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與行動之間的鴻溝,往往源于利益沖突與集體行動困境。
吃虧了會長記性?
并不會!
只會看到歷史在不斷的重復!
最多是換了個外殼,改了個名稱罷了……
封建王朝的統治者,比如大眼萌妹的末期,即便是知道自己制度有問題,加賦稅會導致百姓民眾痛苦,但是在面對朝廷原有的稅收體系已無法應對突發性長期戰爭的時候,依舊選擇通過加征遼餉、剿餉等臨時稅目,抱著先解決眼前危機,再安撫民眾的僥幸心理,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讓底層百姓民眾苦一苦,忍一忍。
就像是曹洪難道是不清楚現在手下普通曹軍兵卒士氣低落,不堪重負了么?
清楚啊!
世界上大多數的集合體,都是一個草臺班子。
比如上市公司。
然后便是有一幫狗腿子為了舔上層,橫眉冷對下層,宣稱愛干干不干滾,便宛如王司馬、李校尉、趙都尉,郝曲長……
而被壓榨的王老漢,大多數也都是默默忍受,直至……
頭兒,這……這分明是讓咱們去死啊!
一個年輕隊員帶著哭腔。
郝扒皮自己怎么不去探?
另一個隊員咬牙切齒。
王隊長望著漆黑一片的城外,又回頭看看燈火通明卻令人窒息的城內,心中某個念頭瘋狂滋長。
他重新低下頭,默默的帶著隊員走到了黑暗之中。
又是走了一小段路,隊員便是再也不肯往前了,敦促王老漢要拿一個主意來。
沒錯,即便是到了這樣的時候,羊群的效應依舊存在。
在這斥候小隊當中,大多數人已經有了想法,可是依舊要有一個領頭的……
王老漢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隊員說道:弟兄們,這城……守不住了。曹將軍自身難保,郝扒皮這等貨色只想用咱們的命換他的功勞。再往前……必死無疑。就算僥幸回去……明天、后天,還得被逼著去送死……
王老漢頓了頓,聲音更輕,橫豎是死,不如……賭一把。對岸是驃騎軍,聽說他們……不濫殺俘,甚至……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與其被自己人逼死,不如投了對面,或許還有條活路。
幾人交換著眼神,都是默默點了點頭。
見主意已定,幾個人便是繼續前行。
這一次,他們走得異常堅決,毫不猶豫。
他們徑直朝著鞏水方向,找到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段。
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們心中燃著一團火。
他們丟棄了代表曹軍的號衣和那面隊旗,將隨身的刀弓用腰帶捆在頭頂,圍繞著瘦弱的戰馬,幾人相互扶持,咬著牙,涉入漆黑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游去。
對岸的遠處,似乎隱約有驃騎軍的篝火晃動著。
就像是他們未知的命運……
但無論如何,都比回那座充滿壓迫與絕望的城池要好。
次日清晨,郝曲長左等右等,不見王隊長小隊回報,心中有些不安,派了人去他們可能的落腳點尋找,不見人影。
待到中午,仍無音訊,郝曲長終于急了,加派人手出城沿昨日指示路線尋找,最終只在離鞏水不遠的一處草叢里,發現了曹軍小隊旗幟和幾件破損的號衣水囊等棄物。
報——曲長!王隊長小隊……蹤跡全無,只尋到這些遺棄之物!怕是……怕是昨夜遭遇驃騎夜襲,全軍覆沒……或者……
搜尋的士卒回來,戰戰兢兢地稟報。
什么?!郝曲長猛地站起,臉上瞬間堆滿了震驚與痛心疾首,竟有此事?!王老摳這廝,平日看著老實,竟敢……竟敢投敵叛變?!真是枉負國恩,豬狗不如!快,快隨我去稟報曹將軍!此風絕不可長!
為什么搜尋的兵卒都沒說投敵,郝曲長卻是一口咬定?
郝曲長顯然也不會給這懵懂的兵卒解釋什么,而是立刻帶著沉痛的表情和繳獲的證物,急匆匆去向他的上級稟報,將王隊長小隊定性為怯戰投敵,隱隱約約的表示出城的隊伍都不受管控,投不投敵不管是郝曲長還是趙都尉,抑或是其他什么上層,都無法控制……
走了小隊,自然受罰。
可是等郝曲長一瘸一拐的回來之后,遣散旁人,只留下兩個心腹時,臉上那副悲憤和痛苦,立刻消失無蹤,反而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甚至有點得意的笑容。
一個心腹低聲道:曲長,王老摳他們……真投了?
郝曲長嗤笑一聲,哎喲哎喲的叫著拿軟墊來,墊在屁股下,又接了心腹送來的水,慢慢喝著,十有八九……出去,就是送死。他們又不傻……
他放下杯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投了也好。
啊?心腹不解。
你想想,郝曲長壓低聲,帶著幾分算計,王老摳這一投,事情就鬧大了。曹將軍現在最怕什么?最怕軍心渙散,士卒逃亡!如今連斥候小隊都整隊投敵,他還敢像催命似的逼著咱們輕易派人出城送死嗎?再派,派誰去?誰還敢去?弄不好,出去就直接奔對岸了!
郝曲長得意地翹起嘴角,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再去跟上官硬頂。上面得了這消息,也得掂量掂量,逼得太甚,是不是下面人都跑光了?這探查的差事……哼,我看吶,接下來能敷衍就敷衍,曹將軍自己也得睜只眼閉只眼。咱們啊,也算暫時躲過一劫。
兩個心腹恍然大悟,連忙奉承,曲長高明!真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郝曲長笑著擺手,眼中卻無多少笑意。
只有亂世中底層軍官求存的自私與冷漠。
該死,他也想要投啊……
只不過不知道驃騎軍會給什么籌碼?
要是沒有他在曹軍的薪酬高,那么投過去又有什么意思?據說驃騎軍中不許無故欺壓普通兵卒?那么他辛辛苦苦混到了曲長,豈不是白混了?
管他呢,能過一天就算一天罷!
王隊長小隊的叛逃,成了郝曲長應付上層壓力的擋箭牌,也成了這搖搖欲墜的鞏縣城內,人心徹底離散的一個冰冷注腳。
子時初刻,鞏縣東門。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東門城樓上的曹軍守卒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勉強維持著警戒。
自王隊長那支斥候小隊投敵的消息傳開,曹洪雖震怒,卻也深知軍心已不可用,不敢再輕易派遣小隊出城,只能嚴令各門加強守備,尤其是可能被驃騎軍利用的王隊長等人熟悉的東門方向。
夜風呼嘯。
突然在城外黑暗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緊接著是更密集的窸窣聲,如同許多只貍貓在快速接近!
有動靜!
一名耳尖的曹軍兵卒低呼。
幾乎在這曹軍兵卒低聲示警的同時,三兩寒星自黑暗中呼嘯飛來!
噗噗悶響之中,城垛后兩名探頭張望的曹軍哨兵咽喉中箭,哼都未哼便是撲倒。
敵襲!!
城頭上的曹軍軍侯,嚇得連忙將腦袋縮在城垛后,扯著脖子大喊。
鐺鐺鐺!
急促的警鑼,瞬間撕裂開黑夜的寧靜。
鞏縣城頭上頓時一陣騷動,火把被紛紛點燃,人影憧憧。
曹軍士卒在軍官的呵斥下匆忙就位,弓弩上弦,滾木礌石被推到垛口邊。
借著城頭火光的照耀,可以看到約百余名黑衣黑甲的驃騎軍士,如同鬼魅般已潛至護城河邊,正利用飛鉤和繩索試圖攀爬城墻,另有數十弓弩手在遠處陰影中不斷放箭,壓制城頭。
放箭!扔石頭!別讓他們上來!
曹軍軍侯厲聲指揮。
箭矢和石塊向城下傾瀉,幾名正在攀爬的驃騎軍士慘叫著跌落。
但驃騎軍的弓弩反擊也異常精準犀利,不斷有曹軍守卒中箭倒地。
戰斗在東門驟然爆發。
消息很快傳到曹洪之處。
東門?來了多少人?
曹洪急問。
夜色不明,但看動靜,似有數百之眾,攻勢頗急!
傳令兵氣喘吁吁。
數百……
曹洪眼神閃爍。
東門……
果然是那些叛徒帶的路!
他們熟悉東門外的地形和小路。
曹洪心中既有被背叛的惱怒,也有些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提前加強了東門守備,看來是押對了。
傳令東門守軍,務必死守!將預備隊調一隊過去增援!告訴李校尉,按計劃行事,守穩即可,不必出城追擊!
曹洪胸有成竹的下令。
他料定驃騎軍夜襲東門,要么是真想從試探著此處突破,要么就純粹是為了佯攻,吸引他注意力。
無論是哪種,他都要先穩住……
穩住!
東門的戰斗沒有持續多久。
驃騎軍的攻勢看似兇猛,但并未投入更多兵力,在發現曹軍有所準備并增援,攀爬突襲難以奏效,箭矢對射也占不到太大便宜之后,這些突襲的驃騎軍便是在一陣尖銳的銅哨聲當中,如同潮水般迅速后退,毫不戀戰,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城下幾具尸體和仍在晃蕩的飛鉤繩索。
退了?這就退了?
東門守將李校尉有些愕然,旋即又覺得合理,夜襲不成,見我有備,自然退去。看來果然是試探或佯攻。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守住了!哈哈哈哈哈!
李校尉頓時就叉著腰大笑起來。
他一邊令人救治傷員,加強警戒,一邊派人向曹洪報信……
當然,主要是報功。
表示他在大漢,在天子,在鞏縣,在曹軍集體和普通兵卒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危急關頭,臨危不懼、挺身而出,用果敢行動深刻詮釋了什么才是大漢的浩然正氣與責任擔當……
丑時,鞏縣西城墻豁口。
東門的喧囂剛剛平息不久,鞏縣西面那處曾被驃騎軍猛攻過的殘破豁口處,猛然間又爆發了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
這一次,火光明亮,聲勢遠超之前的東門夜襲!
黃成親自督陣,大批驃騎軍士卒舉著火把,扛著云梯,推著趕制出來的簡陋沖車,如同怒濤般涌向豁口!
弓弩齊發,箭矢如蝗,壓制得豁口后方及兩側城墻上的曹軍兵卒都抬不起頭!
示警聲再一次響遍鞏縣全城!
報——將軍!西城!西城豁口!驃騎軍大隊猛攻!黃氏將領旗號已現!
傳令兵連滾帶爬的沖了過來,急急稟報。
曹洪還在琢磨東門夜襲的真正意圖,聞報先是一驚,隨即臉上竟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甚至帶著幾分譏誚的喜色!
哈哈哈!曹洪大笑起來,聲東擊西?!此等粗淺之策,以為某是蠢材不成?東門佯攻,吸引某注意,調動某兵力,其真正殺招,還是這西城豁口!可惜,可惜,卻是遇到了某!
曹洪猛地站起身,身上甲片嘩啦啦一陣亂響,眼中閃過狠厲,也有些期待,傳令!西城守軍,按預定計劃,依托殘垣斷壁,節節抵抗,務必將驃騎軍引入豁口之后預設的街巷!告訴王司馬,火油、火箭都給某準備好!待其大隊涌入,陷入街巷,便給某狠狠地燒!某曹子廉,不是那么好算計的!
曹軍早就在西城豁口后面準備了陷阱。
現在曹洪命令傳達下來,在西城守備的曹軍也按照原定的計劃在行事。
曹軍兵卒抵擋著驃騎軍兇猛的突擊,且戰且退,故意將通往城內的幾條狹窄街道讓了出來。
眼瞅著驃騎軍的先鋒就要沿著這幾條通道向內涌入,一步步踏進曹軍預設的陷阱區域……
混亂的嘶吼聲,喊殺聲,慘叫聲,在鞏縣內外街巷中回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掩蓋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動靜……
曹洪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一處靠近西城的高樓,遙望戰況。
只見火光影影綽綽,驃騎軍似乎正順著預設的陷阱區域深入。
曹洪心中估算著時間,等待著火起的那一刻,想象著驃騎軍在狹窄街巷中被烈火吞噬的慘狀,嘴角不禁勾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然而曹洪的嘴角還沒能歪起多少角度,就在他認為勝券在握之際,西城外的驃騎軍攻勢……
卻詭異地減弱了?
原本洶涌的嘈雜聲浪,頓時就清凈下來,就像是原本洶涌的巨浪轉眼之間變成了朦朧的細雨一般。
怎么回事?曹洪眉頭一皺,這是……
一個極其不妙的念頭驟然劃過他的腦海!
曹洪猛地扭頭,望向剛剛平靜下來不久的東門方向!
幾乎就在他轉頭的同時——
報——!!!
一名頭盔歪斜,一臉惶恐的曹軍兵卒狂奔而至,將軍!東門!東門又打起來了!
李校尉干什么吃的?!曹洪大怒,他在干什么?!
李……李校尉被……曹軍兵卒吞了口唾沫,李校尉被驃騎軍偷襲射中,當場斃命……這次……這次是真的猛攻!敵軍不計其數,云梯如林,箭矢如雨!快頂不住了!請求增援!請將軍速速增援啊!
什么?!
曹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李校尉被射中了?
當場就死了?
誰射的?
怎么可能?
東門?又是東門?!
驃騎軍竟然殺了個回馬槍?!
不!不對!
曹洪瞬間明白了!
方才在西城的猛攻才是佯攻!
是吸引他注意力和調動預備隊的誘餌!
而東門,第一次夜襲是試探和麻痹,這第二次……
才是驃騎軍真正的致命一擊!
他中計了!
聲東擊西!
不,是聲西擊東!
驃騎軍算準了曹洪他會認為西城是主攻,從而將重兵和注意力放在西城,甚至可能調走其他的部分守軍去西城圍殲入城的驃騎軍……
而東門在經歷一次失敗的夜襲后,曹軍守軍必然松懈,且兵力可能被削弱,此時再以主力雷霆一擊……
好一個聲西擊東!
曹洪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東門若失,不僅城池難保,他逃往汜水關的退路也將被切斷!
屆時他和所有曹軍上下,便是甕中之鱉!
好毒辣的計策!
好大的胃口!
快!西城兵馬,除必要守備,其余全部隨某趕往東門!快!
曹洪再也顧不得西城的陷阱和可能的戰果,聲嘶力竭地下令,告訴王司馬,西城以遲滯防守為主,勿要浪戰!所有能動的,都給老子去東門!把驃騎軍打下去!東門若失,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曹洪親自帶領著剛剛集結起來、原本準備用于圍殲西城入敵的預備隊,以及從其他地段匆忙抽調的兵馬,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瘋狂撲向東門。
東門的戰況果然慘烈至極。
司馬懿親自督陣,投入了真正的精銳主力。
驃騎悍卒冒著箭雨滾石奮勇攀爬。
城頭曹軍兵力不足,防線多處告急。
正在危急之時,曹洪帶兵趕到,他親自撲上了第一線,揮舞戰刀壓制驃騎軍的進攻,怒吼著驅使曹軍兵卒進行反擊。
雙方在東門城頭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拉鋸戰,尸體不斷從城墻上掉落,鮮血染紅了墻磚。
或許是曹洪知道這是生死存亡之刻,也或許是曹軍清楚這是他們唯一的逃生通道,在曹洪來了之后,竟一時將驃騎軍的攻勢壓了回去,堪堪穩住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