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荒原。
天空永遠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暗紫色,像是被凝固的淤血涂抹過一般。
遠處那些橫貫天地的神骸殘軀在余燼塵埃的籠罩下泛著幽幽的磷光,將整片荒原映得如同一座無邊無際的墳場。
空氣中彌漫著余燼塵埃特有的苦澀氣息,那場曾經令整個神跡世界的文明幾乎覆滅的大災變,時至今日,依舊以這樣的方式,殘存著屬于它的印記。
無處不在!
王二柱(PS:以后為了區分,有記憶的狀態下就寫凌峰,沒記憶的狀態下,就寫王二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流轉著淡金色光芒的輝金圣衣,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那些高聳入云的神骸骨架,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自他從底城蘇醒之后,失去了關于以前的全部記憶。
一個多月以來,他一直都在底城的礦道里鉆來鉆去,哪里見過如此壯觀的場景。
“怎么,怕了?”
賤驢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他身邊,驢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你不是要開開眼界嘛,嘿嘿,怎么樣,那些骨架夠大吧?不過跟本神獸的真身相比,那也就是灑灑水啦!”
“額……”
王二柱愣了愣,一臉將信將疑的盯住了賤驢。
這頭黑驢的本體,有那么大??
“少聽這賤驢吹牛逼了!”
紫光一閃,不知何時,一只大約有拳頭大小的紫色甲蟲,飛到了王二柱的肩膀上。
卻正是紫鋒。
之前與裁決會的那場戰斗中,紫鋒其實一直都混跡在紫玲麾下的暗影蟲族大軍之中,作為一名統帥,協助紫玲指揮調度。
儼然都快成為紫玲的專屬靈寵了。
紫鋒一邊說著,一邊跳到了王二柱的頭頂,毫不猶豫地戳穿道:“就這賤驢的本體,撐死了也就二三十丈罷了,還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要比大,他可是連我都比不過。”
雖然紫鋒的本體就是一只小甲蟲,但是它能夠通過不斷地蛻殼進化,更換更龐大的身軀。
理論上來說,只要給他找到了破綻,多大的身軀,他都能霸占。
“你這死臭蟲!”
賤驢頓時氣得炸毛,好不容易在新人面前裝個逼,用得著這樣拆臺嘛。
“吃本神獸一招神驢七十二式!”
賤驢暴喝一聲,便一蹄子直沖王二柱頭頂。
王二柱只覺得一股勁風襲來,整個人差點都被掀翻在地。
還好韓天眼疾手快,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幫王二柱直接擋下了賤驢這一蹄子。
“驢叔,您可要注意點,王……咳咳,二柱兄弟他了只是個普通人。”
韓天心底暗暗冒汗,這要是給我老丈人打出個好歹來可咋辦。
“驢叔!”
如風也回過頭,沒好氣地白了賤驢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行行行……”
賤驢悻悻地甩了甩尾巴,一雙驢眼睛瞪住紫鋒,壓低聲音,罵罵咧咧道:“你這死臭蟲,給我等著!”
“嘿嘿嘿!”
紫鋒得意一笑,又從王二柱頭頂跳向如風,忍不住笑道:“還真是一物降一物,當初就算是凌峰主人都拿著賤驢沒辦法,倒是如風小主人,說一句話頂的上主人說十句了。”
如風搖頭苦笑,“大家先原地休整吧,等緋夜姨娘她們過來。”
眾人當即尋了處陰涼之地休息,韓天坐到了王二柱身旁,溫聲道:“怎么樣,二柱兄弟,剛才沒被嚇著吧。”
王二柱搖頭笑笑,“我想賤……咳咳,黑驢大哥也沒有惡意。”
“黑驢大哥?”
韓天心底忍不住偷笑,若是等凌峰前輩恢復了記憶,知道自己居然稱呼賤驢為黑驢大哥,那可是真有樂子啊!
反倒是一旁的賤驢還先不樂意了。
“什么黑驢大哥?!”
賤驢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是神獸大人!懂吧!”
如風搖頭苦笑,就在此時,前方的虛空忽然泛起一陣漣漪。
緊接著,漣漪迅速擴大,卻原來是一片巨大的蟲群,潮水一般洶涌而來,卷起漫天沙塵滾滾。
不多時,待到那煙塵漸漸近了,卻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坐在一頭巨大的甲蟲頭頂,正朝著如風一行人的方向招手。
那是一個女子,她身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袍,袍角上繡著繁復的銀色蟲紋,那些紋路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熒光。
赫然正是緋夜女皇!
不多時,緋夜女皇操縱著蟲群抵達眾人臨時棲息的營地,縱身一躍,直接跳到了如風跟前。
“緋夜姨娘。”
如風趕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
“哈哈!我一接到紫玲的傳訊,就立刻趕來迎接你們了!”
緋夜女皇連忙扶住了如風,一臉笑意的打量了如風一眼,“如風丫頭,幾年不見,看起來成長了許多啊!”
她的目光越過如風,落在她身后那些傷痕累累的同伴身上,柳眉微微一蹙,“看來你們這一趟,遇到了不少麻煩。”
“確實遇到了些意外,不過已經解決了。”
如風搖頭笑笑,“不過暫時要借助夜母前輩的地方,休整一段時間了。”
“嗨,跟咱們還這么見外做什么,就當神骸荒原是自己家里便是了!”
緋夜搖頭笑了笑,回頭指了指她帶來的那幾頭巨型蟲族,朗笑道:“都上來吧,我先帶你們返回蟲巢。”
就在此時,紫玲也快步上前,忍不住詢問道:“緋夜姐姐,夜母大人她……”
“放心吧,夜母她好著呢。”
緋夜女皇溫聲道:“夜母她已經在主殿等候了,回到母巢之后,就可以見到她了。”
眾人當即在緋夜女皇的指引之下,跳上了巨型甲蟲的后背。
輪到王二柱的時候,則是韓天抓著他的肩膀,一同跳了上去。
緋夜女皇有些好奇地打量了王二柱一眼,忍不住奇怪道:“普通人么?如風丫頭,之前沒發現你們的隊伍里還有個普通人啊!這小子是什么人?怎么還穿著凌峰的輝金圣衣?”
“一個同伴。”
卻是韓天率先開口,“緋夜前輩,總之這位二柱兄弟,是絕對信得過的。”
“行吧行吧。”
緋夜女皇點了點頭,也不疑有他,待到眾人都登上了巨型甲蟲,旋即一吹口哨,所有甲蟲,開始全速前進。
一時間,王二柱只覺得眼前一花,這些甲蟲的速度,快!
好快!
不多時,一行人在緋夜女皇的帶領下,終于抵達了蟲族母巢。
母巢的主殿,則位于最深處。
那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穹頂上開滿了無數朵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蟲皇花,那些花朵緩緩開合,每一次開合都會灑下一片熒熒的花粉。
花粉落在身上,便化作一縷縷溫和的生命之力滲入體內,修復著戰斗留下的暗傷。
大殿正中央,一道由蟲族甲殼堆砌成的階梯,蜿蜒而上,通往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紫金色王座。
而在那王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女子。
她的容顏維持在三十歲左右的模樣,端莊而雍容,一襲暗紫色的長袍拖曳至地。
她的長發盤成高髻,發髻上插著一支造型古樸的蟲皇玉簪,簪首的蟲皇珠散發著幽深的光芒。
這便是夜母。
神骸荒原的這座母巢之中,最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如風走到王座前,朝著夜母拱手一禮,“晚輩如風拜見夜母大人。”
她身后的眾人也紛紛行禮。
就連一向吊兒郎當的賤驢也規規矩矩地低了低頭。
夜母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了如風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如風眉心處,那些還未完全褪去的深淵邪紋上。
“如風。”
夜母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清越,像是遠古的鐘磬被輕輕敲響,每一個字都在大殿中回蕩出悠長的余韻。
“看來你體內的深淵之力,已經開始失控了。”
以夜母的閱歷和實力,如風體內那股深淵之力的波動,在她眼中,一目了然。
“是。”
如風沒有隱瞞,也隱瞞不了。
她抬起頭,坦然地迎上夜母的目光,當即將此行在底城的經過,簡明扼要地向夜母說了一遍。
“在與那巫炤之子巫穆交手時,深淵之力失控暴走,險些傷及紫玲姨母和黃叔。還好沒有釀成大錯,否則我真是百死莫贖……”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下了頭,如同犯了錯的孩童。
“這怎么能怪你呢!”
紫玲連忙道:“如風,要不是你出手,當時的情況,也沒人能夠拖延住那個巫穆,我和黃少天,恐怕也還是要死在他手中。”
黃少天則是沉聲分析道:“現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解決你體內這深淵之力的隱患。”
“是啊,夜母,您有什么辦法么?”紫玲抬頭看向夜母,眼下能夠指望的,也唯有夜母了。
夜母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多說什么。
下一刻,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滴紫金色的液體從她指尖溢出,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蟲族符文,散發出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生命氣息。
“此乃我煉制的萬年蟲母源液,對深淵之力的侵蝕有一定的壓制作用。”
夜母輕輕一彈,那滴紫金色的液體便無聲地飄向如風,融入了她的眉心。
如風只覺得一股溫和而浩瀚的生命之力涌入體內,那些還在隱隱作痛的深淵邪紋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漸漸平息了下來,眉心的暗紅色印記又淡了幾分。
“多謝夜母大人。”
如風恭敬地朝著夜母深深一躬。
“謝就不必了。”
夜母收回手,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悠遠,“你體內這股深淵之力,我也沒有徹底根除的把握。它的源頭是深淵之主伊索比斯,那個存在的力量層次,已經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疇,甚至超越了這個世界的范疇。即使是我,也只能暫時幫你壓制,真正的解決之道,還需要你自己去尋找。”
如風點了點頭。
當初煉化東皇鐘的過程中,深淵之力就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體內。
這些年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這股力量,但深淵之種依舊在不斷地生長蔓延。
想要驅除或是壓制,恐怕都不現實。
而每一次動用深淵之力都會讓它更加壯大,這一次的暴走只是一個開始。
但拋開這一點,這股力量雖然難以控制,但也是如風目前掌握的最大底牌。
若能夠徹底煉化深淵之力,將其掌控,才能有機會真正推翻裁決會,為父親報仇雪恨!
大殿中,一時間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之中,黃少天,紫玲,所有人臉上都露出擔憂之色。
沒想到這股深淵之力,竟然連夜母都拿它沒辦法。
夜母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眾人,看到他們身上,那些或多或少都存在的傷口,微微搖了搖頭。
她抬手一揮,穹頂上那些蟲皇花忽然同時綻放,一片片幽藍色的花瓣如同細雨般飄落,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花瓣觸及傷口的瞬間便化作一縷縷精純的生命能量,滲入肌膚,深入骨髓,開始迅速修復他們的肌體和本源。
不一會兒,眾人便齊齊長出一口氣,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
“多謝夜母前輩!”
黃少天率先上前,朝著夜母深深一躬。
能夠有夜母這樣可靠而又大方的盟友,還真是多虧了凌峰抱上了這條好大腿啊!
“好了,說回正事吧。”
夜母一擺手,穹頂上的蟲皇花重新合攏,花雨漸漸停歇。
她的目光落在如風身上,緩緩問道:“丫頭,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裁決會既然已經知道了你的存在,必定會不遺余力想要把你抓回去。”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那命運之神拉結爾已經死了,否則,你們的處境,只會更麻煩。”
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韓天,就連黃少天也朝他豎起大拇指,“你小子這件事確實干得漂亮。”
韓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當時其實是凌峰操縱他的身體進行“代打”,要是換成他,可絕對沒有凌峰這般冷靜。
如風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知道夜母說的是實話,礦區這一戰雖然勉強算是勝了,但也讓她清楚地明白,裁決會的底蘊,是何等的深厚。
光是那個巫穆,就已經相當棘手了。
而在他背后的那位至高神座巫炤,必定更加難以對付。
而下一次交鋒,他們的贏面,又能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