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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8章 我們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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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礦道中回蕩開來,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鞭子停在半空中。

  萊納轉過頭,他看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年輕礦工正站在自己面前,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鞭梢。

  “狗東西,你找死么?”

  霎時間,萊納吃人一般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住凌峰。

  “我說,住手!”

  凌峰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亮起了一簇幽冷的微光,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蟄伏著一頭遠古兇獸。

  萊納被那目光瞪得心臟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礦道的石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是什么眼神?

  不像是一個礦工的眼神,甚至不像是一個人的眼神。

  那目光空洞得近乎虛無,卻偏偏又蘊含著某種令人靈魂發顫的東西,仿佛在那一剎那,他面對的不是一個連腿都廢掉一條的廢物礦工,而是一尊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兇神。

  但很快,萊納就反應了過來。

  他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猛地一拽鞭子,卻發現鞭梢被凌峰攥得死緊,根本抽不回來。

  “你特么的,想死么?”

  萊納松開鞭子,反手便架起重粒子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凌峰的額頭上。

  “王二柱!你瘋了!”

  威利斯終于從驚愕中反應過來,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一把抱住凌峰的胳膊,將他往后拖。

  他一邊死死按住凌峰的手,一邊朝萊納堆起滿臉討好的笑容:“萊納長官!您息怒!息怒!這小子腦子摔壞了,您是知道的,他前幾天的礦坑塌陷時,被砸傻了,連自己叫什么都記不得,真不是故意冒犯您!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傻了?”

  萊納的嘴角抽了抽,槍口依舊指著凌峰的腦袋,“我看他腦子清醒得很!敢抓老子的鞭子?嗯?”

  他的手指壓在了扳機上,眼神陰鷙得可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威利斯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拼命地朝凌峰使眼色,示意他服個軟認個錯,但凌峰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杵在那里,既不說話,也不低頭,只是握住鞭子的手掌,依舊攥得死緊。

  威利斯連忙上前拾起鞭子,朝凌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二柱,你要害死我們嗎?”

  凌峰深吸一口氣,這才松手。

  威利斯連忙將鞭子收好,小心翼翼的捧著鞭子遞到萊納面前,“大人,您的鞭子。”

  萊納的槍口在凌峰額頭上頂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將手槍收回腰間,一把奪過那條長鞭。

  “你不是硬氣么?那就讓老子看看你到底有多硬!”

  他掄起長鞭,便狠狠地抽在凌峰身上。

  凌峰的工服直接被撕裂,一道從肩膀斜貫到腰際的血痕浮現出來。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下。

  “喲,還挺能撐?”

  又是十幾鞭子下去,一鞭比一鞭狠。

  凌峰胸口,肋下,小腹,接二連三地炸開血淋淋的傷口,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他終于撐不住了,單膝跪倒在地,機械義肢在地面上砸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萊納這才滿意地收回鞭子,對著跪在地上的凌峰啐了一口唾沫。

  “呸!”

  那口濃痰落在凌峰的頭發上,順著額角慢慢滑下來。

  “什么東西!”

  萊納罵罵咧咧地收起鞭子,又抬起腳,用靴底在凌峰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下次再敢多管閑事,老子直接把你扔進熔渣爐里活烤了!廢物!”

  說罷,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礦工們,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直到萊納的身影消失在礦道盡頭,威利斯才長出一口氣,連忙蹲下身去扶凌峰。

  “你這小子,是不是真瘋了!這特么是你該管的事嗎?”

  他一邊檢查凌峰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鞭傷,一邊壓低聲音罵道,“你知道萊納那狗東西是什么人嗎?他姐夫是斯蒂爾工廠整個南區礦場的治安隊長!弄死你個小礦工不比碾死只螞蟻還簡單!”

  凌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撐著膝蓋,重新站了起來。

  他的傷口處還火辣辣地疼,但他卻一言不發,只是抬手抹去了頭發上那口惡心的唾沫,然后轉過身,走向礦車。

  那個被他救下的白發礦工已經被人扶了起來,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凌峰。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哽咽。

  凌峰沒有停步。

  他重新握住了礦車的把手。

  威利斯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要罵他幾句,卻又不知道該罵些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快步走上前,幫著凌峰一起推車。

  “二柱,下次別這么干了。”

  他低聲說,“這次沒被打死算你的運氣,下次,那狗東西是真的敢把你扔進熔煉爐的。”

  凌峰依舊沒有回話。

  他只是沉默地推著礦車,他在思索,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會怎么做?

  只是,以前?

  為什么,關于自己的過去,他卻連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是夜。

  礦工營地的工棚之內。

  凌峰赤裸著上身,蜷縮在一張用廢棄鋼板和破布條拼成的床上。

  他的身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有些已經凝成了紫黑色的血痂,有些還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水。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些傷痕就像一條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他瘦削的軀體上。

  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正在往那些傷口上涂抹一種灰綠色的藥膏。

  是威利斯。

  他蹲在凌峰身邊,手里捏著一個小鐵盒。

  那鐵盒已經銹得不成樣子,里面的藥膏散發著一股苦澀刺鼻的氣味,說不上難聞還是好聞,但涂在傷口上時有種清涼的鎮痛感。

  “這是我們老家那邊的土方子。”

  威利斯一邊涂抹一邊念叨,“底城這鬼地方,正經的藥買不起,只能靠這個湊合。還好,對付這種鞭傷,還算是有點用。”

  凌峰閉著眼睛,沒有吭聲。

  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但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痛呼。

  威利斯將最后一點藥膏抹在凌峰左肩上那道最深的傷口上,然后將空蕩蕩的鐵盒扔到墻角,嘆了口氣。

  “你這愣頭青,以前還挺機靈的,腦子砸壞以后,怎么變得這么呆了?”

  他看著趴在床榻上的凌峰,搖頭笑了笑,“不過說起來,現在的你,還真有那么點子血性。但像我們這種人,血性是最沒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工棚的鐵皮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白天那個被凌峰救下的礦工。

  他的身上已經纏上了一層簡陋的繃帶,血跡從繃帶下滲透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似乎顧不上自己的傷勢,一進門就徑直走到凌峰面前,雙腿一彎,就要跪下。

  “別!”

  凌峰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他,但手臂剛抬起來就牽動了傷口,痛得他悶哼一聲。

  威利斯連忙幫他扶住礦工,將那搖搖欲墜的身子按到墻邊坐下。

  “王二柱,謝……謝謝你。”

  白發礦工的嘴唇哆嗦著,“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不必謝我。”

  凌峰搖了搖頭。

  “你小子,也不知道該說你什么好。”

  威利斯苦笑著坐在兩人之間,從懷里摸出半截不知從哪撿來的煙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別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好,自己送上去讓人揍。”

  “他打得實在太狠了。”

  凌峰的聲音低沉沙啞,“大家都是人,礦工也是人,他憑什么這么喪心病狂?”

  “憑什么?”

  威利斯盯著凌峰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帶著某種復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半晌才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嘿……嘿嘿……”

  半晌,他才嘆了口氣,沉聲道:“二柱,真沒想到你的腦子傻得這么徹底。”

  威利斯抬起他那雙布滿厚繭和老繭的手,“你說憑什么?就憑我們是底城的賤民,連螻蟻都不如的賤民。”

  “可是……”

  凌峰攥緊拳頭,“我們人比他們多,足足上百號人,他們就兩個監工,大家為什么都不反抗?”

  話音剛落,整個工棚陷入了一片死寂。

  威利斯沒有說話。

  那個白發礦工也垂下了頭。

  頭頂那盞老舊的破燈滋啦滋啦地閃爍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扭曲變形,像三條被釘在墻上的爬蟲。

  安靜。

  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工廠機輪組的轟鳴。

  良久,威利斯才終于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凌峰,緩緩開口道:“反抗?你以為……沒人反抗過嗎?”

  他臉上滿是苦澀,蹲下身,用手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隨手劃了兩道痕跡,一道代表底城,一道代表上層的天災之城。

  “咱們這輩子最大的奔頭,不是能吃飽,也不是能穿暖,更不是不受欺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是有命活著。”

  他抬起眼,看著凌峰那雙依舊寫著不甘與困惑的眼睛,又嘆了口氣。

  “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嗎?行,那我就給你講講,這底城的反抗者都是什么下場。”

  威利斯盤腿坐到地上,將那截煙屁股叼在嘴里,也不點,只是咬著。

  “早些年,大概十幾年前吧,我們第三天災之城底城區,出現過一個叫‘泯滅組織’的勢力。”

  他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敬意,“他們的頭領據說是個叫做荒瓏的家伙,在他的組織里,有真理級的強者,甚至還有更高級別的存在。他們說,他們看不慣底城人被當成牲口對待,想要推翻裁決會,解放底城。”

  “一開始,他們確實鬧得還挺厲害。”

  威利斯的眼睛里短暫地亮起了光,“他們攻占了地溝區好大一片地盤,還殺死了好幾任煉金工廠的監督,收編了十幾股底城的反抗勢力,愈發壯大起來。那時候,我就想啊,說泯滅組織要是真把這天翻了,我威利斯有朝一日,說不定也能到上層區去,吸一口新鮮空氣呢。”

  “然后呢?”凌峰沉聲問道。

  “然后?”

  威利斯慘笑一聲,“然后裁決會就派了普渡教院的人下來。天災四騎士,聽說過嗎,他們將地溝區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一戰,地溝區的火焰燒得比煉金塔還高,濃煙遮蔽了整座底城。”

  “裁決會為了徹底鎮壓反抗,將整個地溝區付之一炬。火燒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一仗之后,泯滅組織,基本上也就銷聲匿跡了。”

  威利斯說完,工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個蜷縮在墻角的白發礦工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我原本也住在地溝區,那天出去集市購買物資,回去的時候,就只看到火光沖天,然后,沒了,我所有的家人,也都沒了!”

  凌峰低下了頭,想要安慰那白發礦工兩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事實上,若不是因為泯滅者組織的人曾經偽裝成礦工,也許我們的待遇,會比現在稍微好一些。”

  威利斯苦笑一聲,又繼續道:“再后來,在第二還是第五天災之城底城區,倒是又冒出來一個‘混沌神殿’。那次倒是鬧得挺大的,但結果就是裁決會的神職司院親自出手,聯合將其鎮壓。到現在,已經一點兒聲音都沒了。”

  他搖搖頭,終究是將那截沒點著的煙屁股從嘴里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塞回懷里的布袋中。

  “所以,認命吧,二柱。那些天賦異稟,有實力,有野心的異格者,尚且最后是落得這樣的下場。”

  威利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抗?我們這樣的人,拿什么反抗?”

  “所以,忍著吧。老老實實賣命,總還有那么一點點方格斯晶屑,可以養家糊口,可以保住一條賤命。”

  “至于什么反抗啊,尊嚴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不是我們這種人有資格想的東西。”

  威利斯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趴在床板上的凌峰。

  “安分點吧,二柱。”

  他背對著凌峰,低聲說道,“你小子今天運氣好,沒被打死。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我在這礦場混了十五年,見過太多逞英雄的了。他們的墳頭……”

  他沒有說完。

  因為底城的礦工,根本沒有墳。

  他們死后,要么被扔進亂葬崗隨便掩碼,然后被野狗拖出來啃噬掉,要么被當成不可回收垃圾直接丟進熔渣爐里焚燒,化成灰,揚進方格斯黑雪里,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夜更深了。

  遠處斯蒂爾工廠的機輪依舊在轟鳴,那低沉的聲音穿透鋼鐵墻壁傳來,仿佛某種永不停止的齒輪,將所有人的血肉與靈魂碾碎成泥。

  凌峰獨自蜷縮在滿是血污的破布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出神。

  身上那些鞭傷還在一陣陣地抽痛,但他的思緒并不在這些疼痛上。

  “認命吧。”

  “忍著吧。”

  “那不是我們這種人有資格想的東西。”

  威利斯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回蕩。

  認命?

  他攥緊拳頭,自己明明什么都記不起來。

  卻唯獨覺得,這兩個字,讓他感到惡心。

  他隱隱覺得,自己本就是為了改變什么才回來的。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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