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關內。
臨時充作朝會議事之用的廳堂。
雖經粗略灑掃,梁柱間仍可見陳年積塵與蛛網暗結。
堂內高闊,陳舊,空蕩。
廳堂之內,類似于崇德殿那般用以彰顯威儀的漆繪屏風、青銅燈樹,自然是欠奉,只有幾案數張,蒲席若干,自然也就透著幾分倉促與寒酸。
不僅如此,因為廳堂本身年歲已舊,坐在其中,也多多少少會聞到一股混合了霉味、舊木氣息與新鮮炭火氣的交錯的復雜味道。
堂外凜冬的朔風呼嘯著掠過屋檐,發出凄厲嗚咽,似乎都要將瓦當吹落下來一般。
這寒風,還時不時的跑來拉扯一下緊閉的窗楣,將厚重的門簾掀起一條縫隙,然后呼呼嘿嘿的又是跑了出去,順帶也帶走了廳堂之內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暖意,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廳堂之內,當然有火盆。
兩只巨大的青銅炭火盆分置左右,上好的銀炭燒得正旺,通紅熾熱,不時爆出細微的嗶剝聲響,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其上的空氣。
火盆看起來不錯,用來取暖的銀炭質量也很好。
可是這人為的暖意,卻似乎絲毫驅不散彌漫在幾個人影之間的壓抑寒意。
曹操并未居坐在正中之主位……
那里空置著一張略顯寬大的獨坐漆榻,鋪著半舊的錦墊。
曹操坐在主位之側稍下的位置,身穿一領玄色錦袍。他面色沉靜,唯有一雙微微瞇起的眼眸,在躍動燈火映照下,偶爾掠過宛如刀鋒般的寒芒。
堂下,王朗年事最高,須發皆已斑白如雪,卻是梳理得一絲不茍,盡數納在頭頂的進賢冠之下。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老眼雖略顯渾濁,微微抿緊的嘴角和偶爾顫抖的胡須,似乎顯露出了一些當下的心緒。
華歆坐在他下手,面皮白凈,三縷長髯修剪得宜,目光低垂,盯著自己案前的地板,姿態恭謹中帶著慣有的小心謹慎。
白天里王朗和華歆等人才密謀,大半夜的就被召來,自然是心中忐忑……
炭火嗶剝,時間在壓抑的靜默中仿佛被拉長。
最終還是王朗,打破了沉默。
雖然王朗心中清楚,在這種局面之下,誰先開口就落在了下風,但是……
王朗覺得這沉默再持續下去于己更為不利,便清了清有些干澀的喉嚨,雙手拱于胸前,朝著曹操的方向微微一揖,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地開口道:曹公夤夜相召我等老朽前來,不知……有何緊要之事垂詢?可是關防前線吃緊?老臣等雖不諳兵事,亦愿竭盡綿薄,以作襄贊……
王朗這話問的,就很有意思了……
曹操似乎這才被他的聲音從某種思緒中拉回,眼簾微微抬起,然后落在了王朗的身上,似乎只是停留了一瞬間,卻壓得王朗仰起的腦袋低了一分。
又是沉默了片刻,曹操才一字一頓的說道,非關防之事。
曹操目光掠過王朗,華歆等人,語速依舊平緩,乃陛下憂心國事,夙夜難寐,更感念諸公隨駕奔波,勞苦功高。陛下圣心,尤慮及兗豫諸州,久未聞天音,民心或有懸望,輿情恐生乖離。故而……
曹操抖了抖袖子,特詔命光祿大夫,持節,為天子前路宣慰使,御史大夫副使,即日整備,東出汜水,宣諭天子德意,慰撫地方官吏百姓,察訪民間疾苦實情。
順帶……曹操的目光再次掃過王朗,語氣加重了幾分,伺機探察驃騎逆軍偏師之動向,詳加記錄,以備朝廷日后規復冀州,廓清寰宇之需。
此言既出,曹操雖措辭冠冕堂皇,但其中險惡用意,昭然若揭!
王朗、華歆等人臉色瞬間劇變,血色盡褪!
東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
開什么玩笑?!
此時持節出關,什么宣慰地方、探察動向,不過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真實意圖就是要他們這幾個掛著漢室高官名頭的老臣去做誘餌,吸引驃騎軍的注意,甚至極可能故意泄露他們的行蹤路線,引魏延等驍勇部將來劫殺這支天子使團!
當然,也有可能魏延會放過他們,去劫掠真正的天子……
可是誰能保證他們這什么宣慰使,便是萬無一失?
曹公!王朗霍然從席上站起,動作因激動而有些踉蹌,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從容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制的驚怒,此……此舉萬萬不可!此非其時也!如今冀州烽煙遍地,賊騎縱橫無忌,老朽等皆文弱之軀,手無縛雞之力,持節出使,無兵無衛,豈非……豈非徒然送死,非但有辱國體,更陷陛下于不仁耶?且……且天子圣駕近在關內,關東諸事,自有曹公及諸位將軍運籌,何需老臣等遠赴險地,行此……行此無謂之舉?此詔……老臣斗膽,懇請面見陛下,親陳其中利害,乞陛下收回成命!
華歆也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著離席,躬身揖禮,是啊!曹公,此事……此事體大,關涉天使安危與朝廷顏面,確需從長計議啊!下官愿隨王公一同面圣,懇請陛下明察!
面圣?曹操嘴角提起少許,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邊,眼眸之中卻是冰寒,陛下憂勞國事,難以安枕,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難道要因為此等小事,驚擾陛下不成?!
曹操從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黃綾,抖手扔給了王朗,此乃詔令!中侍筆錄,印綬俱全,金泥猶新。莫非諸公以為,曹某敢假傳圣旨,矯詔行事不成?還是爾等……欲抗、旨、不、遵?!
最后幾個字,如同重錘擊打在王朗心口,又似寒風刮過廳堂,讓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垂得更低。
王朗被曹操凌厲目光逼得下意識后退了半步,腳跟碰到身后蒲席邊緣,搖晃了一下,努力將險些坐倒的身軀停住了。
這要是坐下去,想要重新站起,可能就沒有勇氣了……
王朗強行穩住微微發抖的身形,挺直了已顯佝僂的脊背,昂起白發蒼蒼的頭顱,亢聲說道:曹公!此舉未免……未免有失公允!老臣等雖才疏學淺,不諳武事,然亦曾侍奉靈帝、少帝、當今陛下數朝,于這漢室江山,數十載兢兢業業,縱無開疆拓土之大功,亦有案牘勞形、維持典章之苦勞!豈能……豈能如驅犬羊般,驅之于必死之地?若軍情緊急,確需行誘敵之策,關內勇將銳卒眾多,何不遣之?何須使手無寸鐵之文臣,持象征天子之節杖,親身犯此奇險?此非待士之道,恐寒天下士人之心;亦非謀國之策,徒損朝廷威望!望曹公三思!
重擔壓在別人身上,都是公平的,但是輪到自己要挑重責的時候,就不公平了……
公允?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幾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擊,王景興!爾等也配與某論「公允」?也配與某論「功勞苦勞」?!
曹操氣勢逼人,話語如同連珠箭矢,疾射而出,某來問爾!自桓靈以降,朝綱不振,黃巾亂起,董卓禍國,李郭繼之以兇,關中涂炭!及至如今天下分崩,諸侯割據,社稷板蕩,黎民倒懸!爾等清流名士,高居廟堂,坐論道德,口稱仁義,除卻空談玄理,互相標榜清譽,結黨營私,攻訐異己,于這傾頹之大漢天下,這水深火熱之蒼生黎庶,可有半分裨益之獻?可能練一卒以衛社稷,增一瓦以固城防?!爾等之功在何處?勞在何方?不過尸位素餐,空耗廩祿罷了!
這一連串聲色俱厲的質問,如同千斤重錘,挾帶著曹操積郁多年的對清流浮華空談之風的不滿與鄙夷,狠狠砸向王朗。
王朗被砸得頭暈目眩,一時語塞,面皮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青,胸膛劇烈起伏,花白胡須不住顫抖。他伸手指著曹操,指尖發抖,曹公!曹公豈可……豈可如此鄙薄經義文章,輕視圣賢教化之功?老夫……老夫師從楊公,窮究《易》象數理,《春秋》之微言大義,數十載孜孜不倦,著有《易傳》《春秋左氏傳》諸注疏,流傳士林,于世道人心之匡正,倫理綱常之維系,豈曰無裨益之?圣人有云,自天子以庶人,是皆以修身為本。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皆在于明經知禮!若天下士人,乃至百姓,皆能誦習經典,明曉禮義,克己復禮,何來犯上作亂,何來禍亂頻仍?
哈哈哈!曹操聞言,怒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廳堂內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其中鄙夷之意更濃,好一個「明經知禮」!好一個「修身為本」!王景興,爾讀的是死書,守的是舊禮,食古不化,迂闊之極!易有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爾日日研易,可曾真正懂得其中這個「變」字真義?春秋大義,首在尊王攘夷,在于撥亂反正,非是讓爾等尋章摘句,死摳字眼,膠柱鼓瑟,以此評判今人今事!當今天下,非西周之天下,黃巾非山戎荊蠻,董卓更非京城太叔!爾空抱典籍,皓首窮經,卻不知時移世易之理,不能融會貫通,更談不上酌古鑒今,古為今用!若讀書不能濟當世之急,著書不能解眼前之困,要爾等何用?要那些注疏何用?!
曹操身軀前傾,目光灼灼,厲聲詰問,今驃騎大軍,陳重兵于汜水關下,關隘危如累卵!爾既自幼精通典籍,學貫古今,可能從《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敵制勝之奇陣?可能從《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記事中,尋得一條可令敵軍退兵,轉危為安之良策?若能,曹某即刻拜爾為軍師,奉之上座!若不能,便休再以經義文章自矜,空談誤國!
這一問,犀利無比。
王朗張口結舌,他畢生所學,確在闡釋經義、維系禮法,對于行軍布陣、臨敵機變,實是隔行如隔山,豈能從中推出具體戰術?
他被噎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王朗緩了口氣,轉而言及自己仕途實務,試圖證明自己并非全然空談,曹公此言……未免偏頗!老夫……老夫非止知經。昔年先帝時,任會稽太守,彼山越未平,豪強紛亂,某務存寬惠,撫納流亡,勸課農桑,緩刑弛禁,與民休息,終使郡內漸安,盜賊稍息,百姓亦稱頌。此……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
王朗提及這段經歷,臉上也多了幾分傲然之色,畢竟這是他為官生涯中頗為自得的一筆。
牧民之功?曹操嗤笑一聲,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剮去這層自得的表象,為一郡之守,保一方之安寧,使百姓不受盜匪侵擾,免于饑饉流離之苦,此乃爾食朝廷二千石俸祿之本分!是天經地義之職責!漢家設官分職,太守者,守土安民者也。若連此都做不到,尸位素餐四字,便是為爾等所設!何功之有?難道某麾下任一縣令,治下平和,無重大獄訟,某便需大肆褒獎,稱之為不世之功?簡直荒謬!爾以此為功,恰反證爾等平日所標榜者,標準何其之低!所求者,不過盡職而已,竟也敢稱功?
這……這,這……王朗氣得胡須亂顫,呼吸急促,又急聲說道,老夫……老夫任太常、司徒期間,亦曾參議律法修訂,屢次主張務從寬簡,刪減前朝苛酷刑條,意在使無心之失或為勢所迫、誤蹈法網者,能有一線自新之機!此……此非仁政乎?非體上天好生之德乎?
好生之德!
要給犯錯的人新的機會!
這幾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點之一……
大赦天下么!
仁政?好生之德?曹操眼中怒火更熾,仿佛被這兩個詞徹底點燃,他厲聲喝問,聲震屋瓦,爾只知給那犯錯者、犯法者自新之機,可曾俯身問過那些被賊人殺害之百姓,被貪官污吏盤剝壓榨得家破人亡之黔首,被豪強兼奪田宅之農夫——他們可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爾之「寬簡」,究竟是寬宥了誰?簡放了誰?是那些知法犯法、為禍鄉里之豪強惡霸,還是那些走投無路、不得已鋌而走險之貧苦良民?犯錯者人也,被害者便非人哉?爾之仁心,究竟是對誰而仁?!
曹操話語如刀,直刨本質,爾究竟是真心憐憫眾生,一視同仁,還是故作仁德姿態,以此沽名釣譽,博取那所謂仁德之虛名,好在士林清議中拔得頭籌,為自家門第增光添彩,蔭庇子孫?!當此綱紀廢弛、法度不行之際,不嚴刑峻法以震懾宵小,整肅風氣,反空談寬簡,豈非縱惡為患,徒令良善飲泣?爾等所謂仁政,不過慷他人之慨,全一己之名罷了!
在秩序崩壞的亂世,過于寬簡的律法,往往客觀上更利于有勢力、有門路、熟悉規則的人脫罪或減輕懲罰,而對于缺乏話語權和資源的底層民眾,所謂的寬仁可能并未帶來多少實惠,反而因為法紀松弛、執行不公而更易受到侵害。
王朗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張大了嘴,花白胡須劇烈抖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腦海中那些熟悉的經義章句、道德文章,在此刻曹操這直指利害的詰問面前,竟然是如此乏力……
王朗想說仁者愛人、刑期于無刑,也想說教化為本、刑罰為末,但看著曹操那灼灼逼人的目光,這些話哽在喉頭,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廳堂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華歆等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深深低下頭,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來曹操的注意。
良久,王朗臉上那激憤、屈辱、掙扎的種種神色,如同潮水般漸漸褪去,他忽然嘿嘿低笑了一聲,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曹操,曹公……
王朗頓了頓,嘴角扯起幾分譏諷,何必繞這許多圈子,費這許多唇舌……
不就是……嫌我等老朽在關內礙眼,又或需借我等項上頭顱、身后虛名一用……
不就是……要讓老夫,與華御史等去做那引驃騎軍上鉤的香餌么?
既如此……
王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胸中最后一口郁結之氣也排遣出去。
老夫……去便是了。
此言一出,雖語氣平淡,卻無異于驚雷當場!
華歆駭然抬頭,望向王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我,我可沒要你代表啊!
他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你,你怎么不氣得吐血呢?
實在不行,咬嘴唇,吐點血沫子出來也行啊!
王朗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等待曹操的回應或命令。
他略顯吃力地彎下腰,整了整因剛才激動起身而有些歪斜的進賢冠和起皺的衣袍前襟,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然后他朝著天子空位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行禮,便不再理會身后面色慘然的華歆及其他人,邁開腳步,向著廳堂外走去。
曹操看著王朗退下,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么東西閃動,片刻之后便是落在了華歆等人身上,汝……還有何言?
華歆等人支支吾吾,最終低下了頭,臣……臣……遵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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