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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5章 襄陽之戰(二)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蜀漢之莊稼漢

  此時漢水,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空氣中彌漫的味道已經無法形容。

  呂岱站在旗艦船頭,渾身僵硬。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里,滲出血絲。

  右手握著的劍,劍尖在微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整艘船在抖,被周圍不斷爆炸的沖擊波震得顫抖。

  左翼那艘樓船,船樓已經徹底消失,只剩燃燒的骨架。

  右翼三艘斗艦撞在一起,火焰將它們熔成一個巨大的火團。

  更前方,正向著漢軍船陣沖去的艨艟,幸存的吳軍水兵發瘋般跳江,但江面也在燃燒……

  他的雙腿,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船板上。

  他的吳國水師,他畢生守護的,賴以立國的江表屏障。

  正在這片被火焰和巨響重新定義的漢水之上,走向一場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式的毀滅。

  他閉上雙眼,不是認命,而是試圖壓下眼眶里那抹灼熱的、屈辱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濕意。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血絲密布的死寂,強撐著重新站起來。

  “加速。”他嘶聲道,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吼出來,“不惜一切代價……沖過去。”

  其實不用他下令,或者在下令接戰的第一時間,吳國水師就已經在第一時間,按他們熟悉的節奏,向著漢國水師沖過去。

  呆立不動的全緒,此時也回過神來。

  只見他雙目赤紅,突然轉身,抓住樓船的繩索,直接蕩下去,落到甲板上。

  然后再看了一眼下邊一直待在主艦邊上,原本是用來防備可能出現意外情況,隨時接應主帥轉移的艨艟。

  他再次抓緊繩索,足尖在纜繩上一點,身形如鷂子翻身,穩穩落于艨艟船頭。

  “斬纜!”他奪過鼓槌,擂響戰鼓,聲裂江濤,“大吳兒郎,隨我破陣——!”

  艨艟如離弦鐵矢劈開江面。

  全緒立于船上,死死地盯著前方,雙目赤紅如焚。

  他看見前方火海,看見同袍在烈焰中化為焦骨,卻將鼓點擂得更急。

  這是江東水師最后的希望。

  接舷!

  讓那些漢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水戰!

  “沖!沖過去!”他嘶吼著,“漢軍的妖火只利遠攻!貼上去!貼上去就是我們的天下!”

  三艘艨艟緊隨其后,如離弦之箭,劈開江面。

  二十步。

  他已經能看清漢軍斗艦船舷木板的紋理,能看見女墻后那些漢軍士卒的臉。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甚至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十五步。

  鉤纜手已就位,粗如兒臂的麻繩末端系著鐵鉤,在手中掄圓。

  只待進入十步,數十道鉤纜就會飛擲而出,扣住敵船舷,然后——

  十步。

  全緒拔刀,刀鋒映著江面燃燒的反光,赤紅如血。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炸開戰吼的前奏——

  就在這一瞬。

  漢軍船舷那些方形射口,擋板向內翻倒。

  不是一處,不是十處,是整排整排的射口同時洞開,如同巨獸猛然睜開的百只眼睛。

  每個射口里,都探出一根粗如海碗、長逾四尺的黝黑筒子。

  筒子前端,浸硝的棉繩正在燃燒,嗤嗤作響,火星在晨風中明滅。

  全緒的戰吼卡在喉嚨里。

  他看見距離最近的那根筒子后,兩名漢軍力士赤著上身,四只手死死握著一根橫木推桿。

  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尸體。

  “噴——”

  不知是誰發出的號令,短促,暴烈,如同鐵錘砸碎陶罐。

  下一瞬。

  轟——!!!

  不是一聲,是數十聲匯聚成的、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咆哮。

  不是爆炸,是噴射——從那些黝黑筒子的端口,粘稠如熔巖的橙紅色火柱狂涌而出!

  火柱不是散開的,是凝聚的。

  像有人用無形的模具將它們塑成一道道粗大的、翻滾的火焰之矛,狠狠扎向撲來的吳軍艨艟!

  全緒的船首當其沖。

  第一道火柱舔上船頭包鐵沖角的瞬間,鐵,熔了。

  堅硬的包鐵在高溫下迅速變紅、變軟,像蠟一樣流淌下來,滴在木制船頭上,瞬間引燃。

  火焰順著流淌的鐵水蔓延,船頭化作一團扭曲蠕動的火球。

  但更可怕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火柱。

  它們橫掃甲板。

  船頭左前方一名鉤纜手,那人正掄圓了鐵鉤準備擲出,一道火柱從他腰部掃過。

  沒有慘叫。

  因為火焰太快,快到他聲帶被燒穿前只發出半聲短促的“呃”。

  那人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間,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斷層”。

  身體緩緩滑倒,墜入水中。

  他看見右舷三名持盾的刀手,三人舉盾想擋。

  火柱撞上包鐵木盾的瞬間,盾牌直接“爆燃”,整面盾牌像被澆了油的干草,轟地一聲化作火球。

  火焰順著盾牌蔓延到手臂,三人的手臂在呼吸之間被點燃,然后整個人倒在甲板上,還在抽搐。

  “啊——!!!”

  慘叫聲終于炸響,但很快又被火焰的咆哮淹沒。

  全緒自己呢?

  一道火柱擦著他的左肩掠過。

  皮甲瞬間焦黑、蜷縮,像被燙死的蟲殼。

  左肩傳來劇痛——不是灼燒的痛,是更深層的、仿佛靈魂都在被高溫炙烤的痛。

  他低頭,看見左臂的皮肉在起泡、變黑、卷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但他沒時間感受疼痛。

  因為整艘船,都在燃燒。

  火柱噴射的不是普通火焰,是粘稠的、摻了硫磺和礦粉的“猛火油霧”。

  它們粘在船體上,熔蝕著木板。

  表面迅速碳化、剝落,露出下面一層,再碳化、再剝落。

  桅桿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后“咔嚓”一聲,從中斷裂。

  帶著火焰的上半截桅桿砸向船尾,將那里擠作一團的槳手全部壓成燃燒的肉餅。

  “跳……跳江!”

  因為恐懼,聲音已經不像人聲。

  全緒踉蹌著沖向船舷,右腿卻一軟。

  低頭看去,右小腿不知何時也被火焰舔過,皮肉焦黑,骨頭外露。

  他撲倒在甲板上,臉貼著滾燙的木板,聞到皮肉焦糊和自己頭發燃燒的臭味。

  視野開始模糊。

  他看到旁邊的船被三道火柱同時命中,整艘船從中間“折”了。

  高溫讓船身軟化,船體像被無形巨手掰彎的樹枝,緩緩對折。

  船上的士卒如下餃子般墜江,但江面也在燃燒,浮油火焰吞噬每一個落水者。

  最后一艘艨艟試圖轉向,但漢軍射口中又探出第二批筒子。

  第二輪齊射,火柱交織成網,將那船罩在中央。

  船體在火焰中解體,破碎的船板帶著火焰四散飛濺,像一場燃燒的流星雨。

  最后,全緒看見自己這艘船的船底。

  木板在高溫下變薄、變脆,然后“噗”地一聲,破開一個大洞。

  漢水涌入,但涌入的瞬間就被船內的高溫蒸騰成白汽。

  白汽混合著黑煙,從破洞噴涌而出,整艘船開始傾斜、下沉。

  他趴在甲板上,臉貼著越來越燙的木板,左肩和右腿的劇痛已經麻木。

  視野的最后,是漢軍船舷那些黝黑的筒子緩緩收回射口,擋板重新合上。

  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有江面上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焦尸、蒸騰的白汽,和空氣中讓人嘔吐的氣息……

  證明著這里剛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全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只有黑煙從喉嚨里涌出。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漢水江心,三十步寬的水域,成了吳軍沖鋒者永恒的墳場。

  那些最勇敢、最精銳、第一時間沖過來的士卒和戰船。

  在猛火噴筒的咆哮中,化作了焦炭、浮尸、以及順流而下的燃燒殘骸。

  而漢軍船陣,依舊沉默。

  仿佛那道火墻之后,是另一個世界。

  “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弱得像瀕死之人的呢喃,“我們……我們沖不過去……”

  呂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望向漢軍陣中那些已經掀開油布、露出第三層武器的船舷。

  那些黑黝黝的、粗如海碗的筒狀東西。

  那是馮永為吳國水師準備的、最后的葬禮儀仗。

  呂岱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次,不是試圖壓下什么,而是認命。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無波瀾,只有死水般的絕望。

  他松開摳著船舷的手,整了整身上已經沾滿煙灰的甲胄,將劍緩緩歸鞘。

  “傳令。”他的聲音因為太過絕望,反而變得平靜,“能動的船,向兩岸疏散。不能動的……棄船。”

  “將軍?!”

  “我們還能……”

  “不能了。”呂岱打斷左右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燃燒的、爆炸的、沉沒的戰船,掃過那些在火焰中掙扎慘叫的士卒。

  “這不是水戰。這是……屠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

  “告訴活下來的人,去告訴武昌,告訴建業……”

  “告訴他們……水戰,從此不一樣了。”

  呂岱的背影變得佝僂,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江風卷著黑煙掠過,帶著火焰的余溫和死亡的氣息。

  漢水之上,吳國水師縱橫江表數十年的驕傲與榮光,正在這場超越時代的火焰風暴中,燃燒、崩塌、沉入深淵。

  然則……

  還沒有結束。

  這個時候,似乎所有人都已經忘了一直在北岸觀戰的漢軍。

  就連站在北岸觀戰的姜維,自己都看呆了。

  眼前,水中的一切,根本不是他預想的戰局。

  鎮東將軍根本不需要他配合。

  那些雷火箭、驚雷火毬、猛火噴筒……

  這三層火攻體系展現出的,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純粹而高效的毀滅。

  吳軍縱橫江表數十年的水戰經驗,那些樓船的高大、斗艦的迅捷、艨艟的兇狠……

  在粘稠的火焰與震耳的爆炸面前,薄如蟬翼。

  姜維甚至看見,吳軍旗艦已開始轉向。

  殘存的斗艦、艨艟如驚弓之鳥,正拼命劃槳,試圖脫離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向下游潰逃。

  “嗐呀!”

  從關中走武關道率軍過來協守南陽,牽制武昌的趙廣,一拍大腿,語氣里大是惋惜:

  “可惜是在水里,若是在平地,某率騎軍追擊,豈不爽哉?”

  再看江中,眼中滿是羨慕。

  可惜自己不懂水軍,否則的話,跟著阿姊去船上,多好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姜維猛然驚醒。

  是了。

  戰局已變。

  鎮東將軍的碾壓式勝利打亂了一切節奏,但也創造了更大的戰機。

  吳軍不是有序撤退,是潰敗。

  潰敗之軍,陣型散亂,士氣崩摧,正是砲石覆蓋的絕佳時機!

  “傳令——”

  姜維長劍出鞘,直指江心那些試圖逃離的吳船:

  “所有砲車,換散石彈!覆蓋射擊江心潰軍!床弩上火箭,狙其帆檣!弓弩手前出江岸,射殺落水者!”

  “諾!”

  令旗翻飛,戰鼓驟急。

  北岸漢軍陣中,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巨獸”終于露出獠牙。

  力士們吼著號子,絞盤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如巨獸磨牙。

  配重箱緩緩升起,拋臂在絞索牽引下向后仰倒。

  梢端的皮兜中,已不是整塊巨石,而是數十枚拳頭大小的卵石。

  戰爭巨獸,終于露出了它的真正面目。

  “放!”

  砲正令旗劈落。

  崩!崩!崩!

  三十余架石砲同時怒吼。

  拋臂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中,數千枚卵石如暴雨般騰空。

  然后,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覆蓋半里江面的死亡之雨,砸向那些正拼命劃槳逃竄的吳船。

  噗噗噗噗——!

  石雨降臨。

  一艘斗艦的甲板上,正在奮力劃槳的吳軍槳手被石雨覆蓋。

  卵石砸在頭盔上,頭盔凹陷;砸在肩背,骨裂聲清晰可聞;砸在船板,木屑紛飛。

  慘叫聲中,整片劃槳區為之一空,船速驟減。

  另一艘艨艟的船樓被十余枚卵石連續命中,女墻破碎,弩窗后的射手被砸得血肉模糊。

  “床弩——火箭,放!”

  北岸高處,二十架加強過的八牛弩同時擊發。

  粗如兒臂的火箭帶著凄厲的尖嘯,跨越兩百步距離,狠狠扎入吳船帆檣。

  帆布遇火即燃,本就混亂的吳軍艦隊,更多船只失去了動力。

  “弓弩手,前出!”

  三千弓弩手奔至江岸,箭矢如飛蝗般灑向江面。

  那些跳船逃生的吳軍士卒,此刻成了活靶。

  有人在水中奮力劃動,被一箭貫喉;

  有人抱著浮木,被數箭釘穿;

  更有人絕望地舉起盾牌,但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

  江心,已成修羅場。

  前有漢軍水師的火海攔截,后有北岸砲石箭雨的追殺。

  吳軍殘存的船只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蟲,掙扎,沖撞,燃燒,沉沒。

  呂岱望著這四面楚歌的絕境。

  望著那些在砲石箭雨中哀嚎潰散的部下。

  望著北岸漢軍陣中那些終于露出猙獰的砲車……

  他跪倒下來。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終于流下淚水。

  原來,漢軍的殺招,不止江上那一套火攻。

  漢國是要水陸并舉,將他吳國水師,徹底葬送在這段漢水之中。

  馮永……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里不斷轟鳴。

  他終于知道,以魏國之強,為何會被僅有一州的蜀漢打敗。

  最后只能倉皇出海逃竄。

  只有真正去面對,才知道這個對手,有多可怕。

  “傳令……”呂岱低垂著腦袋,聲音無比沙啞,“各船……各自突圍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說完,他不再看江面慘狀,起身,一步步走向船樓。

  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已隨著這場潰敗,散入漢水滾滾波濤之中。

  而北岸,姜維收劍入鞘,望著江心那片正在砲石箭雨下崩解、沉沒的吳軍艦隊,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然節奏被打亂,雖然鎮東將軍的鋒芒太過耀眼……

  但勝利,終究是勝利。

  希望長安那位大司馬,不會怪自己配合得太晚吧……

  江風獵獵,卷著硝煙、焦臭與血腥味。

  掠過北岸漢軍森嚴的陣列。

  掠過江面燃燒的殘骸。

  掠過這片被火焰重新書寫過的戰場。

  襄陽,如同一只被洗干凈的羔羊,瑟瑟發抖地暴露在漢軍的獠牙之下。

  《江表志·呂岱列傳》:

  岱收攏殘兵,得二千余眾,退守襄陽。

  時江面火息煙未散,漢軍已登南岸,筑壘圍城。

  諸將或勸:“江陵猶在,可乘夜順流而下,再圖后舉。”

  岱按劍叱曰:“吾受國恩,鎮此北門十載。今失水師,若再棄城,何面目見至尊于九泉?”

  遂盡焚城外舟船,以示死守。

  然城中糧秣,早為前番征調殆盡;守卒皆新敗之眾,聞漢軍火器如談虎。

  更兼荊州豪族,自去歲商路斷絕,積怨已深。

  蔡、蒯、龐諸姓,暗通款曲于漢營,約以“開城不殺,保其宗祀”。

  是夜三更,漢軍砲石復震。

  岱擐甲登城,親持弓弩督戰,忽聞南門嘩變,火光沖天。

  豪族私兵倒戈,斬關落鎖,漢軍如潮涌入,巷戰遂起。

  岱知事不可為,乃召親衛百人,慨然道:“大丈夫死國,正當今日!”

  遂自城樓馳下,挺槊沖陣。

  時漢軍已據街衢,箭矢如雨。

  岱身被重甲,沖殺數十步,槊折,易刀。

  左右親衛漸盡,身中七箭,猶大呼酣戰。

  漢軍陣中,征南將軍趙廣引弓久矣。

  見岱須發戟張、狀若瘋虎,乃搭三棱破甲箭,弦如滿月。

  箭去似流星,貫甲洞喉,余勁未衰,釘于身后焦木。

  岱身形驟僵,怒目圓睜,以刀拄地,喉間“咯咯”作聲,終未再言。

  良久,轟然撲地,血浸三尺。

  廣收弓趨前,拔箭于木,拭血納囊,睨尸身低啐:“背信老革!”

  有史臣“諸葛謫星”曰:

  岱起于寒微,終躋鼎鉉。

  然昔在交州,嘗許士燮之子“保其宗族”,既而盡誅之,失信于南土。

  今襄陽之敗,豪族叛于內,豈非天道好還?

  夫為將者,不可不慎于諾,不可不察于民。

  岱以詐力興,終以失信亡,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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