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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大力耿直人 進退定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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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大力挺肚叉腰,指揮部民清除羊圈里的積雪,給窩棚換鋪干草,正忙乎著,瞧見莘邇來了。

  “大人,你不是出去辦事了么?何時回來的?”

  “剛回來。”

  “回來怎不通知小人?好叫小人出迎。”乞大力摘下帽子,行禮說道,“大人冒雪出去好幾天,累壞了吧?怎不歇歇?可是有事要小人辦么?何必親來,遣個奴從傳令就行了。”

  “才見過主上。來你這里看看。”莘邇回答著他,心里想道,“我要你辦的事,奴仆傳不了令,非得我親來不可。”他按著柵欄,往羊圈里瞅,說道,“喲,換草呢?”

  圈里多是灘羊,黑頭白毛,公羊盤著螺旋形的大角;也有大尾羊,這種羊比灘羊高肥,細毛薄皮,形如驢而馬尾,尾的含脂量很高,可以吃,算是隴地的特產。兩種羊加起來約有四五百頭,此時被趕出窩棚,簇擁在柵欄的邊角,泥水迸濺得它們皮毛骯臟,咩咩地叫個不住。

  “是啊。”乞大力彎腰垂手,畢恭畢敬地說道,“雪下個不停,前天剛換過,今兒可又潮了。這點羊是小人整個種落的吃食,比金子還貴,不伺候周到了不行。”

  劉壯祖孫倆和莘邇一起來的。

  劉壯聽騎從說莘邇回來了,當時就要趕去請安,劉樂好些天沒見她的“恩人大將軍”,很想念,非要跟著,劉壯沒法,只好帶她一起。莘邇吃過飯要來乞大力部中,便把他倆也帶來了。

  劉樂很少有機會能近距離看到這么多的羊,擠在莘邇的身邊,密濃的眼睫毛跟小簾子似的,撲閃著大眼睛往羊堆張看,指著里邊幾頭病懨懨的,問道:“那幾頭怎么回事?”

  乞大力看了看,掃眉耷眼地說道:“唉,凍著了。”

  “怎么不生火給它們暖暖?”

  “生火也沒用,天太冷了。”北風呼呼的,乞大力取下帽子后,頭皮上只有條小辮子,赤禿禿的,御不得寒,凍得連打哆嗦,縮著脖子,用勁地跺跺腳,地面硬邦邦的,發出悶響,他說道,“雪一停,晚上就要結冰。唉,人有帳篷擋風都撐不住,別說羊了。”

  莘邇問道:“別圈里的呢?馬呢?馬、駝怎么樣?”

  胡人放牧為業,畜養的羊馬等牲口甚多,乞大力部中有好幾處羊圈,眼前只是其中之一。馬和駱駝是大牲口,別有不同的場圈,在幾個羊圈的北邊里許外,占地很廣,可供它們活動。

  “別圈也是這樣。駱駝好點,馬的情況和羊差不多。”

  莘邇搖頭嘆道:“這才是今冬的第一場大雪,再下兩場可就更難辦了。”

  “是啊,大人。”

  “你這三天換兩回草,夠勤的了,還是有凍傷的。我看只靠換草也不成啊。”

  “是不成,大人。”

  “還有別的法子么?”

  “唯有乞求天神的保佑,沒有別的法子了。”

  “沒有了么?”

  “沒有了。”

  莘邇瞟他眼,問道:“禿連覺虔今天是不是回來了?”

  “是啊,大人,回來了。”

  莘邇重復問道:“沒有別的法子了么?”

  “沒有了,大人。”

  “禿連覺虔獲利不少吧?”

  “聽說是不少。”

  “沒有別的法子了么?”

  乞大力似是不知莘邇在問他有無別的辦法中,忽然一再引及禿連覺虔的意思,依舊一籌莫展的樣子,誠懇地答道:“沒有了,大人。沒有別的法子了。”

  “沒有別的法子,可就不好辦了!”

  乞大力彎腰按帽,說道:“是啊,大人,不好辦。”

  兩人沉默了片刻,乞大力請莘邇到帳中說話。

  莘邇心道:“我暗示得這么明白了,他還裝糊涂。這個大頭肥鴨貌似忠謹,實則油滑!上回與我對答,像是唱和,我還以為他知我所圖,暗中贊他,而轉眼蘭寶掌與禿連樊斗毆,他卻僅呆看而已,要非我拔刀相逼,他也不會去攔。口惠而實不至,懶驢需鞭,說的就是他這種人!罷了,我也不必等他自告奮勇,便把話頭挑明就是。他要不愿,我便威嚇逼迫。”

  要是前世,莘邇還真不會威嚇人,這一世,常見令狐奉如此,學也學會了,只是尚未用過。

  乞大力見莘邇不再說話,只撫著短髭,不作聲地打量自己,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心道:“這位大人話不多,手段老辣,選了八個騎從,裘馬羊酒,不是錢似的賞個不休,搞得部民紅眼嫉妒,……今天他倒沒把他的從騎帶來勾人,誒誒,那幾個家伙不拾捯羊圈,干什么?又要不嫌丑的顯擺身段么?”

  瞪眼把試試探探想過來的幾個部民趕走,他繼續想道,“他這一手,不止部民,搞得連我那丑婆娘都動了心,三番兩次地對我說,要我求他收了她弟作個下人。婦人見識!這事兒如果作了,豈不正中這位大人的下懷?種落里更全去巴結他瓜大人,誰還會當我是回事兒了?

  “他一個勁兒看我作甚,看得我心里發毛。

  “哼哼,看似關心我部中的羊馬,話卻往覺虔上引,我看他其實是想舊事重提,仍欲帶我們打劫去。打劫本也無妨,我這等窮苦人,沒有外財哪兒來的富足?只是太過兇險。禿連覺虔僥幸得逞,他可不一定能帶我們辦成。我老實巴交的,比不了他,萬一被他設計,說不得就要把命搭進,絕不可應他此茬。我且只當不知他的意思。”

  劉樂瞧著他倆大眼瞪小眼,心中奇怪,小聲說道:“大家?”

  “嗯?”莘邇回過神來。

  “你看那頭大尾羊,在欺負小羊。”

  “是么?”莘邇拾了個石頭子給她,笑道,“你去把它砸跑。”

  劉壯把劉樂拉到邊兒上,說道:“大家在想事情,你不要打擾!”

  劉樂掙脫他,瞄準了欺負小羊的那大尾羊,一下沒砸中,又撿了幾個石子,終於把它砸跑,高興得咯咯笑,想告訴莘邇,被劉壯制止。

  乞大力打定主意,絕不順著莘邇的口風說話,再次邀請說道:“大人,請到小人帳中稍坐吧?”

  莘邇站定了,按刀對乞大力正色說道:“我也不去你帳中了。大力,我來找你確是有事。”

  “請大人示下。”

  “禿連覺虔獲利頗多,你聽說了?”

  “……,小人聽說了。”

  “主上時常教我,要我愛物仁民。你們是我的督下,我得仁愛你們,不能看你種落中羊馬凍死而無動於衷,我意以決,要效仿禿連覺虔,領你們借糧去。你意下如何?”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乞大力主意打得再好,頂不住莘邇明火執仗,他小門小戶的,深怕被莘邇利用,應也不是,不應也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得含糊說道:“大人,這……。”心道,“你的仁愛殺氣太重,我只怕沒福承受啊。”

  “怎么?禿連覺虔大獲而歸,你,是覺得我沒本事像他一樣,帶你們同樣獲利么?”

  乞大力正是為此擔憂,他堅定地回答道:“當然不是。”

  “我且問你:有七八個探親的人路過你部,今晚借宿,不白借,有宿金奉上,你留他們不留?”

  乞大力心道:“那得看宿金多少了。”真摯地答道,“咱們胡人好客,沒有宿金也是要留的。”

  “夜半時分,他們在你部中放火。”

  “啊?為什……”

  “緊跟著,外頭有大批的騎兵趁機殺進。我再問你:你這時要怎么做,才能擋住他們?”

  乞大力心道:“里頭起火,外頭賊至,我覺尚未醒,沒準兒就被他們踏平部內了。這怎么擋得住?”答道,“……,擋不住。”

  “我以此策領你們去借糧,你覺得能成么?”

  乞大力心道:“原來這是他的打劫之法!若是用此法搶掠,十拿十穩!……好陰險!真是高招!”答道,“大人此法妙極,必定能成。”

  “你愿跟我去么?”

  禿連覺虔的獲利實叫乞大力眼紅,他唯一的擔憂就是莘邇有無能力帶他們成功,現下解決掉了這個攔路虎,他再無遲疑,啪的一聲,帽子丟下,跪倒其上,大聲說道:“小人是個耿直的老胡,沒什么花花腸子,好有一比,褲襠里那物放屁,梃氣!大人指哪里,小人就打哪里!”

  梃者,棍棒。梃氣,也就是棍氣。他這句俗語,莘邇是頭回聽,想了下才知意思,失笑說道:“是啊,你是個耿直人。”

  劉樂沒聽懂這句俗語的意思,問她爺爺。劉壯嗐嗐幾聲,說道:“男人的話,你打聽個甚!”

  劉樂挨了吵,噘嘴回到莘邇的身邊,說道:“大家!爺爺罵我。”

  莘邇笑道:“這回你得聽你爺爺的。”拂去她肩頭上的薄雪,不經意碰到了她的面頰,觸手冰涼,解下大氅,給她披上,耳鬢廝磨間,一股淡淡的清香繚繞鼻端。

  劉樂垂下頭,胸口怦怦直跳,想要躲開,堅持著沒動。風雪寒澈,少女半羞半喜的嬌柔,卻使人心頭蕩暖,不覺如置身在春風沉醉的夜晚。莘邇仔細地為她系好氅襟的絲帶。

  乞大力從地上爬起來,悄咪咪地斜瞄劉樂,心道:“真漂亮!我那豬婆娘,胡子拉碴的,沒法比!”他妻子體毛重,黑黝黝的長了層胡須。

  “今晚我要召你們來我帳中,商議此事。大力啊,你知道我對你的希望么?”

  乞大力心道:“不就是要我打頭陣么?”痛快應道,“大人放心,小人必使大人滿意!”

  回到賀干部,劉樂想和莘邇多待會兒,被左氏看到,給叫了去。

  左氏在胡中沒有朋友,賀昌興等的妻子們皆是胡婦,她也不想認識,劉樂既是同族,又嬌憨俏麗,左氏很喜歡,與她雖無愛好上的共同語言,仍常找她說話。

  傍晚,莘邇與劉樂、劉壯共吃過飯,劉樂跟著她爺爺依依不舍地回去。

  莘邇召乞大力、禿連樊、蘭寶掌等小率來到。

  帳內火把通亮,數十件精良的鎧、弓、刀、盾堆積,熠熠生輝。

  禿連樊等人從入帳起就被這堆甲械吸引住了,卻聞莘邇叫乞大力過去挑揀,而不招呼他們,一下引得諸人羨慕,蘭寶掌更是跳起嚷叫,直說莘邇偏心,渾然忘了他前時的不恭。

  也難怪他著急。

  胡部與唐人的部隊主要由國家供給不同,部民平時放牧,戰時為兵,大率們是不給他們配發兵械戰馬的,全得由他們自籌;戰馬好說,兵械就難辦了。胡人的冶煉技術不如唐人遠甚,豬野澤又懸於漠中,與外界來往較少,良弓好甲實在是殊不易得,一件好的甲械弓刀,價如珍寶,普通的部民也好,小率們也好,這些都是他們家族力量的象征,可以世代傳繼的。

  莘邇這才徐徐說出,乞大力是要跟他借糧去的,自當得有好甲好弓。

  諸人里頭心思活泛如禿連樊者,頓時生疑,知道乞大力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怎么會肯跟莘邇打劫去?不怕吃虧么?發問之下,乞大力乃代莘邇道出他“里應外合”的計謀。

  禿連樊等人與乞大力一樣,不愿打劫只是擔心部屬也許會傷亡過多,有損他們的實力,而今聞罷此策,竟是穩打穩勝的,便皆改了主意,有便宜不占豈非蠢貨么?包括連那蘭寶掌在內,個個虎躍龍騰,全都求請莘邇帶他們同去。

  莘邇大喜,卻沒有立刻同意,而是說道:“兵者,兇事也,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上次我給你們出此良策,你們不從,此時你們貪圖獲利,又定要跟從,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軍令兩點,你們須得答應。”

  禿連樊說道:“大人請說。”

  “我說進時,你們不能退;我說退時,你們不可進。進退均從我令,不從我令者,斬之!你們能答應么?”

  諸小率既圖羊馬,又圖甲械,利欲熏心,都想道:“他讓咱們進,咱們就進,不讓進,咱們就不進,無非進退從令,不算甚么。”

  乞大力、禿連樊帶頭,小率們俱應道:“愿從大人軍令!”

  莘邇即命他們平分了軍械,定下次晨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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