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士固然可怕，但他們成于智慧，也墮于智慧。”
莉莉絲信手拈起一枚棋子，敲了敲棋盤邊緣道：“我等自舊天來的舊鬼，自然知道太上斬落的四枚道果，智慧、勇氣、仁愛、正直是何等重要。”
“但大方士們知道嗎？”
“他們以無上智慧開辟仙道，以幾近人道終極的智慧創造出種種奇觀，甚至創造了界海長城和十二金人這等存在！”
“任何一尊，都是堪比道君的偉業。”
“他們會不會被智慧遮蔽了眼睛，看不見其中真正凝結的東西呢？仙秦的傾倒，似乎說明了他們并沒有看到這些。”
“他們并沒有看到，仙秦的偉業，那些宏大的奇觀是誰建造的！”
“就如同歷史一樣……是皇帝道果，王侯將相創造了歷史？”白帝凝視遠方，笑容別有意味：“還是人民才是歷史的創造者？”
“夫子書寫春秋，身合人道所領悟的東西，那些大方士們真的領悟了嗎？”
五帝一時肅然，有些東西，反而是他們這些經歷了數個時代的人，才看得更明白。
赤帝閉上了眼睛，回憶許久才悠悠道：“若是那幾位大方士聽了道友你這話，只怕要大汗淋漓了！”
“是的，只怕他們看不到啊！”
“以驚天之智慧，開辟未有之偉業，如何會不把智慧當做一切的根基，當做自己的根本所‘持’。”
“元始金人，的確是大方士驚天智慧的凝聚，其完全推演出了十二金人合一的元始之道，甚至設想出以造物道果直接將藍圖顯現成真的無上大神通！”
“以無上智慧，參悟混元金道，畫下元始金人的藍圖。”
“以仙道技術的奇跡，打造十二金人，在物質上立下不破的根基！”
“他們想到了成就元始金人的方法，想到了造物道果最大的弱點便是物資根基。”
“但我們都知道，他們差一點就輸了！”
“因為原本的設想中，對抗我等五帝華蓋的，乃是皇帝道果。”
“唯有皇帝道果才能在太古五帝的五行大道上抗衡我等，阻止我等。此番十二金人合一，我等雖然不能在物質根基之上徹底毀滅其本質，但阻止金人邁向元始卻是不難。”
“關鍵時候，是變化道果護住金人合一物質變易的過程；是天理道果化為殿堂，阻攔了我等的道果；是創生道果將人身的終極秘密帶給金人；是真魂道果塑造了金人的不滅靈光本質；是點靈道果，讓金人體內凝聚了無量的人之靈情；是非命道果斬斷了一切氣運和天命的羈絆。”
“我等對抗的從來不是一個徐福，而是整個造化道！”
“但天庭和仙秦戰爭綿延數千萬年，早已經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我等下界的力量，便是昔年要和仙秦決戰的那一股。”
“缺少了最關鍵的皇帝道果，其必然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功虧一簣。”
“但有人推了他們一把！”
“元始金人，造化道其實只完成了四分之一，智慧、勇氣、仁愛、正直，此四種靈情可以造神。這便是金人能與我等同列的根本原因，但大方士們迷于智慧，并沒能看到這一點，這元始金人估計只完成了藍圖，完成了四分之一而已。”
“造化道要是真能煉成元始金人，他們早就煉成了！”
“煉不成的話，借助造物道果也無法煉成，如今元始金人突然成就，必然有某種在我們預料之外的因素！”
白帝莉莉絲托著下巴。
這因素是誰呢？好難猜啊！
界海長城之上，錢晨撫摸過那斑駁的磚墻，忽然回頭問道：“你真的以為建造這不朽的長城的，是皇帝道果嗎？是人道真龍嗎？”
正在極力駕馭元始金人，鎮壓五帝華蓋的徐福就是一愣。
這都什么時候了，跟他說這些？
他以一敵五，對付的可是天庭五位帝君，一個個道果大成，接近圓滿的人物。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
“以我們的血肉，鑄成我們新的長城！”
錢晨哼著太上記憶中的歌曲，撫摸過那血肉鑄造的長城，讓他意外的是，那蜿蜒落下，貫穿時空，從舊天蔓延而來的長城之中，傳來一聲龍吟。
那一聲龍吟，并非出自祖龍之口。
而是億萬萬生靈同聲，發出不甘毀滅和死亡的吶喊……
“原來你們不懂，龍皇懂……”
錢晨神色詫異：“無論他日后是否墮落，無論他是否是沉溺于舊天的老古董，它曾經是一位英雄。發出那一聲吶喊的時候，它的確不是為了自己！”
“這長城不是始皇帝一個人鑄成的，也不是由皇帝道果鑄成的。”
“而是從龍皇反天開始，無數人的血肉，由眾生不甘的吶喊鑄成……嘶嘶……”
錢晨倒吸一口冷氣：“壞了！龍皇比想象中的更有作為！”
發現隱藏在背后的大佬比想象中的更可怕，大方士執靈情之一，以智慧通天便有如此多的狠活，但如今看來，大方士想要煉成的元始金人還有很大缺陷，而龍皇煉成的界海長城卻已經凌駕于其上了！
這說明，大方士還被困于自己的智慧，看不到仙秦恢弘偉大之下，猶如螻蟻的子民。
但龍皇多半看到了。
他的狠活該有多……逆天？
錢晨凝重道：“你覺得你的造物比長城如何？盤古金身比界海長城如何？”
徐福微微皺眉，為什么他知道元始金人的真名是盤古金身？想到十二尊金人有六尊是人家出的，徐福便有一種隱隱的感應，他才是金人之主。
自己這番逆天之舉，多半便宜了錢晨。
但煉就元始金人，已經大大推進了他停滯千萬年的道果，大方士參與仙秦這攤渾水，多半是為了求道，并非是為了仙秦遺產。
因此徐福轉念將這一切拋到腦后，道：“界海長城乃是陛下成就皇帝道果之后，傾盡仙秦之力打造而成，其非但承載‘墻桓’‘戰爭’兩枚道果，更是五皇五帝大道傾力而成，其本為世間唯一一個傾盡皇帝道果之力打造的存在，自然超越了金人。”
“但元始金人若是成就，當能不弱于此！”
“原來如此……”錢晨了然道：“你就是用這個借口說服自己，無視這兩大造物之間的差距的嗎？”
徐福心中一沉。
的確還有差別，同樣是他參與其中的奇觀造物，界海長城能夠完全承載造物道果，甚至造物道果寄托其中的時候，有一種寄托天界的感覺，能夠自行汲取諸天萬界的造化，養育道果。”
但金人無法完全寄托道果不說，更難有那種自行成長的功效。
他本以為是未能合一的金人，終究差了界海長城一個層次，但如今金人合一，化為元始金人，依舊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維持不了太久！
“你總是以為，造物道果應該臣服于皇帝道果，只有皇帝道果主宰人道，你的造物道果才能真正被人道容納，為一切人道造物承載。”
“但人的造物，和皇帝又有什么關系？”
“造物就一定要是這些宏偉的，突破一切的奇觀嗎？”
錢晨道：“你撫摸這界海長城，它和神又有什么區別？你若是傾聽它的脈搏，那是響過一切真龍的震撼……四海龍王在它面前不過偽龍，傾盡龍族底蘊打造的太古龍城比它如何？”
“你若肯傾聽龍皇的怒吼，便會知道，在龍皇眼中，這界海長城亦是一條龍。”
“而且很可能是這個時代，唯一的真龍！”
“因為龍皇知道，是眾生創造了神靈，而非神靈創造了眾生，是眾生推舉了皇者，而非皇者統治了眾生。”
“它化而為龍的時候，亦是由眾生將其雕琢……”
“它將這種精神鑄入了界海長城，方有此奇觀橫絕于界海，貫穿了時空。”
錢晨回頭，疑惑道：“昔日面對太一道反，你毫無還手之力，從那之后，你竟然還沒有傾聽過你的那些造物的聲音嗎？”
徐福為之一愣。
“承載造物道果的，究竟是什么？”
錢晨的反問讓徐福無法回答。
“是神！造物也是一尊神，人們在創造它的時候，智慧無比凝聚，化為心血滴落，再沒有什么比它更能承載智慧，對此，你們大方士應該最清楚。”
“還有專注！仿佛面前只有一條道路，將自己的體力和精神，無比專注的集中在上面。”
“再沒有一條道路比它更加清晰了！”
“亦或是勇氣？無盡勞作的辛苦和麻木，那么強大的痛苦如潮水沖擊不息，甚至超越了死亡！要克服這等痛苦，需要何等的勇氣？”
“最后是仁愛！”
“物我同一，將高貴崇高的人，獻給無知無識的物，這是何等的仁愛。”
“當然還有團結一致的大仁大愛！”
“誰敢說界海長城沒有仁愛——橫絕界海，守護人族。”
“所以，人傾盡了自己的智慧、勇氣，去尋找正直和仁愛，去創造，去改變，造物是一種何等偉大的神？人獻給造物的，比獻給漫天神佛要多上無數。”
“造物又是何等的仁愛，它回饋給人的，比所有的神佛都還要多。”
“有此造物，如何不能承載道果？”
“縱然是天庭，難道就能與之相比？”
“大方士，不過是凝結造物的四種靈情之一，雖然它們的確離你們不得，但只是以智慧便獨吞了那些偉大造物的全部功勞，爾等又是何等狂妄？”
徐福沉默了！
錢晨道：“你應該很好奇，那幫助你完成盤古金身的，又是什么？”
說罷，真幻道果落下。
此刻徐福驟然看見，周圍無數仙秦造物之上早就凝結了比神力更加強大，比神性更加耀眼，比一切法力之上的印記還要牢固的東西。
他伸手過去，撫摸到了那些痕跡。
極度專注，完全奉獻，克服了一切恐懼和死亡的勇氣，對自己道路深信不疑的，還有那些不朽的，發光的智慧。
“勞動！”
徐福無聲呢喃。
他第一次看到承載自己造物道果的那些痕跡，托舉道果如神，如天帝，如天界，環視四周。
只見始皇陵中，就有無數雙手支撐起一切，支撐起了造物道果！
而那些，全來自于他從未直視過的——勞動者！
“為皇帝造物，不如為眾生造物！”
錢晨來到了徐福的身邊：“畢竟創造這一切的，不是皇帝，而是眾生……”
“你的造物道果無法得到人道的承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將它用到人道的方向。你看那長城……”
徐福看到了，造物道果之下，那勞動凝結的無數雙手，支撐著城墻，阻擋了所有的敵人。
他轉頭看向元始金人，卻看見金人體內密密麻麻的勞動力同樣凝結成了一只手，有一小半都在貫徹一個念頭。
“守護大秦……”
除去大方士們夾雜了私心，并不堅定的智慧之外。
更多的勇氣，正直，仁愛，都在為了守護大秦而貢獻自己的力量。
或許打造金人的，乃是仙秦最骨干的一批工匠。
他們貢獻自己力量的時候，支撐他們的，卻真的是那個看起來有些可笑的念頭。
大方士和始皇帝從未低頭正視過的那些工匠，每一錘，每一斧的信念，卻支撐起了金人的‘神’！
錢晨嘆息道：“或許是你們鑄造金人的時候，真的懷揣著理想，即便承受著痛苦、疑慮和麻木的折磨，勞動者依然將它奉獻給了仙秦。”
“就像是，縱然始皇帝將他個人的野心凌駕于一切之上，仙秦的子民們依然將自己奉獻給了皇帝道果。”
“但皇帝背棄最深的，往往也是他們。”
“而當他們不再支撐皇帝的時候，縱然是五帝五皇傾天的力量，也會在一夕之間坍塌。”
錢晨伸出手，禹皇開山斧破空而來。
他將斧頭遞給了徐福，道：“來，試一試，順應他們的呼喚，使用他們的力量，是如何強大！”
徐福低頭看向禹皇開山斧，斧柄之上，有無數金色的手印。
“開辟！”
一個個無比堅定的念頭，在禹皇純金無暇的智慧引領下，比起創造的金人勞動更加凝聚，萬眾一心。
“開辟，為我人族開辟！”
“開辟一條生路！”
“守護！”
“守護我大秦……”
“漫天諸神只會欺壓我們秦人，有了金人，大秦便可稱霸諸天萬界，再也用不著什么神明了！”
“大秦一定能千世萬世，創造出一個輝煌無比的盛世。”
“好累，好辛苦，好想一斧頭砍死皇帝！”
“我們究竟是為了什么？”
元始金人高舉起雙手，這一刻一切神魔之威突然散盡，一切禁制和法力，一切大方士打造這尊戰爭機器的智慧，突然都變得平平無奇。
但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了一把斧頭。
當開山斧高舉的時候，便連始皇陵頭頂，正在慢慢降臨的皇帝道果都被劈開了一絲。
五帝華蓋輪轉，猶如諸天，猶如大道。
華蓋之上，一股源自五方天帝的古老威壓彌漫開來，令人心生敬畏，幾欲臣服……
但斧頭不認……
真武大帝驟然抬頭，終于第一次面露驚疑之色。
看著那光華盡散的金人，看著那無窮無盡匯聚而來的力量，看著造物道果在這一刻驟然小成，看著人道的光輝灑落。
“圣德大道？”
“五德之寶？”
“開辟！”
金人高舉斧頭砸下。
“對！就是這個……”
長城之上的錢晨看著這一幕，激動的握拳揮舞。
一尊金色的巨人手持大斧，猶如開辟天地，劈開混沌一般，猛然劈下……
五帝華蓋被從中完全劈開，這一擊沒有毀滅天河水師，沒有斬落五帝的冠冕，只是削去了所有神道的光輝。
“文明的斧刃，終將斬落諸神！”
神道震動，甚至連烙印在鈞天的不朽天條，綱領都裂開了，老神在在，就連蚩尤之旗劃過都未曾動容的玉皇在這一刻終于睜開了眼睛。
南天門上，一斧痕貫穿而過，蚩尤之旗沖入天門，劃過天界的長空……
“天人相犯！”
張天師長大了嘴，顫聲道：“這是天人相犯，萬古魔劫，竟然要籠罩三界了嗎？”
“為眾生執斧，開辟宇宙，這就是盤古！我已經找到讓金人融入盤古的關鍵了！眾生造物，實際上是在改造，不，是在創造這個宇宙。所以終極的眾生之力，一定是開天辟地……”
“盤古，可以寄托他們的力量和信念，開天辟地，創造我們的宇宙！”
錢晨借助這一斧之機，把握住了自己心中，引導眾生力量的那個信念。
要吞下凝聚無盡仙秦勞動力的金人，須得給他們畫一個凝聚所有的大餅才對。
始皇陵中的道君看到元始金人一斧劈落所有人的神道業位，就連天庭五帝也被劈落了華蓋，削去神道之力的時候，無比瞠目結舌。
甚至有道君變得煞白，難看至極，額頭斗大的汗珠不停滑落。
這時候，真正承載了造物道果，不再是由真幻道果支撐的元始金人，盤古金身，與徐福已然合一，他猶如金人之中的神，匯聚了整個始皇陵的無窮造物之力。
或者可以叫‘勞動力’！
金人將斧頭一掃，對著旁邊圍觀的道君，甕聲甕氣道：“你們看什么看？給你們臉了是吧！”
“都給我死！”
錢晨眼睛驟然睜大：“老秦人脾氣這么爆的嗎？修墳墓的時候，都這么暴躁，軍功爵制入腦了對吧！”
元始金人抬手，一掌拍下，忘機道君連同腳下神龜，浮現一個巨大的先天八卦。
天罡大神通奇門遁甲蛻變的本命大神通未來得及挪移，便連同扭轉天地大道的八門一同飛灰湮滅，不知何處寄托的道果都傳來劇震。
萬界道君，更是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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