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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4章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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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霸營地內的躁動自然是瞞不住的,魏延很快也得知了臧霸營中的那些刺耳的言論。

  獨自領軍,有獨自領軍的好處,但是同樣的,也必須承擔獨自領軍的責任。

  魏延之前大多數時間手下都是驃騎軍,而驃騎軍之所以能迅速壯大,除了兵甲之利,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相對嚴明的紀律和對收復人心的重視。

  如果驃騎軍像是當年的西涼軍一般,只想著燒殺劫掠,那么會有今日關中之盛么?

  這一點,不光是斐潛多次強調,也是在講武堂內的邸報中屢次重申。

  那么山東和關中的百姓有什么區別?

  都是大漢人,都飲大河水,都說一樣的漢語……

  唯一的區別就是在誰的統治之下。

  那么敵人應該是百姓民眾之上的不同的統治者,而不是將刀槍對準了普通百姓進行殺戮,并且以此為傲,或者說成什么戰爭必須。

  若縱容臧霸部所為,與流寇何異?

  短期內或許能得些錢糧,長遠來看,必失民心,甚至可能將原本可以爭取的中間勢力推向曹軍。

  當然,魏延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要更進一步,想要類似于趙云張遼這樣可以督政一方的級別,所以魏延的名頭自然不能和屠堡掠民綁在一起!

  魏延可以毫不猶豫的殺曹氏夏侯氏,殺曹氏夏侯氏麾下的官僚,但是殺其他的趙錢孫李普通百姓民眾等,他知道就需要慎重了。

  這是他身為將領的尊嚴,也是他對驃騎軍這個體系的認同。

  有些棘手……

  魏延揉了揉眉心。

  殺那幾個降卒,甚至斬殺了臧霸,都容易,但如何真正收服臧霸這支隊伍,讓他們從心底里認同驃騎軍的規矩,才是難題。

  強硬鎮壓,可能逼反;一味懷柔,對方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

  魏延走到帳外,望著遠處臧霸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以及隱約傳來的、與己方營地截然不同的嘈雜聲,眼神漸漸變得冷硬起來。

  或許,光靠說教和懲罰是不夠的。

  需要一場真正的戰斗,一場能讓他們見識到驃騎軍為何能戰無不勝的戰斗,也需要一個契機,讓他們明白,跟著驃騎軍走,比他們原來那種方式,更有前途!

  但在這之前,魏延必須牢牢掌握主動權。

  傳令,魏延對親兵說道,明日拔營,往譙沛方向。命臧霸部為前鋒,但沒有我的將令,不得擅自攻擊任何塢堡村落!另調一隊騎兵,由你親自帶領,緊隨臧霸部側后,名為策應,實為監視!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魏延要用行動告訴臧霸,以及告訴臧霸之下的所有人,入了我魏延的營,就要守我的規矩!

  在這曹軍腹地,他必須快刀斬亂麻,確立起不容挑戰的權威。

  但是么,整合與摩擦,才剛剛開始。

  魏延的命令,表面上雖然暫時壓制,但是實際上暗流愈發洶涌,且徹底變了味道。

  在臧霸及其核心部將看來,魏延此舉絕非單純的整肅軍紀,而是要一步步削奪他臧宣高的兵權!

  臧霸的營帳內,燈火通明,幾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領圍坐,臉色都很難看。

  一名獨眼的老軍侯,面色猙獰,霸帥,這分明是信不過我們,要把我們頂在前面當炮灰,還要派人在后面盯著!這哪里是合營,分明是監管,是吞并的前奏!

  就是!先是拿李家村的事立威,殺我們的人,再來個監軍,往后就是找個什么由頭直接動手了!另一個脾氣火爆的軍校拍著腿,霸帥,咱們投他,是圖個前程,不是來給他當孫子,讓他隨意拿捏的!軍權要是沒了,咱們兄弟在這亂世里還算個屁?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是圓是扁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臧霸沉默地坐在主位,眼神陰郁。

  部下們的話,句句戳中他的心坎。

  他之所以能在徐州、青州幾度易主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甚至被曹操籠絡,憑的就是手中這支相對獨立,只聽命于他的武裝。

  兵權,是他安身立命、討價還價的根本,是換取地位、財富和安全的唯一籌碼。

  臧霸投奔魏延,或者說投奔驃騎軍,其實目的非常現實——

  眼見曹氏大廈將傾,急需尋找新的靠山,以期在新的權力格局中分一杯羹,最好是能保住甚至擴大自己的地盤和實力。

  臧霸看中的是驃騎軍的強大,希望借此大樹乘涼,而非真心認同什么新制度、新軍紀。那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過是勝利者用來粉飾門面、約束他人的工具罷了。

  可如今,這大樹尚未乘到涼,陰翳之下伸出的枝條,卻似乎要先將他纏繞、束縛,這讓他能接受么?

  魏文長此人,驕傲剛愎,看來是容不得我等自成一體。臧霸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要的,恐怕不是盟友,而是徹底聽命的部下。這「軍紀」,便是他奪權的刀子。

  那咱們怎么辦?難道就任由他擺布?獨眼軍侯急道。

  自是不能!

  臧霸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軍權,絕不能交!交出去,便是死路一條。今日他能以軍紀為名殺我數人,明日就能以違令為名奪我營寨,后日或許就能隨便找個借口,將我等盡數鏟除,以絕后患!

  臧霸環視帳內諸將:諸位兄弟的身家性命,我臧霸的前程富貴,皆系于此軍!沒了軍隊,我們什么都不是。驃騎軍勢大不假,但若想吞并我們,也沒那么容易!

  霸帥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虛與委蛇,暗中戒備。臧霸冷聲道,魏延的命令,明面上暫且聽從,前鋒便前鋒,監視便監視。但各部務必抱緊,不得被其分化。行軍宿營,皆要獨立成營,加強警戒,尤其是對魏延派來的那隊「策應」騎兵,要給我盯死了!他們若有異動,先下手為強!

  眾軍侯軍校聞言,精神稍振。他們本質上是一群現實的利益聚合體,信奉實力為王。只要手中兵權在握,就有了在新的主人面前挺直腰板的資本。

  魏延要的是令行禁止、融入整體,他們想的是保持獨立、待價而沽。

  魏延認為整頓軍紀是提升戰斗力、贏得民心的必要手段,他們則認為這是削權的借口和侮辱。

  誤解在猜忌中加深,怨恨在壓抑中滋長。

  次日拔營,氣氛明顯不同。

  臧霸部隊作為前鋒開出,但與后方魏延中軍之間的距離仿佛一道無形的鴻溝。

  魏延派出的那隊精銳騎兵,不遠不近地綴在臧霸部側后,審視監察的目光,也讓臧霸的部下身不自在。

  相互之間對望的眼神里面,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走了一天,夜間宿營時,兩軍營地涇渭分明,先前兩天融洽的氛圍蕩然無存。

  合作尚未見成效,裂痕已深如峽谷。

  魏延想用驃騎軍的規矩整合這支力量,卻觸動了舊軍閥最敏感的神經……

  軍權即是他們的命根。

  臧霸想借助驃騎的大勢撈取利益,卻發現自己可能先要付出最核心的代價。

  雙方都在自己的邏輯里打轉,互不信任,互相提防。

  沒有了相互的信任,自然什么都覺得不妥當。

  臧霸營寨,深夜。

  篝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幾張神色嚴峻的臉。

  臧霸心腹再次聚頭,帳簾緊閉,隔絕了內外聲息。

  霸帥,這魏文長步步緊逼,監視日嚴,看來是鐵了心要消化我等。長此以往,軍權不保,弟兄們遲早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那獨眼的軍侯低聲說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再尋出路?

  臧霸眼神閃爍,出路?如今驃騎勢大,曹軍節節敗退,還能尋何出路?

  臧霸的這話之中,也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躁動。

  不行就回泰山!另一名軍校說道,回我們地盤上!

  回去?臧霸沉吟著。

  對啊,為什么不回去?那獨眼軍侯說道,在這里我們算什么?誰愿意受這鳥氣?!

  可是這么回去……臧霸皺著眉頭,怕是兩邊都不好說啊……

  霸帥投驃騎,是想要順勢而為。如今魏文長不容于我等,便是逆勢,何必苦求?更何況曹氏雖頹,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譙沛根基猶在,曹丞相仍在……獨眼軍侯低聲說道,若是兩邊都不好說,那不如干脆都不用說……不就成了?要知道,活著的人,才能說話……

  臧霸目光一動,你是說……讓兩邊……嗯?

  正是!獨眼軍侯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可以偷偷派人秘密聯絡曹軍,便說霸帥當初投驃騎,乃是見機行事,意在潛伏敵營,獲取情報,伺機里應外合!如今這驃騎軍驕橫,深入兗州,正是重創其先鋒的大好時機!不愁曹軍不上鉤!到時候我們讓過去,這兩邊一打……嘿嘿嘿……

  對!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嘿嘿嘿……另外一名軍校也笑了起來,做出了一個包抄的姿勢,兩邊通吃!

  臧霸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這個想法大膽而冒險,但……

  似乎是一條絕境中的生路。

  不過臧霸否決了那軍校兩邊都吃的妄念,這是個辦法……但是別想著要兩邊吃撿便宜了,我們現在沒那個實力……就趁著兩邊打起來的時候,我們直接繞后回家!這樣兩邊都可以交代過去,也就是了!

  若最后驃騎軍贏了,就說他們也被曹軍攻擊了,一時之間散落各處云云……

  要是曹軍最后能翻盤,就說是驃騎軍發現了他們和曹軍互通,他們也是受害者……

  反正兩頭都能說,到時候根據具體情況,選一個方式就是!

  曹軍……如今誰能做主?附近還有誰?臧霸問道。

  聽聞曹丞相公子正在譙郡一帶整頓防務。他是丞相愛子,勇猛果決,或可主事。一名將領說道。

  曹彰……

  臧霸對這位黃須兒有所耳聞,聽聞是個勇將,或許會腦力不足。

  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此事須絕對機密!臧霸下了決心,目光掃過眾人,趁夜便持我信物,秘密前往譙郡求見。就說我臧霸從未真心歸附驃騎,先前種種,皆是為了取信于驃騎不得已而為之!我軍依舊忠于大漢,忠于丞相,可提供驃騎軍情!愿與曹公子里應外合,共破魏文長!

  譙郡,曹彰臨時駐扎之地。

  曹彰盯著手中那份來自臧霸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臧宣高……說他之前是詐降?曹彰忍不住罵道,簡直可笑!當初他劫掠平原,破城屠民,可是毫不手軟!現如今歸附魏文長,又是干脆利落得很!此等反復小人,言語如何可信?!

  那使者早已料到曹彰會疑,連忙躬身,按照臧霸和手下反復推敲過的說辭解釋道:公子明鑒!霸帥昔日受丞相厚恩,鎮守泰山,豈敢或忘?平原之事,乃泰山受災,民不聊生,不得已求糧就食于外,卻是被拒,粒粟都不給,這才怒了災民……霸帥盡力約束,只可惜……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曹彰冷笑。

  曹彰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會相信所謂誤會的言辭?

  不過山東之地么,大體上還是有一點相同的,就是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戰爭么,怎么能不死人?敵之賊寇,便是我之英雄。至于在這個賊寇和英雄過程當中死了多少普通百姓民眾,那不是山東之士關注的重點。

  勝利!

  只有勝利的結果,才是最為重要的,至于過程么……

  使者也是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不宜多做糾纏,便直接轉口說道:驃騎軍前鋒魏文長,武勇非常,霸帥若拼死抵抗,無非玉石俱焚,于大局無益。故而行權宜之計,假意投效,實乃保全實力,潛伏敵后,以待天時!如今驃騎軍前鋒孤軍深入,并無后援,驕橫自大,正是內外夾擊,破敵良機!霸帥愿為內應,獻上魏延軍虛實,并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此心天地可鑒,望公子察之!

  曹真冷笑一聲,說得好聽,說不得是你家臧宣高想要取某項上首級,以求晉升之階!

  使者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前驃騎軍勢大,戒備森嚴,驃騎軍又對霸帥多有防范,傳遞消息極為困難。且未得我軍接應,貿然行動恐徒損實力,壞了丞相大事。如今公子坐鎮譙沛,我軍有了主心骨,驃騎軍又逼迫甚急,霸帥才決意發動。此有魏文長所部最新動向、兵力配置、糧道大致方位為憑,請公子過目。此乃霸帥真心真意,天地可鑒!

  說著,使者呈上另一份絹帛,上面果然記載了一些魏延軍的粗略情況,有些與曹軍斥候探知的能對上,有些則提供了新的信息。

  曹彰接過仔細查看,心中的懷疑稍稍動搖了一絲。這些情報不像完全捏造,尤其是關于魏延軍內部對臧霸部的戒備和魏延用兵習慣的描述,頗為細致。

  難道臧霸真是詐降?

  但是在此風雨飄搖之際,曹彰也不敢輕信。

  臧霸此人,利益至上,今日可以詐降,明日說不得又是詐降!

  然而……

  誘惑又是實實在在的。

  魏延是驃騎軍打入兗豫腹地的一根銳利楔子,若能將其拔除,甚至重創,無疑能大大提振曹軍士氣,延緩驃騎軍東進步伐,也能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

  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或者說,一個讓曹軍立于不敗之地的方案。

  曹彰沉吟良久,腦中飛速盤算著。

  譙郡、沛國是曹氏老家,根基所在,絕不容有失。

  決不能把戰場放在這里,萬一臧霸有詐,或是戰事不利,后果不堪設想。

  一個計劃漸漸清晰。

  曹彰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那使者:臧將軍「忠心」,我已知曉。然茲事體大,不可不察。欲證誠意,需依我之計而行。

  請公子示下!那使者心中一緊,臉色卻是不變,拱手以應。

  你回去告知臧宣高,曹彰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設法,將魏文長所部,逐步引向兗州之西,潁川東北交界地域。理由嘛,他可以自行編造,比如發現曹軍糧道,或是那邊有可攻取的薄弱城池等等……

  曹彰盯著使者冷笑,若臧宣高做得到,再說其他。

  如此一來,既可以利用了臧霸可能提供的內應機會,又將潛在風險控制在遠離核心區的方向,同時還可以借用潁川一帶的兵力,可謂是三全其美。

  使者不由得有些為難。

  若臧將軍果然誠意,便依此計行事,我等約定信號,共擊魏文長!事成之后,我必不計前嫌,在丞相面前為臧將軍表功!曹彰最后說道,語氣不容否決,若其心懷叵測,或是拖延以表無能為力云云……便是后果自負!

  使者聽罷,心中暗嘆,也只能是無奈應下,小人必當一字不差,回報霸帥!霸帥定當竭盡全力,引驃騎軍西去,配合公子,共誅此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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