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是我，凌峰！你看著我！”
凌峰心中一急，一把按住融天的肩膀，拼命搖晃起來，希望能夠將他喚醒。
然而，融天只是機械地、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在凌峰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又渙散開去，重新投向那片浩瀚的智識海洋。
他的嘴唇微微蠕動，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仿佛還在試圖解答那些早已將他淹沒的難題。
他抓撓頭發的動作變得緩慢而無力，只是無意識地重復著。
一股混雜著心酸，敬佩與凜然的情緒，在凌峰胸腔中翻涌。
他見過融天玩世不恭的笑臉，見過他算計謀劃的精明，也見過他決意追隨時的堅定。
卻從未想過，這位老謀深算的八哥，居然會變成眼前這副癡傻呆滯，形同朽木的模樣。
這場智識考驗，不傷肉身，不損修為，專攻心神，直指神魂本源。
但其兇險程度，恐怕絲毫不亞于修羅戰場的刀光劍影，甚至更為可怕。
“創世之神的繼承者，你終于來到了這里。”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溫和，仿佛由無數種不同頻率聲音完美疊加而成的中性嗓音，在凌峰的意識中直接響起。
這聲音沒有來源，仿佛從智識海洋的每一道浪花、每一枚符文、每一縷信息流光中同時傳出，充滿了全知般的包容，與一種非人的，絕對的理性。
凌峰猛地抬頭。
只見前方那片浩瀚的智識海洋上空，無盡的信息洪流開始有規律地匯聚盤旋，最終凝聚成一部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大“天書”。
那“天書”通體呈現出溫潤的玉白色，封面與書頁的邊界模糊，仿佛由流動的光構成。
書頁無風自動，緩緩翻卷，每一頁上都浮現出截然不同，卻又都蘊含著至深奧義的圖案與文字，有的是星辰運行的軌跡，有的是生命誕生的序列，有的是法則交織的模型，有的是命運長河的支流……
包羅萬象，森羅萬有。
一切知識，一切智慧，盡在其中。
霎時間，一股浩瀚深邃的氣息，籠罩了整個智識之海。
那正是八景神具之一，代表著智慧之源的睿智之心！
此刻，睿智之心顯化出的，便是它的本源形態：睿智之書。
“睿智之心前輩。”
凌峰緩緩站起身，將癡傻的融天護在身后，朝著那部巨大的天書，恭敬地行了一禮。
“不必多禮，繼承者。”
睿智之書的聲音依舊平和，“你能通過洞悉之眼的篩選，又接連幫助同伴，完成了颶風之腿和磐石之腿的考驗，已證明了你的意志與心性。但此處，是智慧的疆域，力量與意志，在這里作用有限。”
書頁輕輕翻動，散發出柔和的玉白光芒，照亮了凌峰凝重的臉龐。
“你的同伴，融天。”
一道柔光，灑向向凌峰身后的身影，“他姑且算得上是聰慧之人，也有著漫長時光積累堆砌而成的智慧。但很遺憾，他的智慧存在邊界，他的智識存在盲區。在面對超越其認知極限的全知時，他試圖以有限去理解無限，以已知去囊括未知，最終心力耗盡，靈智蒙塵，陷入了永恒的自我質疑之中，無法自拔。”
它的聲音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如今，他僅憑最后一點殘存的信念，固守于此，未讓神魂徹底散入智海。但這狀態無法持久。當那點執念也被浩大的全知消磨殆盡，他的靈智將徹底歸于混沌，與這智識海洋同化，成為知識海洋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凌峰的心狠狠一揪。
所謂同化，則意味著融天將徹底抹除，與死亡無異。
看來，這智識之海的考驗，看似最為溫和，但其中的兇險，比起其他考驗，亦是毫不遜色。
“前輩！”
凌峰緊了緊拳頭，上前一步，聲音斬釘截鐵，“我愿接替他，完成剩下的考驗！”
此刻，他已經沒有退路，也必須贏下這第三場！
睿智之書沉默了片刻，書頁翻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你確定么，創世的繼承者？”
它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告誡的意味，“此處的考驗，并非戰斗，亦非意志抗衡。它是純粹智慧的較量，是邏輯的迷宮，是認知的懸崖。一旦你無法解答我提出的難題，你的靈智，將會被作為‘代價’，一點點抽取、剝離。”
它頓了頓，玉白色的書頁上，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模糊的人影，端坐在海岸邊，最初目光炯炯，奮力演算；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眼神逐漸變得迷茫呆滯，開始抓撓頭發，喃喃自語，最后徹底僵坐，目光空洞……
那正是融天！
“就像他一樣。每一次錯誤的回答，你便會失去當前三分之一的‘靈智’。而失去的靈智，不會恢復。而隨著靈智不斷被剝離，你最終將成為一具傀儡，一具行尸走肉，無法思考，無法理解，失去記憶，也失去自我。”
睿智之書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平靜與理性：“現在，你還有最后一次機會。轉身離開，帶著融天這具尚存生機的軀殼離開。按照賭約，你一樣可以得到我們共同為你塑造的神軀，你的同伴，亦能安全離開。但若你選擇繼續……”
睿智之書金輝一閃，平靜無波道：“以我的觀察，你能通過考驗的機會，幾乎為零。”
凌峰看著身后目光呆滯的融天，握緊了雙拳。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自己還能選擇退縮么？
絕不！
如果放棄的話，那么，其他人的付出與努力算什么？
唯獨他，唯獨是他，絕對沒有資格選擇放棄！
凌峰緩緩搖頭，眼神中的最后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確定。前輩，請出題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智識之海的海岸邊，清晰地回蕩著。
“如你所愿。”
睿智之書話音落下，一部完全由玉白色光芒構成的沙漏，憑空出現在凌峰面前，懸浮在半空。
沙漏中的“流沙”，是無數閃爍的銀色光點，仿佛壓縮的星辰塵埃。
“此乃‘靈智沙漏’。每次出題，沙漏啟動。當上方沙粒全部流盡，沙漏倒轉，便視作一次解答時限結束。若你未能給出正確答案，便會失去三分之一靈智。”
睿智之書的聲音剛落，沙漏上方的“銀色流沙”便開始勻速地向下灑落。
“那么，考驗現在開始。”
睿智之書的聲音依舊無波無瀾，“第一道題——”
它那巨大的書頁嘩啦啦翻動，最終定格在某一頁。
那一頁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極其復雜，由無數線條和光點構成的立體圖案，那些線條和光點還在不斷變化，衍生出更多的分支與可能性。
“此圖，描繪的是某個單體宇宙在第十二次維度震蕩期，其基礎物理常數發生連鎖性偏移時，所可能產生的，所有基本粒子相互作用模式的概率云分布拓撲映射，及其在虛時間軸上的投影迭代。”
“我的問題是：請推演出，在概率云第六層疊加態坍縮的瞬間，由奇夸克與反奇夸克通過膠子海媒介，在強相互作用力與弱電統一力場邊緣耦合作用下，所生成的暫態復合粒子的味量子數，色量子數。并闡述該粒子短暫存在對周圍時空曲率產生的二階擾動方程。”
凌峰：“……”
他呆呆地看著那幅天書般復雜運動的圖案，聽著那一長串完全超出他認知范疇的名詞和描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奇夸克？反奇夸克？膠子海？
強相互作用力與弱電統一力場邊緣耦合？味量子數？色量子數？二階擾動方程？
這都什么跟什么？！
雖然他曾經竊取過天災之城的裁決學院圖書館，從中獲得了大量屬于神跡文明的智慧結晶，甚至包括了許多杰出科學家的大腦存儲的“知識庫”。
但他當時的目的，只是搜尋神輝之耀的所在而已，對于那些磅礴而又復雜的理論知識，根本毫無興趣。
更無法理解！
而睿智之書的第一題，這哪是什么考驗，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開始有些理解為什么融天會變成這幅模樣了。
這根本不是自己的腦子能夠算明白的東西。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一發奇點爆炸，將眼前的一切，全部炸了。
統統毀滅吧！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前輩，你能出一些我能聽懂的問題么？”
“這只是一些入門的問題啊。”
睿智之書依舊平靜：“看來，你對基礎粒子物理與高等量子場論缺乏必要認知。但問題已經出了，你便不能拒絕回答。亦或者，你可以選擇放棄。”
“那我再看看……”
凌峰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死死盯住那幅動態圖案，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點自己可能理解的規律。
他調動全部神魂力量，瘋狂分析那些線條和光點的運動，回憶著自己在裁決學院圖書館知識庫得到的哪一點零星的記憶。
該死！
根本看不懂啊！
這個時候，若是最高研究院的那位楊寧教授在身邊的話，那該多好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沙漏無聲流淌，很快就流過了四分之三。
凌峰的臉愈發陰沉，無法理解，根本無法理解！
那些粒子運動軌跡在他眼中雜亂無章，那些名詞對他而言如同天書咒語。
他連題目在問什么都無法完全理解，更遑論解答？
不知不覺，他的雙手已經攀上了頭頂，薅頭發的動作，和融天幾乎一模一樣。
“我……我不知道。”
當最后一粒光砂即將落下的瞬間，凌峰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從未感覺自己在知識面前如此渺小，如此無知。
簡直就是個白癡！
嗡——
沙漏輕輕一震，最后一粒光砂落下，旋即沙漏自動倒轉。
就在沙漏倒轉完成的剎那，凌峰猛地感到眉心一涼！
仿佛有一根冰冷銀針，瞬間刺入了他的靈魂最深處，輕輕一挑。
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剝離感傳來。
并不疼痛，卻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空虛，仿佛他大腦中某個原本活躍的區域，瞬間黯淡，蒙上了一層薄霧。
凌峰身體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這就是，被剝奪了三分之一靈智的感覺么？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好像遲鈍了一些，連帶著身體的動作，也緩慢了不少。
雖然并未丟失什么具體的記憶或者功能，但身體就是有一種變慢變鈍的感覺。
“創世的繼承者，很遺憾，第一題解答失敗，靈智被剝奪三分之一。”
睿智之書發出冷漠地宣判，“隨著靈智不斷被剝離，你的思考能力將持續下降，甚至還會出現認知障礙，解答后續難題的成功率，還會不斷降低。”
“換個說法，你會變得越來越蠢笨，越來越遲鈍。如果不想變成下一個融天的話，我奉勸你，還是放棄吧，現在的你雖然已經不能稱之為聰明人，但至少，還是個正常人。”
“不！”
凌峰目光依舊堅定，“我不會放棄的！繼續！”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盯住睿智之書，沉聲道：“但我還有一個要求！”
“哦？”
睿智之書淡淡道：“你可以說說看，但我并不一定會答應。”
“希望前輩剩下的問題，是我所能聽懂和理解的問題，否則，你這也不能算是什么智慧的考驗，只是利用我的認知盲區而進行的刻意刁難罷了。”
“沒想到被剝離了三分之一的靈智之后，你居然還能保留這樣的思維么！”
睿智之書的書頁迅速翻動著，“在全知的概念中，并不存在所謂的盲區，因此，我的考驗也算不上刁難。但你既然心存不服，那么我接下來的問題，都會在你所能理解的范疇之內。”
“多謝前輩！”
凌峰眼前一亮，朝著睿智之書拱手一禮，想不到這睿智之書還怪好說話的呢。
“先不必急著感謝我，你能理解，卻并不代表你能解答。”
隨著睿智之書的書頁停頓下來，一道金光瞬間籠罩凌峰眼前。
“第二題，有一物永遠守時，永遠如期而至，但你卻永遠也無法與之碰面，請問此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