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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5章好謀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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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鞏縣之外,驃騎軍前鋒營寨內。

  黃成和司馬懿得了驃騎大將軍號令,便是返回了鞏縣前線,又是連夜召集軍校,包括曲長以上的士官齊聚于中軍大帳。

  黃成此舉,一方面是戰前部署,另外一方面也隱隱約約有向司馬懿展示本部風貌的意思。

  不算是下馬威。

  只能說是展示肌肉。

  帳中甲胄鏗鏘,目光灼灼,軍校大多帶著久經戰陣的悍勇之氣,也隱約有對司馬懿這位以智謀……嗯,或許還有些別樣名頭的審視。

  黃成簡要介紹了當前敵我態勢,重點指出西墻坍塌處乃最佳突破口,表示必定取得鞏縣勝利的決心云云。

  黃成語氣激昂,充滿必勝信念。

  眾將士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待眾將士都紛紛表態之后,司馬懿才從容起身,先向黃成拱手以禮,然后面向其余軍校,坦然環視一圈,面帶和煦微笑,他沒有立刻談論戰術細節,而是說道……

  此番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協助黃中郎與各位,實乃懿之幸事。司馬懿開口,聲音清朗平穩,未至營前,便久聞黃中郎將麾下乃驃騎鋒銳,攻堅拔寨,所向披靡。今日一見,果真氣宇不凡。

  司馬懿頓了頓,視線落在幾位看起來尤為雄健的軍校身上,若懿所記不差,去歲破河東曹軍大營,便是這幾位為先鋒,率先破營,奪旗斬將……

  被點到的軍校胸膛不由挺直幾分,面露得色,周圍同袍也投來敬佩目光。

  司馬懿如數家珍,又提及幾場硬仗中黃成部的突出表現,言辭懇切,贊譽有加,并非空泛吹捧,而是具體到某次突擊、某處堅守……

  黃中郎將統兵有方,將士用命,軍紀嚴明,令行禁止,實乃我軍楷模。司馬懿最后總結道,語氣真誠,有大將軍運籌帷幄,有黃中郎將此等虎將精兵,何城不克?何敵不摧?鞏縣曹軍,敗亡之師,驚弓之鳥,觀其修補城墻之敷衍潦草,便知軍心士氣早已蕩然無存。此戰,必勝無疑!

  一番話說得帳內眾將心頭火熱,與有榮焉,原本因司馬懿到來可能產生的些許隔閡或疑慮,不知不覺消融大半。

  頓時大帳內一團和氣。

  連黃成本人,也覺得臉上有光,對司馬懿的觀感好了許多。

  就在帳內氣氛達到高點,眾將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撲上去破城時,司馬懿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依舊平和,然諸君須知,困獸猶斗……曹軍如今既無堂堂戰陣可用,又無士卒敢死之氣,如此種種,曹軍依舊在鞏縣之處,未曾撤離,所憑卻是什么?

  司馬懿稍作停頓,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不外乎魑魅魍魎,陰謀詭計罷了!而我等英勇將士,豈能輕易中這曹軍之計,徒惹恥笑不提,反誤無辜兵卒性命,豈不是令英雄扼腕嘆息?

  聞得司馬懿此言,大帳之中,眾人神色便是漸漸嚴肅起來,各自點頭稱是。

  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馬懿繼續道,聲音提高了一些,曹軍自知城墻難守,便極可能在這看似破綻之處,暗設陷阱!此等行徑,非丈夫所為,實乃宵小伎倆!

  我驃騎英勇兒郎,堂堂正正之師,披堅執銳,所向無前,豈能在此等宵小伎倆下折損分毫?豈容曹軍以此等污穢手段,玷污我軍破城之功?司馬懿的聲音帶著強烈的感染力,諸位皆百戰驍銳,破城自然是如探囊取物,然我等既已窺破彼輩鬼蜮心思,自應有所防備,讓曹軍機關算盡,反成笑柄!

  司馬懿不再是以協理參軍的身份提醒你們要小心陷阱,而是將識破并粉碎曹軍陰謀內化為了黃成部隊自身榮譽感和求勝心的一部分。

  仿佛小心謹慎、排查陷阱,不再是外來的約束或對自身能力的懷疑,而是證明己方更高明、更全面、讓敵人絕望的必然步驟……

  如此一來,帳中諸將果然是群情激昂,紛紛應聲。

  參軍所言極是!絕不能讓曹狗奸計得逞!

  定要將其陷阱落空!

  讓我等破城之日,便是曹軍絕望之時!

  黃成也是點頭,對司馬懿說道:司馬參軍思慮周全!便依參軍之言,進攻之前,先派精銳哨探,仔細排查豁口內外,凡有可疑之處,一律標記清楚!絕不給曹軍任何可乘之機!

  大方向既然定下,破城之心便是越發熾熱,但具體如何攻打那處看似脆弱實,但是很有可能暗藏殺機的城墻豁口,仍需務實之策。

  但是也有性急的軍校提出了新問題……

  中郎,參軍,這排查陷阱……自當進行……一名軍校起身說道,不過這時間……若是拖延,豈不是讓曹軍寬容安排?

  對啊,另外一個軍校也說道,這鞏縣豁口處若是有陷阱,那么就只能打其他處城墻,可這……若無攻城器械為輔,僅靠步卒強沖蟻附,即便是曹軍心無戰意……傷亡恐怕也是不小……這又應該如何?

  那就打造些攻城器械!

  說得輕巧!這鞏縣城外,目之所及,樹木早被曹軍砍伐一空,連帶樹根都刨得干凈,哪里來的什么木材可以打造器械?

  那要是等……等大將軍中軍后軍攜攻城器械上來?

  等大將軍來?哪還有我們什么事?

  軍校們你一言我一語,便是將問題一一都擺了出來。

  意思也很明顯……

  若等大軍主力攜重型器械抵達,這破城的首功,很可能就輪不到黃成他們的前鋒了。

  提出問題容易,但是要解決問題,就不是那么簡單了。

  眾軍校看了看黃成,發現黃成似乎也沒什么主意,便是興奮之情稍斂,看向了司馬懿。

  司馬懿神色不變,仿佛早料到眾軍校有此問一般,也沒有什么賣關子,便是徑直說道:諸位,稍安勿躁。如今正值冬旱,鞏水水位大降,多處河床裸露,水流平緩。

  司馬懿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雖說鞏縣四周皆無樹木……不過這遠處依舊有山林可用。如今鞏水秋冬見緩,正好可做木筏而下!一來可用于打造簡陋器械,二來也可以搭建浮橋,繞行鞏縣之后……

  繞行鞏縣之后?黃成皺眉重復,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正是。司馬懿點了點頭,中郎明鑒,此策便是一舉三得……其一,便是砍伐樹木,趕制簡易云梯、沖車……其二,過河后,可沿冬日裸露河灘向鞏縣側后而進……

  這是在鞏水春夏之時,水流大的時候做不了的事情,但是現在做起來就容易了。

  如此一來,便可牽制城內曹軍……曹軍必疑我欲繞擊其側后,或有斷其東歸汜水關之虞!且不論是否令曹軍不得不分兵戒備,也可動搖其守城決心……

  司馬懿微笑著,此外借此迂回機動,也可切實偵查鞏縣以東情況,探查曹軍是否有糧隊、信使往來,甚或……是否有提前撤離跡象……

  其三,司馬懿手指虛劃一下,若時機成熟,此部機動兵馬可自側后發動突襲,與正面主攻形成夾擊……即便突襲不成,亦可待鞏縣攻下之后,沿河岸追殲潰敵,擴大戰果……

  司馬懿環視一圈,慨然而道,如此,伐木造械、牽制敵軍、偵察退路、預備奇襲、預備追殺,多事并舉,相互裨益!小小鞏縣,豈有不破之理?!

  司馬懿的這一番謀劃,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器械問題,更將一次單純的攻城,拓展為包含后勤、偵查、心理戰、預備隊在內的立體攻勢,盡顯其視野開闊,思慮綿密。

  黃成聽罷,不由得拊掌大笑,妙!妙極!司馬參軍此計,真可謂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如此,伐木造械不誤攻城,牽敵偵敵更有奇效!就這么辦!

  眾軍校也是佩服,紛紛應和。

  黃成當即點將,命麾下一名以穩健著稱的軍校,率領一千兵卒,多配斧鋸繩索,并抽調軍中工匠同行,攜帶必要糧秣,即刻秘密向司馬懿所指的河道轉彎處開拔,務求盡快搭橋過河,執行伐木與側翼任務。

  同時,黃成自率主力,大張旗鼓地在鞏縣豁口正面列陣,多樹旗幟,頻繁調動,擺出即將強攻的架勢,弓弩手輪番上前對城頭進行騷擾射擊,既施加壓力,也是掩護側翼部隊的行動。

  鞏縣二次爭奪戰,就此展開。

  這賊驃騎,就不能歇兩日么?

  鞏縣城頭,曹洪心中暗罵。

  這兩天來,曹洪也是如坐針氈。

  驃騎軍正面每日鼓噪,雖未大舉進攻,但那蓄勢待發的壓力與日俱增。

  更令曹洪憂心的是驃騎軍利用鞏水木筏,搭建浮橋繞道,沿東岸河灘活動的緊急軍報。

  側翼有危!

  不僅是后腰,后溝子也涼颼颼的……

  這腰子和溝子,都很重要。

  曹洪有心派出一支得力兵馬沿河岸巡弋驅趕,甚至主動出擊,打掉驃騎軍繞后的那個部隊,但是么……

  沒人了!

  不是說曹操沒給曹洪留下兵卒,而是曹洪分不出手來,又沒有可以放心的副將或是偏將!

  當曹洪召集麾下軍校商議時,希望這些軍校里面能夠拔個大個子出來,但回應曹洪的卻是閃爍的眼神和難堪的沉默……

  這些軍校能活到現在,多少都有油滑,又是親眼見到曹洪在鞏水渡口布置了所謂必勝手段,依舊被黃忠摧枯拉朽般擊潰的慘狀,早已心生怯意。

  出城野戰?

  誰也沒有這個膽氣和把握。

  眾軍校便或是表態說城內守御尚且吃緊,不宜分兵,或直接講彼依河岸山林,地勢不明,恐中埋伏云云,總之無人愿領此危險任務。

  曹洪氣得肝疼,卻也知軍心如此,有心想要再來玩一次抓鬮,又或是強行派遣,但是眼瞅著如今士氣崩壞,戰意低垂,又明知道這些軍校油滑,若是真的搞什么手段,說不得這些軍校就立刻轉頭賣去了驃騎之處!

  什么?

  曹氏直屬?

  也分不出來啊!

  畢竟這曹氏直屬也沒剩下多少人,更何況還要負責看管這些異姓軍校,實在是難為無米之炊。

  最后曹洪只能下令,先派些斥候小隊到城外查探一二,看看情況再做安排……

  曹洪軍令下達了,一層層往下壓。

  王司馬壓在了李校尉身上,李校尉又推給了趙都尉。

  趙都尉叫來了軍侯。

  軍侯一轉頭就壓在曲長身上。

  當必須掌握驃騎側翼動向,增派斥候,嚴密監視的命令,丟在了一名姓郝的曲長這里時,他額頭立刻見了汗。

  城外是什么光景?

  渡口血戰的慘狀記憶猶新,驃騎斥候的兇狠難纏更是人盡皆知。

  出城偵察?

  那簡直是閻王桌上抓供果……

  但上官的嚴令,他也不敢違抗。

  郝曲長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轉悠了一圈又一圈之后,臉色陰沉地召來一個斥候小隊長。

  說是隊長,其實和隊率不沾邊,其實就是個什長而已,而且還不滿員。

  只是名頭叫得好聽,宛如后世的經理。

  斥候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姓王,臉上帶著很明顯的風霜印跡。

  王老漢,帶上你的人,即刻出城!沿鞏水查探,弄清楚對岸山林里到底有多少驃騎軍在砍樹,營寨扎在何處,有無渡河跡象!每日至少回報兩次,不得有誤!

  郝曲長語速很快,就像是在丟出一塊燙手山芋,不容置疑。

  王隊長一聽,臉就苦了下來,曲長,這……弟兄們昨天才輪過哨,疲憊未消。城外驃騎游騎厲害啊,專盯咱們出城的人……這一出去,恐怕是……

  恐怕什么恐怕?!郝曲長眼睛一瞪,打斷他的話,軍情緊急,顧得上那么多?有困難自己想辦法克服!之前我們吃了虧,現在就更要把眼睛放亮!難道因為怕死,就縮在城里當瞎子,等驃騎軍摸到眼皮底下嗎?

  這……辦法……克服?這個……曲長啊,這城外一馬平川,河灘空曠,驃騎斥候又狠,實在不好躲啊……我是說,能不能……

  王隊長試圖討要點實際支持,哪怕多給幾匹馬也好。

  能不能什么?郝曲長聲音拔高,帶著不耐煩和訓斥,到底你是斥候還是我是斥候?啊?斥候干的就是刀頭舔血,探查敵情的活兒!要是啥都安安穩穩,要你們斥候干什么?吃干飯嗎?!辦法總比困難多,自己動腦子!滾出去準備,半炷香后我要看到你們出城!

  王隊長眼中都是無奈與憤懣。

  辦法總比困難多?

  說得輕巧!

  有種你拿出點辦法來啊,別只讓底下小兵去想辦法啊!

  可惜,曹軍中上管理層覺得還是可以再壓一壓,逼一逼,充分壓榨出……咳咳,發揮出底層曹軍兵卒的主觀能動性……

  上官命令如山,王老漢他們只得領了裝備。

  說是裝備,不過是些普通弓刀,馬也只有兩匹瘦馬……

  現如今曹軍戰馬短缺,這兩匹馬,不是給他們幾個人一起騎乘的,而是有了緊急軍情才能騎回來稟報的,否則就是公馬私用,抓到要挨鞭子。

  至于曹軍軍校級別以上?

  那自然是有馬。

  名義上可能歸于某個部曲公用,但是實際上就是軍校個人專用馬,其他人沾染不得。

  王老漢等這一出去,便是提心吊膽的一天。

  王老漢根本不敢靠近鞏水岸邊驃騎軍活動頻繁的區域,只敢在離城五六里外的荒村廢垣間躲躲藏藏,遠遠望見對岸山林確有煙塵,聽到隱約聲響便是動都不敢動一下……

  至于驃騎具體人數、營寨細節,如此一來哪里可能知道得真切?

  偶爾看到驃騎游騎小隊的身影,便趕緊伏低,大氣不敢出。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漸暗,一行人如同驚弓之鳥,匆匆繞路返回城內。

  郝曲長早已等得不耐煩,見他們回來,立刻追問詳情。

  王隊長只能硬著頭皮,將見對岸有煙塵、聞伐木聲、未見驃騎大隊人馬什么跡象等含糊之詞稟報。

  就這些?!郝曲長勃然大怒,煙塵?伐木聲?這他娘用你說?老子站城頭上,用腳趾頭都能看到!我要的是具體多少人?伐了多少木頭?有沒有在造筏子?渡河點在什么地方?守備如何?你探到個屁!這算哪門子情報?半點用處都沒有!

  王隊長低著頭,辯解道:曲長,非是弟兄們不用心,實在驃騎斥候太兇,靠不近啊……

  靠不近就是理由?廢物!郝曲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丞相……不,曹將軍等著準確軍情定策!你們就拿這糊弄鬼的東西回來?不行!立刻,馬上,再給我出去!趁著夜色,摸到近處去看!天亮前我要知道個大概!

  還要出去?

  而且是夜里?

  王隊長臉都白了。

  這黑燈瞎火的野外,簡直就是驃騎夜不收的天下,出去豈不是送死?

  曲長!弟兄們跑了一天,水米未進,實在疲乏……能不能,容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王隊長哀求道。

  歇息?你還想歇息?!郝曲長猛地一拍桌子,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軍情如火!現在是想偷懶的時候嗎?啊?對得起陛下的厚望嗎?對得起丞相的信任嗎?對得起曹將軍的重托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城池危殆,正是爾等效死用命之時!豈敢因區區疲乏便推諉塞責?我看你們就是貪生怕死,毫無忠義之心!

  一頂頂不忠不義、貪生怕死的大帽子扣下來,壓得王隊長幾人喘不過氣。

  他們看著郝曲長那副義正詞嚴、仿佛自己多么憂國憂民的嘴臉,心中那點委屈和恐懼,漸漸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效死用命?

  忠義之心?

  上官躲在城里,動動嘴皮子,就要他們去白白送死,這就是忠義?

  還愣著干什么?滾出去!再探不回有用消息,軍法從事!郝曲長最后厲聲喝道。

  王隊長不再說話,默默行了個禮,帶著隊員們轉身離開。

  走出軍署,寒風一吹,幾人眼中都滿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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