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敏對兒子天馬行空的設計開始正視、刮目相看。
葫蘆灣細腰處的如意涼亭雖然巧奪天工,精巧絕倫,但那只是繼承家族底蘊后的炫技之作。
未經歷九宮連環寨園林群洗禮,絕對會被如意涼亭的設計所經驗,但最對于九宮連環寨來說,這只不過是對家族底蘊的繼承。
樓船石舫卻是大有不同。
《莊子》云:“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游者也。”
石舫恰如文人士大夫的恬淡雅趣,在歷代園林藝術的推陳出新中脫穎而出。
它下部為半浸于水下并固定的石制船身,上部有木結構的艙樓,大多三面臨水,一面與陸地相連,因其似船而不能劃動,故而又稱為“不系舟“。
它在園林中引入了船的形象,又無船的晃蕩不安感。古代常用舟與水的關系比喻君與民的關系,石舫也因此被賦予了江山永固、政治安定的寓意。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這首《滁州西澗》橫空出世,恰似道盡了石舫的風流,士大夫寄嘯山野、采菊東籬的情趣。
是繁華喧囂中“躲進小樓成一統”的那一抹清凈。
與什么江山穩固無關,它是紅塵與東籬南山的邂逅。
一座石舫的設計并不簡單,繁復華麗容易臃腫,簡潔質樸又嫌單調。
眼前的石舫似是乘風破浪的鄭和寶船,船身約莫五十多米,比起頤和園的清晏舫更加龐大,更加修長,船頭高高揚起,慷慨而激昂。
猙獰的海獸張開血盆大口仿佛要吞盡海波,鎮壓得天星湖無論有如何狂風,湖面也僅僅是泛起細細漣漪。
石舫上面與傳統的水榭樓閣不大相同,是傳統與現代的完美結合,彩色玻璃幕墻構成長風鼓蕩的面面寶帆,與寶帆相接的樓閣似通天的玉階錯落有致的層層疊疊,沒有飛揚跋扈的飛檐閣角,只有珠圓玉潤的溫婉。
從帆頂到樓閣一排排、一層層掛滿了八角宮燈,白天望去只覺得精美絕倫,夜晚華燈初上時,樓船石舫的八角宮燈依次被點亮,與漫天的星斗交相呼應,卻比它們更加燦爛。
“這是三垣二十八星宿?”白圭敏瞇著眼睛看向樓船石舫上懸掛的八角宮燈,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咦,老爸你這觀星的功夫還真沒丟啊。”白洋詫異地說道:“您說說這個是根據什么布置的。”
“臭小子,這還考起我來了。”白圭敏笑罵著說道:“肯定是《丹陽子步天歌》呀,這也是學習星象的啟蒙讀物了。”
“厲害,老爸。”白洋給白圭敏真心地點贊。
這可不是白洋恭維,白圭敏當了三十多年的警察,大部分時間都在忙案子,能記住三垣二十八宿的名字就不錯了,居然還能記住星圖,這怎么不讓人佩服。
樓船石舫每一面都掛有八角宮燈,也就是能看到得僅僅是星象的一部分。
《丹陽子步天歌》記錄了多少顆星辰,是283個星官和1645顆恒星,能夠管中窺豹,這就是白圭敏的厲害之處。
“沒辦法,小時候沒少挨板子,打著打著就記住了。”白圭敏揉了揉老腰,似是后背還隱隱作痛。
白圭敏不是那種傳統大家長作風,父子之間的相處還是很民主的,也沒有什么丟面子一說,說起往事只有感懷。
“兒子,那彩色玻璃幕墻上畫的是什么?”辛蘭看著宛如云帆的彩色玻璃幕墻上的人物,輕聲問道。
“是根據盧照鄰《長安古意》創作的一幅畫,底稿是您兒子畫的,老媽覺得怎么樣?”白洋笑著介紹道,眼底閃過一絲驕傲。
“《長安古意》?”辛蘭下意識地看向白圭敏。
她不是在九宮連環寨長大,沒有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當年也僅僅是背誦了課本上的古詩文,印象里沒有《長安古意》這首。
“媽,這首詩算是比較冷門,但也是盧照鄰的代表作之一。”白洋撓撓頭,也不知道怎么和老媽解釋。
這就和做數學題一樣,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根本沒有背誦過,哪里能有印象?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游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游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臺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
“老媽,您沒學過吧。”白洋見老媽辛蘭依舊疑惑,擰眉思索,不得已背了一小段。
“聽著挺華麗的。”辛蘭點點頭,忽得興奮地指著最前面的云帆上繪畫的華麗馬車說道:“那是不是青牛白馬七香車?”
“對,您眼光真好。”自己老媽,當然是寵著啦。
“小洋,你這個造價不低吧。”白圭敏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
“嗯,花費了我今年的大半預算。”白洋點了點頭。
沒辦法,天星湖的位置得天獨厚,不建一個星級酒店實在是暴殄天物。
“不過,花費也是值得,這是九宮連環寨豪華酒店的一部分,準備建好了,就申請五星級酒店。”白洋唇角微揚,等豪華酒店建成之后,九宮連環寨就再也不是草臺班子。
白圭敏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白洋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老爸白圭敏的微表情變化,瞬間就明白了為什么。
鋃鐺入獄的高官分為兩種,一種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抵擋不住欲望與誘惑,淪陷于金錢與權利的漩渦而不可自拔;另一種是因為家人,本來兩袖清風的官做得好好的,結果家人直接倒戈,將他拖進罪惡的深淵。
白圭敏自問做不到大義滅親,自然要對家人嚴防死守,防止他們逾越規矩。
“老爸,您放心,我絕不會給您拖后腿的,我籌措的資金沒有貸款,借款也早早還清了,建設的資金都是用九宮連環寨的收入投資的。”白洋再次強調道。
從昨天開始,白洋都在強調自力更生,沒有利用老爸白圭敏的權利謀求利益。
當然,白洋肯定不會利用老爸白圭敏的權利以權謀私,他目光沒有那么短淺。
只要老爸白圭敏在位,一些蠅營狗茍就不會動九宮連環寨的歪心思,這才是最大的助力。
之所以在白圭敏的眼里九宮連環寨的發展透著古怪,完全是白洋的合作對象是系統。
系統有自己的換算方法與邏輯,有些東西造價很便宜,比如九宮連環寨的古建工程以及黑科技似的污水環能工程;有些東西很貴,比如系統提供的種子。
但關于系統的問題,白洋有苦說不出,他不可能向任何人提及,父母也不行。
這也是他為什么那么執著于從勐卯請來咖啡工廠的設計師,他要逐步擺脫對于系統的依賴,讓一切變得合理起來。
當然,也不是白洋會對系統棄之不用,那是傻子的行為,他要更好的去利用。
“我不是那意思。”白圭敏被兒子點破了心思,老臉還是有些發燙。
辛蘭狠狠地白了眼丈夫,然后對白洋說道:“你爸這是職業病又犯了,咱倆進酒店去看看,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