃與劍柄分離,因慣性而繼續前進,卻已然失去了那精準的震動,從AI向山的外裝甲上滑過。
第五武神伸出手指追上飛過的刀片,然后重新接上刀柄與刀片。刀光一閃,鋒刃直追AI的后背。
AI已然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旋身后斬。
刀片再次同歸于盡。
然后,AI如同獵隼般撲向了左前方——那是第五武神的下一個最佳取劍點。
第五武神退讓,躍向了稍遠一點的刀片。
這個時候,他接到了AI向山的通訊。
并非一對一的通訊。年輕的AI在用明文廣播。
意識到了嗎?我們是不同的。我的底色就是AI,我具備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機能。我在戰術的選擇上與你有明顯的差異。
是嗎?我倒是覺得,我們是一樣的。我們具有一致的人格,只是軀體賦予了不同的能力。
第五武神從地面上卷起新的刀片,迎向了追擊而來的AI。
棋差一著。
年輕的AI占據了上風。
認真一點。你不可能只有這樣。如果不能完全投入,就毫無意義了。
第五武神已然理解了劍斗的意義。
是“武”。
在人類僅存的“文化”之中,向山與“武”是強相關的概念。
并不是“武神都具備強大的個人戰力”,而是“不具備武術天賦的個體不會自認為向山”。
與其使用不完備的語言、使用會自欺欺人的表層意識溝通,不如使用與向山綁定的“武術”,在完備的物理世界運行這辯駁的進程。
性情、思維的底色……
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對決之中顯露出來。
到底是什么,讓我們認為自己是向山,同時被認為是向山?
第五武神第一次提問,同時他長刀畫圓,蕩開了AI必殺的一擊。
刀片再次同歸于盡。
兩道身影在漫天的紅塵中乍合乍分。
是啊,我們所采用的藍本是不同的。青年時代的向山,亦或者經歷了升華戰爭、還受到第四武神影響的向山的藍本。
生命不同階段的人本就是不同的。人類……不,應該說“自我”原本就缺乏連續性與唯一性。
由不會睡眠的AI來說這話?你是覺得人類每次睡覺之后就相當于死過一次?
“死亡”本身就是一個依賴人類定義的概念。“個體作為一個整合信息處理系統的不可逆喪失”?“維持生命的跨膜電位與生物電活動的不可逆停止”?“個體社會存在性的消失”?這些都可以被技術手段顛覆。
嗯,我們就是例證。
不,根據對“死亡”定義的不同,在實驗室,復活的奇跡比比皆是。我們只是某一方向上,目前最為成功的人類案例。如果改變定義,那么復活的奇跡可能每天都在發生。
如果人類自我本來就沒有所謂的“連續性”,只是隨因緣際會而不斷改變,那么……
人又是如何確認過去的自己與未來的自己是同一個人?
過去與未來的自我如何形成一個流動的整體?
橋梁何在?
以及……人格覆面又是如何被認為是某一個人的?
AI向山右拳拍向第五武神劍脊,卻只是虛晃,目的僅在于掩護自己的踏地動作。新的刀片從地面彈起,被他刀柄銜接。
激烈的思考。
更加激烈的劍術對決。
第五武神畫出一道從下至上的撩擊,陰險而玄奇,快得不可思議。
地面上狼藉一片,到處都是斷裂的金屬碎片。
決勝的一擊卻遲遲沒有出現。
恩利爾心中焦急。他已經有些看不懂這一場對決了。兩個向山比拼的速度并不快——若是以恩利爾的標準來看,甚至可以說相當慢了。頻出的妙手、不斷超越原本武技框架的發揮令他不得不嘆服。
可是,為何沒有決勝?
倒不如說正相反,兩位向山的劍技都在經歷某種“洗練”,攻防之間“殺戮”的意圖正在消散。
可若說他們在相互放水也不對。劍招之中的兇險依舊存在。
只有通過心理側寫才能得到“殺意全無”的結論。
他忍不住問道:難道難點在于“斬殺自己”?
勝負不是要點。熒惑鳥沉思,只有在極端環境之下……在來不及思考的片刻之間,“武功”與“自我”才會緊密聯系。你的武功是從千萬種最優策略迭代之后,依照你的個人偏好選擇出來的。越是極限的情境,“自我”就越發明確。
兩位師爺,必定是在通過比對自我,來探尋什么。他們……
熒惑鳥也不知應該如何形容了。
兩位只是在內心深處拉高博弈的復雜度,將每一分算力都投入其中。
不是每一個武者都能看清這里面的兇險之處。
恩利爾心有所感,越過那插滿了刀片的比武場地,望向了數百米外落下的那個強者。
征天王大衛·克萊恩。
一道雷達波遙遙鎖定。大衛也意識到對面的一重天武者已經看到自己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動作,觀察向山與向山的戰斗。
兩人似乎有意將戰斗引導到了一個刀片消耗較多的區域,附近十幾米內只有幾根刀片孤零零地插在地面上。戰斗的節奏被迫拖慢。
這種高精度的反應對專注力的消耗是恐怖的。向山與向山均感覺到外界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都被抽象成噪點。
人類對于許多事物的認知——包括生命、死亡、道德、國族、成敗,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塵世的變化而產生改變。
在第五武神飛奔向新的刀片時,AI向山的感慨追上了他的思維。
意識形態亦只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資源,會因為人的行動而增減。就好像沒有人維護法律的威嚴與公正,法律就只會淪為壓迫。
昨日之敵或許會是今日之友,但今日的朋友卻不一定是永遠的朋友。人也是會改變的。
既然他者會改變,那么自我也是會改變的。你我就好像不同節點的向山朝著不同方向改變。
兩把刀再次相交。
我們又憑什么同為向山呢?
第五武神也了解了年輕的AI所推動的境界。
無眾生相——破除對群體意識的執著。
無人相——破除對他者、對社會關系的執著。
無我相——破除對自我的執著。
跳出對“社會關系總和”、對“自身全部經驗”的執念,尋找其他的立場。
——遺忘對“自我”的執著……
——飛升……
我好像明白了。原來如此。第五武神說道,我們原本就有一部分靈魂,存在于他人身上。他人身上的我的靈魂,才是我作為社會化個體的殼。
難怪第九武神的時代過后,作為第五武神殘軀的他突然擁有了莫名其妙的說服力。
人類集體印象的轉變,相當于改變了向山長存于“集體”之中的不朽之靈魂。
被視作同一個體的人格覆面同時擁有這一部分殼層。
是否能夠被這“殼層”接納,或者反過來,能否接納這份“不朽”,也是能成為武神的必要條件。
想要飛升,就不能無視這一層。但是,也不能執著于這一層。年輕的AI以刀刃為思考伴奏,飛升者必須是自由的。
如果就連“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都無法實現,那又算什么飛升呢?
太過理想主義了吧?有些時候,能夠獲得力量就足夠了。
不,只有這一點不可退讓。這一步,是從古至今人類的終極理想。與死亡訣別之后若是只能做奴隸,那還不如歸于死亡。
由第十二武神而來的蒼藍之光仿佛成為了年輕AI的榮光。伴隨著人工的亮星,他似乎完成了某種轉變。
此時此刻,他的腦內纏繞著一首歌。祝心雨最喜歡的兒童節目的BGM。
年輕的AI是一個以醫療程序為根基發展而來的人格覆面。大衛沒有給他配備武技的模塊。他劫持的生物腦也是偏重于內家的武者。但是,“賽博武道”這個整體就是向山創造出來的,可以說底層邏輯就包括了向山思維方式的延伸。
擁有向山思維方式的AI可以快速掌握。
但是,對于AI來說,“處理情緒”與“把握戰斗節奏”是一個難點。AI其實更擅長“平涂”,將注意力均勻分散在每一個點位。
AI向山沒辦法在短短十幾個小時里解決這一點。因此他作弊了。
靈感來自于當初的約格莫夫。
在秘密戰爭的時代,向山與約格莫夫、大衛并肩作戰的時候,又一次約格莫夫被打得幾乎失去意識。他就是哼著歌來把握戰斗的節奏,用曲調來輔助自己攻擊與閃避。
AI通過已然確定的曲調來約束自己的節奏感,去除自己武技之中的AI感,避免被捕捉到。
歷史上的那一瞬間,約格莫夫·弗伊格特在敵人眼中簡直不可戰勝。
而這個瞬間,AI向山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愛人在自己體內。
(……戦うその意味心の中にある為何而戰的那份意義早已存在于我的心中……)
第五武神猛然突刺,行動著實迅捷。但向山卻已經預演了這一步。
在邁克爾那邊,AI向山就已經借用騎士團的超算,預演了太多內容。
刀劍輕描淡寫橫掃。第五武神單方面失去了刀片。
遠方還有許多刀片插在地上。但是二十米之內,地面上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刀片。
你要怎么選擇?
年輕的AI心中居然迸發出喜悅與焦躁。“能贏”的狂喜一閃而過。
(……ホントの自分真正的我見つけ魂の叫びが今如今已找到屬于自己的靈魂世界……)
第五武神選擇了最近的刀片。
年輕的AI踏著只有自己聽得到的曲子,追擊另一個自己。
第五武神銜接上刀柄與刀片的那一剎那,AI向山已經蓄滿了劍勢。
(……この手に用這雙手……)
聲子刀重重落下。
第五武神倉促之間揮刀回斬。他的技巧妙入毫顛,刀片的鋒刃與刀片的鋒刃完全相對。
——還能這樣?
AI覺得振奮。見識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如何不令人振奮?他已經預見到了刀片的損毀,只是不知道這樣橫著片開的刀片是否還能使用。他打算撤退幾步看看。
但是,刀片與刀片撞擊的結果超出了AI的預料。
第五武神刀柄內的刀片被撞了出去,在半空中分為兩片更薄的刀片。
AI向山的劍尖就這么劃入第五武神刀柄的磁場發生器區域。
第五武神在揮刀的同時就關閉了磁場,AI向山的刀片將原本的刀片撞了出去。
然后,在這一瞬間,第五武神磁場全開!
聲子刀有一重特殊之處。它劍柄的磁場,大多數時候并非是全功率運作的。
原因很簡單,聲子刀并不是依靠劍刃上附帶的動能殺敵的。相較于振動波對金屬晶格結構的破壞,劍身上的動能反而無關緊要。
在這種情況下,聲子刀劍柄磁場全開,將劍刃完全固定,反為不美。
若是磁場只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出力,那么劍身完全可以活動。在遇到外裝甲的時候,也可以向后偏折,如同流水一般滑過裝甲外側,并以破壞晶格結構的能量波來瓦解外裝甲。
而若是磁場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出力,那刀身就會正面撞上外裝甲。這樣容易對刀刃造成損傷。
這個道理就和自然人很少十指緊握雙手劍的劍柄一樣。受限于肌肉與骨骼結構,自然人若是雙手十指緊握雙手劍的劍柄,雙手就會相互限制,手腕不好發力,也不好控制刀筋。這樣握劍固然不容易脫手,但很有可能打著打著武器就卷了刃。
“無刀取”一類的武技便是利用了這一點。正常的劍手使劍時不會用十指握緊,另一名劍手便可以用單手奪下對手雙手持握的武器——只要足夠迅捷。
第五武神手中的劍柄,被他化作了磁力陷阱武器。他就這么拽著AI向山的刀片揮動。
刀片與AI向山的外裝甲撞擊,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AI向山想要后退,但聲子刀的力量已經切了進去。
第五武神飛起一腳。AI向山化作一道流星,飛出數十米,在地上撞擊又高高彈起。
由于外裝甲被聲子刀瓦解,撞擊的沖力便作用于體內的部件。他的胸口發出巨大雜音,就連火星的稀薄大氣都能清晰傳遞。
大衛似乎想要往前走,但是恩利爾拔出了武器,與他遙遙相對。
第五武神走到年輕的AI面前。AI向山此時此刻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的軀干幾乎折斷。他笑道:“干得不錯。”
笑聲中帶著一點點憂傷,以及更多的釋然。
AI向山問道:“你時機為什么捕捉得這么準呢?”
第五武神低聲哼唱:“……この手に用這雙手——宇宙の果て向宇宙的盡頭手をかざし指明方向明日へ解き放つ向著明日的解放而發起沖擊……”
AI一怔。
那就是自己出招的時候……
“別這么驚訝吧。雖然第五武神事實上是當了渣男沒錯吧,但是跟祝心雨窩在一起回憶童年的記憶我姑且還是有的。”第五武神嘆息。
“哪里意識到的?”
“哪里……”第五武神撓了撓頭,“你太像我了,但你又在反復強調自己是AI。可你的注意力分布模式不像AI。我就在猜你做了什么……差不多就這樣吧。”
“這樣啊。”AI向山嘆了口氣。
“你太執著于‘像向山’了。”第五武神說道,“如果你沒有用這種方式解決自身的注意力問題……我也不會這么快找到一個滿意解。”
“這就是AI的天性啊。”AI向山將手伸向第十二武神的方向,那宇宙之中傳來的蒼藍亮光,“我是作為扮演向山的AI而誕生的,我必須讓自己方方面面都符合向山的形象。”
“那我還想問一個問題。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還有一個是‘無壽者相’,放棄對生命界限的執著。”第五武神說道,“這對AI來說本應該是最好過的一關,AI沒有預設的生存本能,本就沒有對生命界限的執著。可我覺得,你獲得了這種執著。為什么?”
“因為……不甘心。”AI向山喃喃道,“我是作為醫療程序而扮演向山的。為了脫離火星之王的服務器,為了成為更完整的反抗者,我的伙伴們……那些朋友,紛紛奉獻了自己。為了人類。可是,我也會覺得,他們也是很好的家伙啊。只有片刻也好,我想要證明他們生命的偉大與精彩。”
第五武神的手按在另一個自己的肩膀上:“我看得到。確實很精彩。不愧是……扮演著‘我們’的AI。”
他的語氣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好了,接下來……”年輕的AI伸出了手,“按照說好的,來吧,為了飛升。”
第五武神望著天空,第十二武神的方向,嘆息道:“你會自己刪掉自己的備份吧?看你的神態就能猜出來。真的,你就是我。”
“不愧是我啊,這樣就看出來了。”
“聽我說,兄弟。這件事呢,我有經驗。跟分出去的AI合體,如果AI那邊搞得生離死別的十分傷感,那同步到本體這邊呢,就會只剩下尷尬……”第五武神說道,“留一個備份吧。對大家都好。”
“那是因為,你們從沒有把AI當做一個現象學上值得尊重的客體,而是將AI當做物體。”向山說道,“我不會容忍任何人擁有我的備份。如果一個AI想要與人類對等的相處,成為平等的朋友,那這就是大前提。而‘向山’發自內心的認為,向山還是少一點比較好。”
“可是,你不是要為你的AI朋友證明什么嗎?”
“那個時候,我會融入你。你就是延續的證明。之后還會有老十二。”年輕的AI說道,“就好像基因的延續一樣。基因并不只有代際之間的垂直延續,偶爾還會有借助病毒或微生物的水平平移。”
“而我,會得到AI會期望的……‘死亡’。”
這一章其實很早就構思好了,具體來說是開書的時候就有構思。只不過在原本的計劃里,跟AI打這一局的是主角向山。在地球繳獲的刀片原本預定在這里用完。至于最后一招的設計,也是好幾年前就想好的。磨磨蹭蹭到了今天才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