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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4章 襄陽之戰(一)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蜀漢之莊稼漢

  漢水上游,當晨光驅散薄霧。

  鎮東將軍立于樓船船頭,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收攏。

  身后傳令旗官會意,連忙舉起令旗。

  漢軍艦隊開始變陣。

  左翼斗艦緩緩右切,船首對準下游東南。

  右翼斗艦同步左轉,船首指向西南。

  中央本隊的八艘樓船則稍稍減速,與前軍拉開三十丈距離。

  各船之間保持約十五丈間隔,陣型看似松散,卻形成漢軍常用的三角戰陣。

  每三船成一小三角,每九船成一大三角,彼此犄角相護。

  與吳國水師戰船專門設計成用來方便沖撞,接舷等不同。

  漢國水師的戰船,頗有異狀。

  兩側舷板,都開有數排方形孔洞,以活板遮蔽。

  船樓之上,架設著形如多層書架的木制器械。

  甲板后方,則有以油布覆蓋的隆起之物。

  此時,各船那些“多層書架”旁,漢軍弩手正在做最后檢查。

  那不是普通弩車。

  箭槽深闊,槽中弩箭的箭桿粗如嬰臂,箭尾不是羽翎,而是綁縛著尺余長的竹筒。

  筒身涂成黑褐色,筒尾拖出的浸硝麻繩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每車三排,每排十矢。

  百艘戰船,三百余架箭車,萬余支雷火箭。

  檢查完畢,杜預前來低聲稟報:

  “將軍,雷火箭車就位。”

  鎮東將軍微微頷首。

  江風轉急,關將軍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已隱隱有桐油與硫磺混合的辛辣氣味。

  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尖前指,無聲。

  但所有一直注視這邊的漢軍將領,都看到了那抹寒光。

  此時,呂岱正全神觀望著上游漢軍顯得有些松散可笑的陣型,心中不安愈發濃重。

  太整齊了。

  它不是那種軍容不整的松散。

  漢國水師的戰船,松散得非常整齊,整齊得像是用矩尺量過。

  但他身側,全緒已大笑出聲:

  “漢軍果真不通水戰!如此布陣,我若以艨艟從中路突破,其軍必裂為兩段,首尾難顧!”

  另一將領捋須附和:

  “觀其船樓所架,似是弩車。莫非想以弓弩與我水師對射?可笑!”

  “我大吳樓船外覆生牛皮,女墻高厚,尋常箭矢豈能穿透?”

  呂岱沉聲道:“不可輕敵。傳令:樓船居前壓陣,斗艦兩翼展開,艨艟預備穿插,接舷為要!”

  “諾!”

  吳軍陣中鼓角大作。

  龐大的艦隊開始變陣。

  二十艘巨型樓船緩緩前出,如同移動的水上城墻,船頭包鐵沖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兩翼斗艦如雁翅展開,艨艟群如群鯊游弋其間。

  各船甲板上,吳軍水兵已持盾握刀,鉤纜在手,只待進入百步,便要萬箭齊發,繼而跳幫接舷。

  他們太熟悉這套戰法了——弓弩壓制,快速接近,鉤纜飛擲,跳幫肉搏。

  數十年來,大吳水師憑此縱橫江表,未逢敵手。

  距離,四百步。

  三百步。

  吳軍樓船上的弩窗已紛紛推開,弩手就位。

  甲板前端的拍桿緩緩升起,頂端包鐵的重木懸于半空,隨時準備砸向敵船。

  兩百步。

  全緒已能看清漢軍船樓上那些士卒的衣服顏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高舉右手:“弓弩預備——”

  就在此時。

  上游漢軍陣中,關銀屏長劍猛然下劈!

  “風!”

  三聲短促如裂帛的號令從各船炸響。

  不是鼓角,而是數千人喉嚨里迸出的吼聲,那聲音匯聚成一股實質般的聲浪,竟壓過了江濤!

  下一刻……

  三百架雷火箭車的機括同時彈動。

  那聲音不是弓弦震響,而是如同三百根巨木被同時折斷的、令人牙酸的爆裂聲!

  萬支雷火箭離弦而起。

  它們不是尋常箭矢的拋物線。

  因箭桿粗重,箭車力道剛猛,這些箭以近乎平直的軌跡,撕裂空氣,發出一種類似鬼哭的尖嘯,撲向吳軍艦隊!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而是箭矢太多,太密,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陰霾。

  箭尾拖曳的青煙連成一片翻滾的煙幕,如同天穹傾覆,壓向吳軍頭頂。

  看到這場面,呂岱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認知中任何一種箭矢。

  沒有羽翎破風的銳響,而是竹筒在空中旋轉時發出的、類似鬼哭的嗚咽。

  上萬支這樣的“鬼箭”拖著青煙,如同鬼王降下的災厄之云,遮蔽了晨光,壓向他的艦隊。

  “舉盾——”全緒的嘶吼淹沒在箭嘯聲中。

  第一波箭雨降臨。

  噗!噗!噗!噗!

  不是箭鏃入木的悶響,而是竹筒炸裂的、類似瓦罐破碎的脆響。

  數千支雷火箭幾乎同時命中吳軍前鋒樓船。

  然后,地獄降臨。

  竹筒炸開的瞬間,內里分層填裝的物質被引燃。

  上層的硝硫混合物爆燃,迸射出刺目白光。

  中層的鐵砂瓷片如暴雨橫掃。

  下層的稠化猛火油潑濺開來,遇火星即成粘附燃燒的火焰。

  一艘樓船的主帆被三支雷火箭同時命中。

  帆布不是點燃,而是瞬間化作一條沖天而起的火龍,火焰粘稠如血,順著纜繩瘋狂蔓延。

  桅桿在高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折斷,帶著燃燒的帆布砸向甲板。

  甲板上,一名吳軍弩手剛舉起盾牌,一支雷火箭在他左前方三尺處炸開。

  爆燃的白光刺得他雙目短暫失明,緊接著是滾燙的鐵砂擊穿皮甲、嵌入血肉的劇痛。

  他還未慘叫出聲,潑濺而來的猛火油已沾上他的右臂。

  那火焰不是跳動的,而是如活物般“爬”上他的身體,瞬間吞沒半身。

  他變成了一支人形火炬,在甲板上瘋狂翻滾、慘叫,直到墜入江中。

  江面浮油被引燃,火焰在水上蔓延。

  另一艘斗艦的船樓被五支雷火箭貫穿。

  竹筒在船樓內部炸裂,爆燃的火焰在密閉空間內膨脹,竟將船樓側壁整個掀飛!

  破碎的木屑混合著人體殘肢四散飛濺。

  更可怕的是流淌的猛火油順著樓梯向下層艙室蔓延,那里存放著箭矢、桐油、帆布……

  這還不止。

  接下來的場景,讓呂岱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轟隆!

  二次殉爆。

  整艘斗艦從內部炸開,斷成兩截,在江面上燃起兩團巨大的火球。

  “救火!快救火!”有吳軍將領嘶吼。

  但怎么救?

  水潑在猛火油上,火焰反而隨水流淌。

  有人試圖用濕氈撲打,濕氈瞬間被引燃。

  這不是他們認知中的任何火焰。

  這是馮某人集大漢工匠,梅夫人十年之功,改良配方、優化工藝、標準化生產的戰爭造物。

  它燃燒的溫度更高,粘附性更強,撲滅難度遠超尋常火攻。

  僅僅第一波齊射。

  吳軍前鋒十二艘樓船,六艘已成燃燒的棺材。

  二十余艘斗艦,近半陷入火海。

  江面上漂浮著數百具焦尸,更多的傷兵在燃燒的浮油中掙扎、沉沒。

  空氣里彌漫著皮肉焦糊、木材燃燒、硫磺刺鼻的混合氣味,那味道濃烈得令人作嘔。

  全緒呆立旗艦船頭,面無人色。

  他左臂被一片爆裂的竹片劃開深深的口子,鮮血浸透戰袍,卻渾然不覺。

  他望著眼前這片焚船煮人的煉獄。

  望著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翻滾的同袍。

  望著漢軍陣中那些再次開始裝填的、沉默如死神般的箭車……

  “這……這……”

  他嘴唇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

  而呂岱,同樣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左手,那只握了四十年劍、斬過山越、鎮過交州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至少他不愿承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畢生所學的所有水戰法則,所有關于接舷、跳幫、弓弩對射、拍桿碎敵的經驗。

  在這一刻,變碎了。

  他聞到空氣中彌漫的味道:皮肉焦糊的惡臭、木材燃燒的煙嗆、還有刺鼻的硫磺味。

  這味道鉆進鼻腔,直沖腦門,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將、將軍……”身旁副將的聲音發干,“漢軍……漢軍那些箭車,又在裝填……”

  呂岱猛地抬頭看向上游。

  漢軍陣型依舊松散,但每艘船樓上,那些形如書架的箭車旁,士卒正在熟練地操作。

  抽出空槽,放入新箭,拉動機括。

  動作整齊得……整齊得像是在演練了千百遍。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殺戮準備。

  “他們……”

  呂岱死死地盯著前方,嘴唇哆嗦:

  “他們不是要接舷……他們是要……是要把我們燒光在江上。”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他終于明白心中那不安的源頭。

  怪不得……

  怪不得馮永沒有過來。

  他根本不用過來。

  “傳令……”呂岱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傳令各艦,散開!散開陣型!不要聚在一起!加速沖鋒!沖過去!”

  “只有沖過去貼住他們,這些妖火才……”

  話音未落。

  上游漢軍陣中,第二波號令炸響。

  不是“風”,而是更短促、更暴烈的——

  “雷!”

  呂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他連忙扶住船欄,盡自己的目力,向前看去。

  他看見漢軍船舷那些油布覆蓋的隆起物,被猛然掀開。

  露出的是……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形如巨蝎翹尾的木質器械。

  梢端不是石兜,而是一種網兜,兜中盛著的,是一顆顆渾圓如瓜、表面插滿浸油麻絮的……

  陶罐?

  “不!”

  呂岱的眼中血紅驟起,他嘶吼著。

  在這一刻,他猛然想起一件遙遠而可怕的事情。

  那個被街亭之戰掩蓋了光芒的隴關一戰。

  在街亭一戰封神的馮某人同樣也是用火燒掉了整個隴關。

  而今天,他還想燒掉整個大吳的水師!

  用火焰和巨響,在百步之外,將縱橫江表數十年的吳國水師,燒成灰燼……

  它來了!

  被刻意沉寂多年,被馮永戰績輝煌所掩蓋的隴關陰影,此刻無比真切地籠罩在吳國水師的頭頂。

  “放!”

  梢臂呼嘯,數十顆陶罐騰空而起。

  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孩童夜啼的尖嘯,砸向吳軍艦隊中段最密集處。

  時間,在這一刻,在呂岱眼里,似乎被拉長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陶罐在空中旋轉,表面插滿的浸油麻絮在風中拖出細小的火星軌跡。

  它們飛得那么高,那么慢。

  慢到他能看清陶罐表面粗糙的陶紋,看清麻絮燃燒時跳躍的藍色焰心。

  然后,墜落。

  第一顆陶罐命中一艘斗艦的船樓頂部。

  不是砸中,是粘上。

  陶罐在觸碰到木板的瞬間,像熟透的果實般“噗”地一聲變形、塌陷,然后才炸開。

  轟——!

  不是雷火箭竹筒炸裂的脆響,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飽滿的,如同巨鼓在胸腔內擂動的悶響。

  炸開的瞬間,先是一團刺目的白光膨脹開來,那光太亮,亮到讓周圍十余丈內的所有人都短暫失明。

  白光斂去,才是火焰。

  不是雷火箭那種粘稠流淌的火焰,而是噴涌。

  從炸點中心,一股橙紅近白的火柱向上沖起丈余,如同地泉噴發。

  火焰中混雜著無數細碎的黑點。

  那是陶罐內填充的鐵砂與碎瓷,在爆燃的推動下,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噗噗噗噗噗!

  船樓女墻后的五名吳軍弩手,連人帶弩被鐵砂風暴掃過。

  最前面一人舉著的皮盾像紙糊般被洞穿,鐵砂貫入胸膛,在后背炸開血洞。

  旁邊一人被瓷片削過半張臉,露出森白骨茬,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才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

  但這只是開始。

  陶罐內分層的稠化猛火油,在爆炸的高溫下瞬間氣化、噴濺。

  它們不是“流”在甲板上,而是“潑”。

  像有人用巨瓢舀起一瓢熔化的銅汁,狠狠潑灑開來。

  火焰所及,一切皆燃。

  船樓的木柱在高溫下迅速碳化,表面炸起無數細小的火星。

  纜繩不是燃燒,是“爆燃”,整條纜繩瞬間變成一條火蛇,順著桅桿向上躥。

  更可怕的是那些潑濺到人身上的火油。

  它們粘在皮甲上,皮甲如蠟般融化。

  粘在皮膚上,皮膚瞬間起泡、焦黑、卷曲。

  “啊——!!!”

  慘叫聲不是此起彼伏,是同時炸響。

  整艘斗艦的甲板變成了人間煉獄。

  有人渾身是火,瘋狂奔跑,撞翻同伴,兩人滾作一團燃燒。

  有人試圖跳江,但身上火焰太旺,墜江時帶起一團蒸騰的白汽,再浮起時已是焦黑的浮尸。

  有陶罐落在一艘樓船的側舷。

  它沒有直接命中,而是在距離船舷三尺的空中——炸了。

  轟隆!

  沖擊波肉眼可見。

  一圈扭曲的空氣波紋向四周擴散,狠狠“撞”在樓船厚重的舷板上。

  舷板向內凹陷,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縫如蛛網蔓延。

  陶罐如雨落下。

  有的在桅桿頂端炸開,燃燒的碎片如天女散花。

  有的直接砸進人群,爆炸中心的人體被撕成碎片,外圍的人被沖擊波掀飛,墜入江中。

  更有一顆精準地落在一艘艨艟的船艙口——那里面,存放著箭矢和火油。。

  轟——!!!

  殉爆。

  整艘艨艟從中間斷成兩截,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帶著燃燒的船體碎片,如隕石般砸向周圍船只。

  一塊燃燒的船板砸中旁邊一艘斗艦的帆索,火焰順索而上。

  一截斷桅帶著火焰,如標槍般刺穿另一艘船的船舷。

  連環火,連環爆。

  江面上,火焰不是一處一處地燒,而是連成了片。

  燃燒的船只彼此碰撞、引燃,浮油在水面蔓延,將這段漢水變成了沸騰的火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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