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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泰山之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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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聽到田慶大軍并無動靜的消息,長嘆道:“慶子昔年領軍出戰,勇猛精進,并不畏首畏尾。如今,怎么還沒有攻下贏邑?不得贏邑,便進退兩難……這可真是……”

  他搖搖頭,哎了一聲,說不出的無奈,半晌道:“勿忘在莒、勿忘在莒!昔年之勇猛決斷,難道年紀一大便要畏縮了嗎?”

  此時尚無樂毅破齊七十二城唯余莒和即墨的故事,這勿忘在莒也就很難理解錯,說的正是當年管仲規勸齊桓公,要像是當年年輕在莒為流亡公子時候那樣勇猛精進有拼搏精神。

  家臣這一次聽得懂,他又不懂軍略,但覺得既然家主這樣說,那怕是沒錯的。

  昔年家主也是項子牛的家臣,侵魯幾戰由中士升為上士,封田四井,為一方鄙師之長。

  項子牛爭權失敗后,老人便讓兒子襲懲了上士之位,讓兒子做了田氏的封臣,自己以示忠貞而并不做田和的封臣。

  梁父本是魯地,這里的民眾并非是齊國的基本盤,因而編練封地上的農兵稱之為鄙師。

  上士按照周制,為一旅之長,武王伐紂的時候,上士得封田一井,這一井的封田為封地,封地上的農民是和土地綁定的,可以是奴隸也可以是農奴。

  在封地之外,還要管轄大約九井的土地上的農夫,這九井土地上的農夫在戰時需要提供一輛戰車、三輛輜重車,以及跟隨的徒卒湊為周制的一旅,上士在戰時的時候就是旅長,而在平時則是地方長官。

  管仲改革之后,齊國的軍制發生了變化,但是集權之后便是五公子之亂,而且當時集權軍制變革的地方也都是臨淄附近,梁父并未實行。

  梁父城外的這些封地上的民眾,隨著國野之別的消失,也需要從軍。不但要從軍,而且因為原本是魯人的緣故,不但要從軍,還要在給封主的封建義務地租之外,還要給國君繳納什一稅。

  臨淄附近的齊人稅少而要履行軍事義務、征服的魯、宋、鄭等地的人倍稅必要的時候也要履行軍事義務。

  名義上的四井封地,實際上數量更多一些,而且在自己的封地之外的民眾,也是需要向他履行封建的公田義務的。封地類似于私產,而封地之外的轄地則屬于君王,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

  貴族的封地始終都在增加,每一次征戰,貴族可以得打賞賜。

  而征戰的時候,本地的民眾出征,更難繳納各種丘甲賦、十二稅、封建地租、高利貸等等,伴隨著私有制逐漸開始出現、授田制不再那么嚴格,大量的私產土地也都集中到了貴族手中。

  再者,貴族還有隸子弟投靠,貴族的封田不再君主的封建義務之內,封地是為了征召私兵和祭祀祖先的,封地之外的轄地,那才是需要為君主履行封建義務的。

  這樣一來,貴族的土地和勞動力不斷增加,早已經打破了原本規定的四井封田。

  其實四井的封田,也已經違禮了,上士授田只有一井,但那都是周朝開國時候的規定,如今人口財富土地都在不斷增加,并無幾人遵守這一規定。

  躬身的家臣曾大致算了算,家主的封地、祿田、私田等等加在一起,在加上后來賞賜的,實際上擁有的實際土地大約在十二井,也就是大約一萬多畝。

  而在封田和私田之外的大約三十井的賬面轄地內,其中的部分名義上的、轄地的庶民而非農奴需要耕種的公田也并不全部繳納給國君。

  “公事畢、乃敢致私”的這些人,并不是貴族封田內的那些農夫,而是說轄田內的農夫。

  這一次嫡子隨梁父大夫出征,為鄙旅之長,按照等級義務,攜帶了四輛車和大約三百名徒卒,同時還攜帶了自己封地內的私兵大約二十,那才是作戰的真正主力。

  誰也沒想到齊墨戰爭的局面會發展成這樣,如今墨家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破齊城,封地上的私兵已經不多,就算全部在,集結起來,又如何能夠抵擋墨家的義師?

  況且他終究也只是個上士,實力不濟,那些上卿下卿上大夫都失敗了況于上士?

  如今又傳出墨家要分地的傳聞,愈演愈烈。

  這邊還好些,總算沒有南濟水一戰的局面,大量在軍中的農夫受到了“蠱惑”而歸鄉,畢竟軍中是天然的組織,被俘也是遠勝于農夫分散的組織,最容易宣傳。

  如今城中已經開始亂了,城外這些鄉鄙之地的農夫一輩子可能也就跟隨封主出征才有機會離開百里之外,墨家也沒有那么多的人力扎根在各國農村,只能在各國的城市有足夠的影響力,畢竟此時的城市也是以農業為主。

  現在齊國的貴族們紛紛北逃,或入臨淄,或越長城,并無幾人還留在自己的封田內。

  家臣心中擔憂,前幾日規勸過一次,今日墨家已經開始放出風聲要分地了,他便不得不再勸一句。

  于是道:“家主……墨家此番來,恐怕會有些難辦。梁父城內,多數君子都已北撤,您難道不走嗎?”

  “宗子在軍中,并無危險。您若留在這里,恐怕宗子心中擔憂……”

  “不若收拾車馬,即刻離開。如今尚可還能走,我聽聞,墨家并不嚴查……”

  “宗子一在軍中,參與了武城之屠,只怕墨家會借此而生事。”

  這才是家臣最擔心的地方,墨家穿的沸沸揚揚的誅不義令,早已經在齊國各地傳開。

  墨家表達的很明確,這不是齊國和墨家之間的仇恨,也不是齊人和費人的仇恨,而是諸公子君子和庶民之間的仇恨,凡是參與了武城屠殺的,一定要接受審判。

  尤其是墨家明確表示,田慶和公子午,一定得死,正和墨家之法殺人者死傷人者刑而王公亦不免之意。

  莫說此時的墨家規矩更為嚴苛,說一不二,便是原本歷史上秦墨巨子腹的兒子殺了人,秦君親自過問,秦墨巨子依舊殺子以正墨家之法。

  家臣再三勸解后,老人哼了一聲道:“我不走。”

  “墨家不是講義嗎?他們既講義,我便要和他們講義。”

  “若是墨家不講道理而殺我,我可以讓天下知道墨家不義、不理,這正是求仁得仁,死何足惜?伯夷叔齊難道不知道自己會餓死嗎?他們選擇了餓死,這是因為他們自己求來的,古之賢人可以如此,難道我就不能夠這樣做嗎?”

  “我有何罪?緣何要逃?丈夫頂天而立地,無罪不逃,逃了便是自己覺得自己有罪。”

  “墨家談義、談天志,不談天命。可不管談什么,這天下的好壞總不是可以改變的吧?不能說談及天命這便是好的,而談及天志便是壞的?唯德永恒。”

  家臣一聽“求仁得仁”四字,身上已經驚出了冷汗,心道家主這只怕已經是萌生了死志!這是要用自己的命,來讓天下知道墨家不義不仁,既求仁,又豈惜身?

  可家臣卻不想死,也不想家主死,便勸道:“宗子參與武城之事,以墨家的……”

  老人聞言,怒聲喝道:“休言!有罪無罪,憑什么要用墨家的義來定?”

  這涉及到一些不可調和的東西,家臣不敢言語,只好換了角度說道:“宗子一在軍中,一在宮中,正是墨家之敵,只怕墨家以此來治罪。便以天下的規矩,也正有夷族之罰……”

  如今天下當然有殺全家的規矩,老人并不是不知道,也不知道墨家的政策,但他聽聞家臣這樣一說,仰頭大笑道:“說得好!有夷族之罰。罰便罰矣,商紂亦罰無辜。罰未必是罪。”

  “我可以受夷族之伐,但我卻不認墨家給我的罪名。吾子何罪?”

  家臣心說家主你怎么這么執拗?可嘴上卻道:“只怕子罪而父罰。”

  老人再次問道:“子罪父罰,我可以接受。但是,吾子何罪?”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既為齊臣,聽從君命,何罪之有?”

  “不但無罪,而且當褒。這是忠貞之輩,不會因為父親被困而直接投降逃亡。”

  “就算墨家的義傳于天下,那么不忠難道就變成好的了?難道兩軍交戰直接投降反而要受到獎賞?”

  “若真的如此,墨家可謂無德。天下皆知,又豈能得天下之心?”

  “比照伯夷叔齊,難道他們不食周粟,不一樣也要被傳頌為賢人嗎?難道武王因此而治他們的罪嗎?若是武王因他們不食周粟而治罪,只怕天下再無忠心之輩,離心離德。”

  “我今日不走,便是要以我血,祭天下之德。”

  “墨家若因我的兒子效忠齊國,便要殺我,那么墨家便是不仁。”

  “昔年伯夷叔齊見武王伐紂,停車規勸,定天下后又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忠之一德,不管什么時候,不管是天命還是天志,我就不信它就能變成壞的了!好壞真要是顛倒,墨家必亡。”

  “如此,我以我赤血蒼首換天下知墨家不仁。我求仁得仁,正合心意。”

  “墨家若是分了我的封地,那便是無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封諸侯以國,諸侯封大夫以家,大夫封士,這是天下大義。”

  “天下的土地,都是天子的,天子給了諸侯,諸侯給了大夫,大夫給我了我,墨家憑什么搶奪呢?這和在街市上搶奪別人財物的強賊又有什么區別?”

  “天下人難道會選擇相信強盜賊人嗎?”

  “墨家若分了我的地,那也是讓天下知道了墨家無德,我以我的封地換天下知墨家無德,亦是求仁得仁,死何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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