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氣氛愈發的冰冷,肅殺。
便是司幽這位沙發果決的寂滅親衛首領,也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陰森,冰冷,可怖!
此刻,這位第一神座,神職司院最高掌權者,太一之下的最強存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節奏上,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但每敲擊一下,殿上的所有人,都感覺好像有一把重錘,在錘擊著自己的靈魂。
那種感覺,就好像在鋼絲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在巫炤面前,一團殘缺不全的血肉正懸浮在半空中。
那團血肉被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勉強包裹著,光膜內部隱約能看到殘破的骨骼碎片,撕裂的肌肉纖維和還在艱難跳動的內臟殘片。
而在那團血肉最上方,一顆勉強保持著完整形狀的頭顱,正用一雙怨毒的眸子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仿佛要將那個方向的一切都徹底撕碎。
這團碎肉,自然便是巫穆。
他的身體已經被炸得殘缺不全,四肢完全消失,軀干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五臟六腑碎了大半,要不是巫炤在他體內留下的那道保命禁制,在最關鍵的時刻觸發,他早已在韓天那必殺一擊之下,形神俱滅。
此刻,他雖然勉強保住性命,卻也狼狽到了極點。
巫炤的目光從巫穆那團殘破的血肉上緩緩移開,掃過跪在下方的司幽,掃過司幽身后那數十名同樣灰頭土臉的寂滅親衛。
“所以,這就是你們給本座的答復?”
巫炤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膽寒。
“大……大人……”
司幽額頭上微微冒汗,支支吾吾了半天,卻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么一大群人,再加上拉結爾的命運之網,居然還拿不下一個小輩!”
巫炤的手指停止了敲擊,大殿里驟然安靜得只剩下承載著至高神座的懸臂緩緩旋轉的輕微嗡鳴聲。(PS:前文提到過,神職司院的十二神殿,分別被十二個巨大的懸臂托舉著,宛如星辰排布一般不斷旋轉。)
下一刻,巫炤森冷的目光瞪住司幽,“拉結爾呢?那個廢物,沒臉來見本座了么?”
司幽的肩膀微微一顫,伏低身子,沉聲道:“稟巫炤大人……拉結爾,他……已被當場震殺,形神俱滅,屬下……屬下也未能救下他。”
巫炤面色驟然一沉,沒有說話,只是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扶手。
那節奏比之前慢了幾分,無形的壓迫,卻驟然拔高一層。
整座大殿之上,顯得更加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過了許久,巫炤才再度開口:“你的意思是,此次精心布局的行動,結果就是巫穆重傷,你重傷,拉結爾身死,四十名多寂滅親衛,重傷過半,整個第三天災之城底城區的煉金工廠礦區儲存的全部方格斯晶體庫存,還被人搬了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陰冷,“而混沌神殿那邊,只付出了幾人受傷,無一死亡的代價?”
“是……是屬下無能!”
司幽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沙啞而沉重,“請大人責罰!”
巫炤抬手打斷了她,目光轉向大殿側方。
那里懸浮著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晶幕,晶幕上正反復播放著司幽帶回來的戰斗影像。
畫面中,巫穆的三面法陣被萬道龍炎劍氣精準撕裂,緊接著更是被一掌震飛,瀕臨死亡。
下一幕,司幽正面迎擊那道身影,僅僅一擊便被擊潰了所有防御,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
緊接著,便是拉結爾拼命布下層層屏障,卻被那道身影像撕紙一樣全部撕碎,暗金色的龍炎吞沒了他的最后一絲殘影。
巫炤將這些畫面反復看了數遍。
他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將其中幾個關鍵幀放大,定格在韓天的出手瞬間。
他瞇起眼睛,仔細觀察著畫面中那個青年的每一個動作。
“此人是誰?”
巫炤冷聲質問。
司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混沌神殿的那伙人,稱他為韓天。”
“韓天?”
半晌,巫炤緩緩開口,聲音里頭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凝重,“他的戰斗意識和實戰經驗,已經達到了一個遠超他自身境界的層次。這不是單純的力量爆發,更像是有另一個人在借用他的身體,發揮出遠超他本身極限的戰斗技巧。”
“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判斷、每一次戰機的把握,都堪稱完美,毫無破綻!這種戰斗意識,這種洞悉能力,這種對法則本質的理解,完全已經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他的面色,愈發的凝重,“如果這是屬于他自己的力量,那么假以時日,他恐怕也能達到太一大人那樣的高度!”
“什……什么?”
一時間,司幽,維羅妮卡,月見初,皆是瞪大了雙目。
太一大人那樣的高度?
這怎么可能?
從他們有記憶以來,太一,便已經屹立于這個世界的頂點。
哪怕在這期間,神跡世界之中,又出現了無數的天之驕子,但沒有一人能夠觸及那個領域。
即便是數年之前的那個凌峰,也終究在踏入那個層次之前,就徹底隕落了。
現在,居然又冒出一個小子,能夠登臨那無上境界?
若是換做任何人說出這番話,她們都絕不會相信。
但偏偏說出這話的,卻是巫炤。
裁決之主太一之下的第一人。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太久太久了。
如果說太一是不可逾越的山巔,那么巫炤,便是想要翻越那座山巔之前的最后一道關隘。
無法超越他,就永遠無法登臨那個境界。
而迄今為止,巫炤的地位,無人能夠撼動。
“不!不可能!!!”
那團光膜之中,巫穆殘缺的那團血肉中的頭顱艱難地張開嘴,發出沙啞而尖銳的聲音,聲音里滿是怨毒和不甘。
“父親!我不服!就憑那小子?絕不可能!最后一擊,若非我沒有用出全力,若非我一時大意,我絕對不會敗!”
“他的力量根本不如我,他的天賦也不可能比得上我!他只是運氣好罷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把他碎尸萬段!我要親手把他——”
聲音戛然而止!
巫炤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
巫穆那團血肉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地抽了一記,整個光球劇烈震顫,殘破的血肉碎片從光膜邊緣濺出,灑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巫穆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慘叫,那顆勉強完好的頭顱上浮現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住嘴吧!”
巫炤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了巫穆的心上。
“太難看了,失敗者的無能狂怒,實在是太難看了!所以,收起你的丑陋姿態,否則……”
巫炤冷冷盯住了巫穆那灘破碎的血肉,冷聲道:“即便你身上擁有我的血脈之力,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你抹殺掉!”
巫穆被罵得啞口無言,只能死死咬著牙,眼眸中的怨毒之色更濃了幾分,卻不敢再說一個字。
巫炤收回目光,緩緩靠回至高神座的椅背,沉默了片刻。
大殿再度陷入死寂,誰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息一下。
“太一大人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半晌,巫炤的聲音終于重新響起,語調比之前更加低沉。
“這些年來,我們不斷尋找最后的混沌本源,卻始終沒有任何結果。而此次的行動,布局周密,本該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冷冷呵斥道:“命運之網推演了所有人的因果軌跡,更調動了數十名的一級神職寂滅親衛一同出動,就連能夠轟殺神職強者的最新型號毀滅蜂群都全部投入了戰場!這樣一場十拿九穩的圍獵,結果卻損兵折將,連拉結爾都折在了里面。”
“拉結爾雖然實力不濟,但他的命運神諭,卻往往能夠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奇效,而現在,他居然死了!”
他的聲音越發陰冷,“最最可恨的是,你們竟然連他的神職本源,都沒能帶回來!這意味著,我們徹底失去了命運之網這張王牌!你知道么!!!”
“屬下……”
司幽艱難地抬起頭,心中暗暗叫苦,其實當時的情況,他們能夠順利討回來都不容易了。
當然,她并不知道其實當時的韓天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狀態,解決了拉結爾之后,凌峰那一縷神念就徹底消散了。
否則,她若是再堅持戰斗下去,憑借著寂滅親衛的數量優勢,也許最后的戰果,也至于如此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大人,混沌神殿經此一役雖勝,但同樣元氣大傷。我們裁決會兵強將廣,有的是人手!屬下現在就可以重新集結寂滅親衛,配合北冥軍院和普渡教院的主力,前往底城,對混沌神殿那些余孽,發動全面圍剿。”
“圍剿?”
巫炤搖了搖頭,“你這次帶著巫穆布下了天羅地網,都沒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如今拉結爾已死,失去了命運之網的推演,混沌神殿又有了防備,只會藏得比之前更深!”
“更何況那新冒出來的韓天,你們連他的底細都還沒摸清楚,貿然出擊,只會再吃一次更大的虧。”
“可是……“
司幽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巫炤抬手打斷。
他擺了擺手,冷聲道:“混沌神殿既然在礦區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勢必會向整個底城宣告他們的回歸。他們想要對抗裁決會,勢必進一步擴張,吸納成員。要想吸納成員,就必然會再有所行動。所以,不必浪費時間去找他們,他們自然會主動跳出來的。”
“下去療傷吧!”
巫炤抬頭看了司幽一眼,沉聲道:“到底是那個家伙的女兒,若是這么順利就結束了,反倒無趣了。更何況,我們手中,也不是沒有其他王牌!”
他眸中寒光一閃,而他口中所說的王牌,自然便是虞冰清。
當初凌峰隕落之后,雖然有那夜母出面,暫時保下了凌峰身邊的那些叛逆,但虞冰清還是被他強行帶回了天空之城。
而由于虞冰清體內的混沌本源還有所殘缺,導致了太一無法直接煉化。
但這些年來,虞冰清一直被寂滅親衛嚴格控制。
而虞冰清既然是凌峰的女人,混沌神殿那些人就必然會想要將她救走。
只要以虞冰清作為誘餌,就不愁混沌神殿的人不自己送上門來。
司幽還想要再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恭敬地行了一禮:“是。”
她站起身,維羅妮卡和月見初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很快,三人便退出了至高神殿。
大殿的巨門在她們身后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轟響。
直到殿門完全合攏,巫炤才緩緩起身,從神座上走了下來。
他走到巫穆那團血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這個“兒子”。
巫穆努力抬起那顆殘破的頭顱,眼眸中的怨毒和憤怒在接觸到巫炤那雙冰冷眼眸的瞬間,便化作了恐懼和乞求。
“父……父親……”
巫穆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不會再讓您失望了……我一定……”
“你終究只是一個失敗品。”
巫炤的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說到底,巫穆只是實驗室誕生出來的一個產物,他們之間,毫無父子親情可言。
巫穆那顆殘破的頭顱劇烈顫抖起來,眼眸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他當然知道失敗品在巫炤這里意味著什么。
在他之前,那個冰冷的實驗室之內,曾創造出無數個“子嗣”,但在證明自己的價值之前,他們都只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而已。
他,雖然從那冰冷絕望的深淵之中爬了出來,但只要失去了價值,就只有死路一條。
“不……不……父親,求您!我……我還有用,我還能幫您完成很多事情!”
“夠了!”
巫炤冷冷掃了巫穆一眼,“如果本座要處理掉你,你根本沒資格再見到本座!”
話罷,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滴殷紅的血珠。
那血珠不過米粒大小,卻散發出一種古老而純粹的力量波動。
“這……這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殘破的血肉碎片都跟著一起震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粗重。
“天道之血!”
巫炤將那滴血珠托在指尖,血珠在殿內金色光芒映照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昔日凌峰曾經落入裁決會手中,為了竊取他身上的力量,我們通過他的精血,創造出了無數個復制體。而這滴天道之血,便是源于唯一一個成功的試驗品,復制品27號,也便是那血戮神座凌斬的體內!”
“來吧,證明你的價值吧!若你能融合這滴天道之血,覺醒出屬于天道一族的力量,本座便承認,你將會成為本座唯一的子嗣,唯一的繼承者!”
話音落下,巫炤嘴角勾起一抹意陰冷弧度,將血珠輕輕一彈,那滴殷紅的血珠,便徑直地飛入了巫穆那團血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