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關內,暗流涌動。
驃騎軍依言后撤,激蕩起的鋪天蓋地的煙塵。
即便是沒能登上關墻親眼目睹,也仿佛被激蕩的煙塵影響了一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震撼。
而與驃騎軍退避三舍的煙塵,幾乎同時彌漫而開的,是斐潛邀約曹操關下會晤的傳聞……
不同立場、不同盤算的人,開始依據自己的利害與判斷,或明或暗地活動起來。
在一處較為僻靜之所,宗正劉艾與侍中梁紹,也不由得碰到了一起。
室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兩人神色凝重的臉。
劉艾捻著胡須,低聲說道:驃騎軍竟真退了……這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依艾之見,若二人真能借此機會,暫且息兵,坐下來談一談,未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兵禍或可暫緩,天子也能稍得安寧。
梁紹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眼神幽深,劉公心存仁念,紹豈不知?不過這和談……談何容易啊!
梁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曹丞相與斐驃騎,可謂是一山不容二虎……曹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數載,權傾朝野……驃騎大將軍崛起關中,勢壓中原,其志豈在曹丞相之下?二者之間,這新舊之爭,權柄之奪,早已勢同水火,仇隙深結……加之前有河東、河洛,又有冀州幽州等地連番血戰……直至今日汜水關下大軍對峙,已經是累累血債,豈是一席談話所能化解?依紹看來……唉,想要真正和談……難,難矣!
劉艾嘆了口氣:梁侍中所言,自是洞明時局……不過但凡有一線可能,能免去這天下血戰,使天子免受顛簸驚恐,使中原百姓少遭涂炭……總是值得一試……畢竟天子安危,社稷存續,乃重中之重也……至于其他……只待后來之人……
此話說得,自然是大義凜然。
梁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苦笑,將茶盞輕輕放下,后來之人?劉公啊劉公,您忠心可鑒……只是……您看看這百年來,自光武皇帝中興之后,這大漢……何曾真正振作過?外戚、宦官、權臣、豪強……呵呵,朝堂如同市集,天子幾同傀儡!莫說重現文景之治、漢武雄風,便是能如明章之世,稍得安寧,已屬奢望……后來之人?還有什么后來之人?
梁紹這話說得頗為大膽,近乎非議先帝,但也道出了一些有識之士心中積郁已久的感慨。
光武帝劉秀依靠河北、南陽豪強集團得天下,定都雒陽,多有平衡、安撫山東勢力的考量,這確實給后來的中央集權帶來了隱患。
為了消除隱患,山東中原的人也沒少想辦法,甚至有人建議直接割舍河西涼州等地,減少負擔開支……
劉艾默然,梁紹所言雖刺耳,卻非虛妄。
兩人相對無言,室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廨舍外忽然有侍從低聲稟報,說是郗慮來訪。
劉艾與梁紹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他們二人私下會面,這郗慮怎么就能聞到味了?
劉艾示意梁紹稍安,自己起身,走出門外問道:郗御史大駕光臨,卻是何事?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聲音,見過劉宗正……下官郗慮,冒昧來訪,是有要事和宗正……以及梁侍中相商……
其實說起來,劉艾和梁紹私下會面,并不是太隱秘的事情。
一方面是汜水關本身并不算很大,二人會面也不可能隨意找個犄角旮旯,所以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覺,另外一方面么,就是劉艾和梁紹顯然也不是什么專業人士,也沒有什么太隱蔽的手段……
郗慮此人,雖同朝為官,但素來與王朗、華歆等人走得更近,屬于那種善于鉆營、觀望風向的清流,與劉艾、梁紹這類相對更關注實務或自詡有獨立見解的官員,并非同路,平日交往不多。他此刻突然來訪,意欲何為?
劉艾略一沉吟,便是將郗慮迎了進來。
劉艾自認為坦蕩,無可不對人言,即便是政見不同,也沒有對郗慮太過失禮。
郗慮未著官服,只穿尋常深衣,臉上帶著十分的誠懇,還有兩分的焦慮。進了屋,他先是對劉艾、梁紹分別拱手見禮,姿態放得很低。
郗御史不必多禮,且不知有何見教?梁紹語氣平淡,開門見山的問道。
郗慮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又似乎覺得不妥,連忙收斂,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劉宗正,梁侍中,下官……下官知二位素來公忠體國,心系社稷。往日或因政見略有不同,或交往疏淡,然下官對二位的風骨操守,向來是敬佩的……
劉艾皺了皺眉,郗侍御史有話不妨直言。
是,是。郗慮連連點頭,下意識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下官此來,實是為天子憂,為社稷慮!如今關外之勢,二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驃騎軍雖暫退三舍,然其勢未衰。斐驃騎邀約曹丞相會晤……真可謂是關鍵之要啊!
郗慮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劉艾和梁紹的臉色,便是繼續說道:下官……下官之前或有不當之處,然一片忠心,可鑒日月!如今細思,無論曹丞相與斐驃騎有何恩怨,若能借此會晤之機,暫息干戈,哪怕只是達成某些……嗯,哈,但可使天子得以安穩,使朝廷得以存續,使這漢室旗號不至于頃刻傾覆,那便是天下之幸,蒼生之福啊!
郗慮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忠臣。
劉艾與梁紹不動聲色地聽著。
郗慮見二人未接口,心中有些焦急,又補充說道:下官覺得……這曹丞相……或對會晤心存疑慮……然值此存亡之際,豈能因個人恩怨而誤國家大事?天子安危,系于一線!若二位大人,能以社稷為重,以天子為念,出面勸諫,并……并力主以和談為上,盡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那便是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二位也是功蓋當世!青史留名啊!
郗慮終于道出了真實來意……
他是來當說客,鼓動劉艾和梁紹去勸說曹操與斐潛和談的……
劉艾與梁紹交換了一個眼神。
郗慮這番表演,看似大義凜然,實則私心作祟。
梁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說道:郗御史心系社稷,令人感佩。然曹丞相雄才大略,自有主張。我等之輩,豈可妄加干涉軍國大計?并且這會晤之事,兇險難測,丞相謹慎些,亦是常情啊……
郗慮忙道:梁侍中過謙了!誰不知梁侍中今日朝堂之上,一語中的,連夏侯將軍都……都無言以對?!二位在朝中清望素著,若肯以大局為重,直諫曹丞相……曹丞相定然是能聽得進去一二的……畢竟這也是為了天子安危,為了漢室延續啊!下官人微言輕,但愿附驥尾,稍盡綿力!
郗慮將天子安危、漢室延續掛在嘴邊,仿佛這是無可辯駁的大義旗幟。同時將自己姿態放得更低,表示愿意跟隨劉艾、梁紹之后搖旗吶喊。
劉艾沉吟片刻,說道:郗御史之意,我等知曉了。此事關系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天色已晚,郗御史還是請先回吧。
郗慮見二人沒有明確拒絕,心中稍安,心想著要多說些,但是當下話已點到,再多說反而惹疑,便是只能躬身再禮,是,是……下官告退。萬望二位大人以社稷為念!
說罷,郗慮又是行一大禮,才是退去。
廨舍內重歸寂靜。
梁紹看著郗慮遠去,不由得譏諷道:這家伙,風色倒是轉得快!
劉艾沉默許久,方是嘆息一聲,人心離散,各懷機杼……然其所言……和談若能成,于天子,于百姓,確有一線生機。
梁紹搖搖頭說道,生機?或許吧……但更可能是另一番陷阱……此人此來,絕非真心為社稷,不過見勢不妙,欲尋退路,或投機耳……
梁紹感慨道,且不說曹丞相是否會答應會晤……就算是答應了,這會晤之后,我等……又當如何自處?天子,又當如何自處?這「和談」二字,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只怕比刀兵相見,更加兇險莫測……
劉艾默然點頭。
汜水關內,人性詭譎復雜。
每個人都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前,竭力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算計著自己的出路。
至于誰是忠誠,誰才為了大漢社稷,誰真正考慮天子劉協的性命以及未來……
恐怕誰都說不清楚。
驃騎軍的退避三舍,非但沒有給汜水關帶來難得的平靜,反而引發了更深層,更激烈的暗涌……
與郗慮在劉艾梁紹廨舍中那番各懷心思的試探不同,在汜水關內另一處戒備森嚴的住所之中,倒是一片統一的凝重與激憤。
曹鑠、夏侯杰、夏侯威等年輕一輩的曹夏侯子弟,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怒火。
斐潛后撤,原本是給他們了一絲喘息機會,但是誰能想到斐潛邀約會晤的消息,卻像是無形的巨浪一般,在小小的汜水關之中涌動起了驚天的浪潮。
主公!夏侯威按捺不住,他今日在朝堂上被梁紹言語所挫,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雙目圓睜,關內那些酸腐文臣,還有那些首鼠兩端的家伙,見賊軍退避,便是開始鼓噪什么「和談」了!我呸!他們嘴上口口聲聲都是為了大漢,為了天子,實際上有誰真正想過這些?哪一個不是只想著自家的性命、田產、官位?!一群虛偽小人!
夏侯杰臉色也很是難看,接口說道:季權所言極是!這些朝廷大臣,平日高談闊論,以忠義自許,實則首鼠兩端。順境時便依附而來,分潤權勢!如今形勢稍逆,便各尋退路!如今又在背后蠢蠢欲動!他們所謂「和談」,無非是想犧牲主公,以保全他們自身!
曹鑠語氣更為急切,也說出了最核心的恐懼,父親大人!萬萬不可聽信這等和談言論!斐潛奸賊,邀約會晤,包藏禍心!他表章之中,句句不離還都長安!若父親大人真與之會晤,無論談及什么,天下人都會認為父親大人是默許了天子西歸!而有朝一日這天子車駕入了關中,落入斐賊掌控,屆時……屆時我曹氏、夏侯氏,便成了砧板上魚肉!到時候斐賊只需一道詔書,甚至……甚至只需一名獄卒,便可誅盡我譙沛子弟,九族俱滅啊父親!
九族俱滅四字,如同冰錐一般,直刺入每個人心中,使得他們臉色都有些發青。
這是他們最深層,也是最無法擺脫的恐懼。
他們的權勢、榮耀乃至身家性命,早已與曹操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子若脫離掌控,曹操政治資本盡喪,他們這些依附者,必將面臨清算。
那些大臣可以投降,可以改換門庭,或許還能保全身家!我們呢?我們姓曹!姓夏侯!夏侯威捶胸低吼,主公!斷不可與虎謀皮!斐潛此賊,亡我等之心不死啊!
群情激憤,充滿了對背叛的憤怒與對覆滅的恐懼。
他們渴望曹操給出一個強硬的回應,徹底打消和談的幻想,并準備與驃騎軍決一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曹操,卻一直沉默著。
他微微閉著眼,仿佛在聆聽,又仿佛在深思著什么……
這種沉默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長到讓曹鑠等人都感到有些不安,激憤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曹操,等待著他的決斷。
終于,曹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眾人期盼地挺直了身軀,等待著曹操的吩咐。
曹操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曹鑠身上,然后他問出了一個似乎與當前議題無關的問題,鑠兒,前番令你搜集整理潁川等地忠烈士民,抗拒驃騎兵馬,乃至不惜舍身守節之事跡,所撰之詩文頌詞……可曾呈送陛下御覽?
曹鑠一愣,沒想到父親忽然問起這個,連忙回答:回稟父親大人,孩兒早已遵照吩咐,遴選文筆佳者,裝裱成冊,三日前便已通過黃門,送至陛下案前了。
陛下……可有回復?可有覽后感慨?曹操追問,眼神幽深。
曹鑠臉上露出些沮喪與不解,未曾聽聞……據黃門所言,陛下只是收了,置于案頭,并無只言片語回復,亦未曾當眾提及。
哦。曹操輕輕應了一聲。
在那一聲中,聽不出喜怒,卻似乎帶著些了然。
曹操又是沉默片刻,然后緩慢地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語,斐子淵……此舉……
曹操目光掃過眾人,邀約會晤此事,看似給了一條路……卻是我等絕路!此訊傳開,山東之地,那些尚在觀望的郡縣,那些對驃騎心存疑慮卻又畏其兵鋒的豪族,那些本就厭戰求安的百姓……心中便會生出僥幸之念,松懈之意……他們會想,或許就可以不用打了?或許能談了?只要和驃騎妥協,便是可以安生了?如此一來,抵抗之心自消……
夏侯威急道:那我們就不談!斷然拒絕!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侯威心中一凜。
不談?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若某斷然拒絕會晤,又會如何?斐子淵大可傳檄天下,言曹孟德剛愎自用,不顧天子安危,拒絕和平之請,一心挑起戰端,致使生靈涂炭!到時候,他將自己打扮成仁至義盡,渴求和平而不得的忠臣,將我等刻畫成窮兵黷武,禍亂天下的罪魁!屆時天下洶洶之議,又將指向何處?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人心,又將倒向何方?
曹操頓了頓,聲音更冷,進退之間,話語之權,看似在我,實則……已被他先手攫取大半……這便是驃騎之陽謀啊……
院內頓時一片死寂。
剛才的激憤,此刻被近乎絕望的寒意所取代。
曹鑠等人突然發現,擺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和談,可能是政治自殺,將天子拱手讓人,自蹈死地;而拒絕和談,則要背負破壞和平,加劇戰亂的惡名,進一步喪失人心,加速內部的瓦解。
曹操看著子侄部將們變得蒼白和茫然的臉,心中喟嘆。
這些年輕人,有勇氣,有忠誠,但于這天下大勢,以及人心的較量,看得還不夠深。
斐潛此計,陽謀挾裹著陰謀,堂堂正正之中藏著機鋒,已非單純的戰場勝負可以衡量。
只可惜奉孝若在……
罷了,曹操揮了揮手,似乎要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驅散,會晤之事……容某再思一二。你等下去,整備軍伍,安撫士卒,關防一刻不可松懈。無論談與不談,兵卒軍心,依舊需得握在自己手中!至于那些朝臣的議論……
曹操眼中寒光一閃,某自有分寸。
曹鑠等人雖心有不甘,滿腹憂慮,但見曹操已露疲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紛紛行禮告退。
院落內,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獨自坐在漸深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狹長。
汜水關西面,是驃騎軍后退方向隱約的塵煙與正在筑起的高臺……
而在汜水關東面,又是浮動的人心與各懷的鬼胎……
在曹操的身后,是天子沉默的案頭與無言的拒絕……
而在曹操面前,是親族子弟那恐懼而期待的眼神……
進退維谷,前后左右皆險境。
這或許是他曹孟德一生中,最難下的一個決斷。
答應會晤,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拒絕會晤,或許能暫保,卻可能失去最后一點爭取人心,挽回局面的機會!
斐潛這一會晤邀請,真真是將曹操他逼到了墻角,逼得他必須在這刀鋒之上,走出下一步!
而這下一步,無論走向何處,都注定鮮血淋漓……
1秒: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