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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2章必也正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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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已過卯時,但是因為冬日陰云低垂,光線不是太好。

  黃門宦官捧著黃綾旨意,站在驃騎中軍大帳之前。

  或許是因為天氣寒冷,黃門宦官腿腳多少有些發抖……

  不知道等了多久,黃門宦官感覺身軀僵硬無比,都要控制不住顫抖的時候,方聽到大帳之內傳來了號令之聲,驃騎護衛讓開了通道。

  驃騎軍中軍大帳之內,點了數盞牛油大燈,還有蠟燭和火把,即便是大帳中沒有天窗,天光也是昏暗,但是依舊是一片明亮。

  只不過因為空氣不太流通,導致帳內彌漫著皮革、鐵銹,隱隱約約的血腥氣息,與燈油火把等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軍旅獨特鐵血氣息。

  這種氣息沉重如山,壓得黃門宦官頓時就身形矮了三分……

  雖然說人的嗅覺器官比起狗來要差了很多,但是多少也能從空氣當中分辨出一些危險的信號。

  黃門宦官到了中軍大帳之中,頓時就感覺到了這種從生理到心理上的壓制,原本翹起的尾巴也緊緊的夾了起來,臉色明顯也顯得有些灰敗。

  尤其是等他宣讀完天子諭,尤其是那退避三舍四字之后,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深深垂下頭顱,幾乎要將下巴抵到胸口,不敢抬頭窺視帳中任何一人的臉色,只感覺帳內的空氣驟然間凝重得如同鐵塊,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知道了……斐潛揮揮手,天使先下去休息罷!

  黃門宦官頓時松了一口大氣,也顧不上什么天子禮儀,僭越與否,便是急急扭著屁股退出了大帳,就像是生怕晚走一步,便是會被生吞活剝了一般。

  斐潛端坐于主位,身下是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靠背胡凳。

  不過斐潛并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背脊挺直如松的正坐著。外穿著一套簡易盔甲,內著一襲深青色常服,襯得面龐輪廓清晰,神態端平有度。

  聽完宦官那略帶顫音的宣諭,斐潛面上并無多少波瀾,既無被天子命令的慍怒,也無即將到手的勝利被橫生枝節的急躁。

  諸位,此番天子宣諭,以為如何?

  斐潛目光掃過帳內文武。

  黃成眼珠子轉悠兩下,看見黃忠只是在捋胡須,一言不發,便是將原本想要抬起來的屁股又沉了下去,然后也學著黃忠開始捋胡須起來,似乎在盤點清算著自己胡須有多少根。

  許褚依舊站在斐潛身側,作為護衛大將,處于薛氏貓狀態。

  畢竟帳內還有謀臣呢……

  司馬懿在斐潛目光轉動而來之時,便是越眾而出,拱手而禮。那雙細長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銳光迸射,顯然對這天突如其來的口諭極為反感與警惕。

  司馬懿開門見山的表示了不同意,主公明鑒!曹賊此議,實乃窮途末路,黔驢技窮之緩兵奸計耳!

  司馬懿沉聲說道,開宗明義,直指核心,晉文公城濮退避三舍,是為報昔年楚王款待之恩,亦為蓄自軍銳氣,養驕敵之心,終獲大勝之策也。此乃兵法之需,有其特定情由,并非單尊楚國是也。豈能與今時今日同理而論之?我驃騎大軍挾連克鞏縣,掃蕩山東之余威,兵臨汜水堅關之下,勝勢在我,將士用命,銳氣正盛,如箭在弦!反觀曹氏,接連喪師失地,敗相已露,軍心渙散,困守孤關,內無糧草之繼,外無強援可期,旦夕可破!彼曹賊有何德何能?于我大軍又有何恩義可言?竟敢奢談退避,妄圖設定規矩?彼敗軍之將,生死已在我手,豈有資格置喙我軍進退?!

  司馬懿的言辭激烈,邏輯清晰,繼續剖析道,此舉不過欲假天子之名,行拖延茍延之實罷了!曹賊定是要趁我軍后退整備之際,得以喘息,修補關防,密遣使者,四出聯絡,希求外援!亦恐是另設陷阱奸謀,以期扭轉乾坤!主公明鑒,我輩正當乘此破竹之勢,一鼓作氣,揮師猛進,破關擒賊,廓清寰宇,鼎定中原!而非在此與一將死之人,講究什么虛文禮節,空談什么誠意!望主公明察秋毫,勿為此等卑劣伎倆所惑,墮入其拖延緩兵之策!

  司馬懿的言論直接而毫不留情……

  甚至將退避三舍直接按死在了曹操的頭上。

  斐潛聽罷,面色依舊沉靜,不置可否,他將目光轉向沉默不語的杜畿,伯侯,汝意如何?

  杜畿聞聲,連忙正了正衣冠,穩步出列,先是朝著斐潛深深一禮,然后略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仔細掂量每一個用詞,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沉穩,司馬參軍方才所言,陳述軍事要害,直言不諱,切中肯綮,畿……以為不無道理……不過……

  杜畿話鋒一轉,顯出幾分謹慎與為難,……此事畢竟陛下親傳旨意,涉及天子顏面,關乎天下大義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畿才疏學淺,性情迂鈍,于這等牽涉軍國大略,名實之辨,如此錯綜復雜之事,實感智短力薄,難以遽然論斷孰是孰非,何取何舍。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望向斐潛,將姿態放得更低,一切……但憑主公乾坤獨斷,明鑒萬里。畿唯知忠誠事上,謹遵號令。主公若決意進兵,畿必竭盡所能,籌措糧秣,安撫后方……主公若另有廟算,畿亦必兢兢業業,奉命唯謹,絕無二話。

  斐潛微微皺眉,若是某要伯侯當即取舍,又是如何?

  杜畿沉默得更久,最終拱手說道:主公……青史可畏啊……

  司馬懿在一旁冷笑一聲,唯有勝者可勘青史!

  斐潛的目光在司馬懿和杜畿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是示意杜畿歸座,又將視線投向一直撫須沉吟的賈衢,問道,梁道汝有何見解?

  賈衢這才松開捻著胡須的手,不慌不忙地出列先是對斐潛施了一禮,然后才緩聲開口,語速不疾不徐,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仲達急攻進取之議,自是銳利無匹,頗合我軍當下氣勢……

  然后賈衢又向杜畿方向點頭示意,伯侯言青史之畏,也是頗有道理……

  賈衢見斐潛皺眉,便是直接說重點,主公,此番宣諭,并非朝中三公九卿……乃內侍黃門前來……此中意味,當需思量……

  賈衢頓了頓,繼續深入分析,若我軍斷然拒絕,固然可稱不受脅迫,曹賊假傳圣意,抑或是其他緣由……不過若傳揚出去,于天下士民觀瞻之中,于那些仍舊心向漢室者心中,是否稍顯……過于強硬?坐實了兵脅天子,目無朝廷之謗言?即便日后青史可由我輩書寫……然天下人心向背,仍需細細安撫,不可一味以力壓之……

  曹賊設退避三舍之策,自然是意在拖延喘息,或布設后手……賈衢繼續說道,然若我大軍后撤百里,所展現者,并非對曹賊之屈服,乃尊禮重禮也!此禮,非獨禮天子也,乃禮天下也!

  賈衢抬頭看著斐潛,鄭重而道:孝光武而降,世人唯知山東有禮,而言涼并武勇也。如今亦可借此機,彰顯我軍乃尊奉朝綱,恪守王禮之師也,亦有關中之禮也!而非恃力強橫,跋扈不臣之輩。對于收攏山東及天下士民之心,其效或勝于十萬雄兵!

  斐潛聽罷三人之言,眼簾微微垂下,遮擋了眸中深邃的思緒。

  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唯有牛油大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帳外遠處隱約傳來,被厚重帳簾過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刁斗聲與風聲,似乎在提醒著眾人時間的流逝。

  帳中諸人,無論是激進的司馬懿,謹慎的杜畿,還是深謀的賈衢,乃至其他侍立的將校,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主位之上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空氣仿佛被抽緊,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卻讓人感覺無比漫長。

  斐潛終于重新抬起頭,眼中先前那深不可測的思慮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明凈,已然做出決斷的堅定之色。

  他并未直接評價或駁斥任何一人的意見,而是沉穩有力的緩緩開口,仿佛在闡述某種超越眼前勝負的理念,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堅定內心的選擇……

  漢,何名之?

  有言,漢乃滄浪水也?又是何為滄浪?

  斐潛緩緩的說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社稷神器,固然有德有能者居之,然其形其名,其冠冕朝章,終載累世之文明傳承,兆民之共同也。

  斐潛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帳頂,望向渺遠的虛空,大漢立國四百年,雖有桓靈之昏聵,黃巾之紛擾,董卓之暴虐,乃至今日之分崩離析,然漢之號令,漢之典章,漢之威儀,早已融入這蒼茫天地,萬民血脈之中……

  洪荒既辟,庶類始彰。河圖呈象,洛書啟芒。昔者典謨載道,鑄九鼎以定禹甸;甲骨契文,刻殷祀而紀宗綱。然問社稷遷革,誰執樞機?試觀日月遞嬗,孰為股肱?

  燧人鉆木,乃萬民啟明;神農嘗草,實百族初康。后稷播谷,非獨圣之智;嫘祖抽絲,皆群嫗之勞。岐山鳳鳴,周禮實出井田壟畝;鹿臺火熾,商鼎終化鎬京塵囂。楚戈吳甲,鋒鏑浸黎元血淚;秦關漢月,磚石壘黔首骸膏。昔鉅橋粟盡,朝歌卒倒戈于牧野;驪山役苦,戍卒舉烽火于大澤。此非天命攸歸,實乃人心向背,巨浪覆舟也。

  滄浪水啊……

  斐潛感慨萬千,環視一圈,沉聲說道,尚書誥命,豈盡廟堂玄虛?國風謠諺,亦存閭巷悲歡。孔子刪詩,采十五邦之詠;左丘著傳,納百廿國之言。魯壁遺經,伏生口傳以繼絕;稷下爭鳴,鄒衍談天而拓寰。鄭國渠開,沃野得溉;都江堰立,岷沱安瀾。故簡冊雖銘侯王,汗青實記芻蕘。終知泗水亭長,非憑三尺劍得天下;未央宮闕,實賴眾庶力拱北辰。

  大漢煌煌乎!大漢之史,非龜蓍之私卜,乃烝民之公銘。代代胼胝筑廈,歲歲黍稷盈疇。望燕然石碣,字隱氓隸姓氏;聽易水悲歌,聲徹樵獵襟懷。正所謂日月經天,燭照草澤;青史垂地,根在蒿萊!

  今潛所循者,非止尺素丹書,實乃萬姓啼饑號寒之聲;所躬行者,非唯朝堂儀軌,實為九州裂地瘡痍之痛!

  斐潛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帳中每一位聆聽者,那目光中蘊含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似乎洞穿了千年歲月,故,某意已決!退!

  斐潛停頓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此非尊天子也,乃尊天下也!

  決策已下,言辭鏗鏘,不容置疑。

  帳中眾人神色各異。

  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未能貫徹己見的不甘,也有對斐潛這番宏大論述的思索,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再次躬身,沉聲而道,主公深謀遠慮,思及千秋,非懿所能及。懿,謹遵將令。

  杜畿亦隨之躬身,主公英明。

  賈衢等其他人也一同行禮,主公英明、謹遵令……

  汜水關內,陳舊的廳堂之中。

  劉協獨坐在一張陳舊的床榻上,即便是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袍,仍覺得寒意從四面八方滲入。

  這是……劉協詢問道。

  黃門宦官幾乎要將頭夾到胸口底下去,此乃……驃騎知陛下宣諭后所賦……

  當場所賦?劉協問道。

  應是如此……

  劉協皺眉,這又是何物?

  劉協指著一塊長約尺許、寬約半尺的殘破木牌的問道。

  這塊木牌骯臟破敗,與寫著斐潛所賦的那卷精致干凈的帛書并置,顯得格格不入,極為突兀。

  木牌的邊緣明顯經過烈火焚燒,呈現出焦黑蜷曲、參差不齊的碎裂狀,表面煙熏火燎的痕跡深重,原有的漆色早已斑駁脫落,僅在某些凹陷處殘留著些許暗紅或靛青的顏料。

  在木牌正中,有幾個鑿刻的字跡,也在火焚中受損,模糊難辨,只能隱約認出似乎是……芳齋二字,前面一字殘缺大半,似是一家店鋪的招牌殘片。

  黃門宦官回稟道:啟稟陛下……這木牌……驃騎說是原本雒陽城中,某個以糕點為著的食肆招牌……那家食肆……據說早在當年董卓焚燒雒陽,遷都長安時,便已毀于戰火,這片招牌,應是后來從廢墟中拾得留存……

  食肆招牌?劉協心中忽然一觸,眼中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沉默了片刻,拿起了那卷帛書。

  劉協讀得很慢,很仔細。

  昏黃的燈光映照在帛書上,每一個字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當他讀到人心向背,巨浪覆舟時,嘴唇微微抿緊,又讀到泗水亭長,非憑三尺劍得天下;未央宮闕,實賴眾庶力拱北辰的時候,便是忍不住要將帛書丟到地上……

  可是在下一刻,劉協忍住了。

  最后看到日月經天,燭照草澤;青史垂地,根在蒿萊時,劉協整個人仿佛僵住了,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廳堂之內靜得可怕,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良久,劉協才極其緩慢地放下帛書,動作輕緩,仿佛那帛書有千鈞之重。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迷茫而遙遠,不知在回溯往昔的輝煌,還是在眺望不可知的未來,又或只是在無邊的困頓中茫然失措。

  過了好一會兒,劉協才似乎從那種出神的狀態中驚醒,視線落向了那塊焦黑破碎的木牌上……

  溢……芳……齋……

  劉協想起來了,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名號,音節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某些記憶的碎片,從腦海深處翻滾而上。

  那是當年在雒陽城內的一家極有名的老字號,做的糕點精巧美味。

  每逢年節,宮外進奉的貢品中有時也會有這家食肆制作的東西……

  那是一種遙遠而模糊的的記憶,帶著糕點甜香和人間煙火氣。

  驃騎大將軍……可還有何話說?

  劉協將目光從木牌上移開,再次看向宦官,問道。

  宦官躬身答道,回陛下,驃騎大將軍讓奴婢轉問……呃,丞相,為天下蒼生之而計,故邀丞相三日后,于汜水關一舍之地會晤……不知丞相可有……可有……

  最后幾個字,黃門宦官聲音細細,幾不可聞。

  劉協再次怔住了。

  會晤?

  一時之間,雒陽街頭的糕點甜香,尋常百姓的安穩生活,煌煌史冊的興亡記載,天下蒼生的禍福未來……

  這些看似遙遠不相干,又像是緊密相連的意象,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在他腦海里面翻騰,旋轉,碰撞,交織……

  劉協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帛書,又看向那殘破的木牌,似乎是意識到了這兩個東西究竟代表著什么……

  就在這時,殿外原本壓抑的寂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一名身著甲胄的軍士在殿門外被內侍攔住。

  細碎的話語聲之后,便是有內侍匆匆入內,跪地稟道:陛下!丞相遣人急報!關外驃騎軍大營異動!他們……他們開始拔營后撤了!

  消息如同一記重錘,敲在劉協本已紛亂的心頭。

  退,是真的退了,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這塊來自舊日洛陽廢墟的破碎招牌,與這篇指向未來青史的沉重賦文,同時擺在他這個有名無實的皇帝面前,究竟預示著一場徹底的終結,還是某種艱難新生的開始?

  呼……

  劉協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帛書重新收攏,然后說道,將此書與此物……都送往丞相之處……也告知丞相驃騎一舍之邀……

  黃門宦官自是應下,卑謙而退。

  看著黃門宦官將那帛書拿走,劉協才感覺身上一陣冰涼,似乎方才那帛書激出了他許多汗來……

  就像是被放在爐火之上烘烤,等帛書拿走了之后,才感覺到了寒意透骨。

  現在……

  被置于爐火之上炙烤的,輪到曹操了……

  曹操會如何應對?

  曹操會走出關隘,去和驃騎高臺會晤嗎?

  不知道。

  劉協完全無法猜想。

  他只是感覺到了寒冷,如同已經被厚冰封在了水底一般。

  但在這茫然冰冷的厚冰深處,卻又有些連劉協自己也分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如同是深淵之中某種巨物只是動了一下,然后泛起的氣泡就已經令他恐懼和難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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