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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可撼動的力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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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和興奮之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高祖的牌位,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涼意,暗道:“莫非真有天命?我田氏一族代齊乃至取天下,都是天命注定之事?若不然,我如今已無路可走,不想禽滑厘竟在此時死掉,便是晚死半年,即便齊國仍在,只怕也與我無關……”

  渾身打了個哆嗦,臉上的興奮之色溢于言表,又按照此時天下已有的歷史和權力交接的構成來判斷,只怕墨家必要大亂。

  天下人早就說了,人人不可平等,否則的話,誰都想當天子,那這天下不是大亂嗎?墨家的這些道理,根本行不通,只會害天下。

  他想,墨翟在世的時候,無人可爭。禽滑厘久隨墨翟,也無人撼動。可鞔之適入墨家不過二十年,這墨家不談血統,那豈不是人人都能有機會做巨子?宿老之輩眾多,鞔之適又帶兵在外,他若不回師,絕無可能。

  齊國作為歷史悠久的大國,丑聞也自然歷史悠久,那些宮廷政變的陰謀正是每個貴族的必修課。

  圍繞著齊侯之位,齊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政變。當年襄公時候,公孫無知為了可以政變,與大夫連稱結盟,而結盟的條件,是連稱的堂妹是襄公的后宮姬妾但不受寵愛,公孫無知為了結盟,答允一旦政變成功,便娶已經為襄公生過孩子的連稱的堂妹為夫人,實際上也就是公孫無知的嫂子。

  再之后齊桓公稱霸死后,公子無詭繼位,公子昭逃亡宋國,借兵平亂,帶領宋軍攻破齊長城,成功上位。

  隨后,其弟公子潘秘密結盟晉國,在其兄的葬禮上殺死了侄子,借晉國之力上位,隨后以承認晉國霸權為代價,換取了晉國的支持,以晉國的軍事力量為依靠壓服齊國眾人成功上位。

  公子潘死后,其弟公子商人照舊故事,在葬禮上殺死了侄子,政變上位。

  再之后,其弟弟公子元,率衛軍再入齊長城,政變上位。

  齊國的事不談,便是不久前魏楚之爭,文侯去世,已經破大梁、入陳蔡、勢如破竹的吳起也一樣被逼著回師,以防政變。

  有軍政變,這已然成為天下間的規矩,禮樂的規矩沒了、碎了、崩了,似乎政變已經成為了新的規矩。

  沉浸在陰謀這一樣貴族的家傳之學中長大的田和,確信這一次墨家肯定要內亂,適必然要回師爭位,說不得還可能和墨家的那些人物打上一場也未可知。

  而且若是泗上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泗上那邊不準適回師,那便更有意思了。田和心想,面對君侯之位,難道會有人不動心嗎?要是不準適回師,他必立刻回師平叛……

  喜不自勝的田和又問道:“如今這消息,幾人知曉?”

  那近臣回道:“臨淄眾人還未知曉,但只怕公子剡應該知道了。”

  田和哈哈大笑,仰頭道:“知道的好!知道的好!傳令下去,將此事傳于臨淄,讓臨淄民眾盡數知曉。”

  “天命在我,一如當年黃帝戰蚩尤于逐鹿,縱蚩尤有五兵之利、有金銅之鋒,連起大霧,黃帝先敗而后勝,這便是天命!”

  “墨家制火藥、草帛,這難道不像是當年蚩尤制五兵、金銅嗎?五兵金銅雖利,難道又能敵得過天命嗎?”

  那近臣連聲點頭,急忙離去。

  田和面對牌位再拜,以謝之前祝禱之事這么快應驗,心中大喜。

  這禽滑厘之死,不僅可以讓墨家退兵,更可以讓齊國民眾相信田氏代齊有天命加身,這是不可更改的。

  只要能夠將墨家善于制器比作制五兵金銅的蚩尤、將自己比作當年的高祖黃帝,這件事便能讓民眾覺得昭昭天命不可違背。

  田氏代齊,沒有殺死姜齊后人,而是讓其食邑一地,這正如當年炎黃戰于阪泉黃帝為君而炎帝為臣。

  如此一來,不僅是齊國承認田氏的天命,天下諸侯也會相信田氏或許真有天命加身。

  田和心中暗道:“禽滑厘啊禽滑厘,死的好!死的好!你一死,誰人不信我有天命?誰人還覺得我代姜齊是罪?”

  “你一死,墨家必亂,諸人相爭,這天下人便會看到,人人平等絕不可能,這天下你們是改變不了的,誰人還信你們的義?”

  “我將此戰比作涿鹿之戰,天下誰人不會聯想你們墨家和蚩尤的相似之處?”

  “傳聞蚩尤作冶、以金做兵,這天下人還不想到你們制火藥、練鐵器?”

  “傳聞蚩尤知天志,重鬼神,以風伯、雨師喚風潑雨,這不說明你們墨家所謂天志之說源于蚩尤?”

  “我與墨家戰,非是不義,而是黃帝之華夏與蚩尤之夷狄之戰!執此旗幟,天下士人,莫不歸心!”

  轉眼之間,浸淫于陰謀的田和已經想到了幾十種借此來樹立威信、彰顯自己代齊神圣性的事,以騙齊之萬民。

  此時此刻,太子剡府中,田剡呆若木雞地坐在那里,手中的酒樽落地,手掌虛握,嘴張著,不敢相信旁邊那個近侍的話。

  “公子,禽滑厘確實重病,千真萬確。彭城那邊的人傳來的消息,并非有詐。鞔之適退兵之事,恐已成定局。”

  許久之后,呆住的田剡才返醒過來,喃喃道:“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難道真有天命?”

  他猛然起身,將案幾上的酒菜全都拂去,半哭半笑地喊道:“禽滑厘!禽滑厘!你為什么不晚病半年!半年就夠!半年就夠啊!”

  他沒有去想田和想的那些神圣性的事,也沒有想什么黃帝、炎帝、田、姜、蚩尤、墨家之間的那些用來讓天下傳遍謠言的話,他想的只是簡單的政變。

  只要能夠連接墨家,只要墨家能夠消滅臨淄軍團,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政變成功,不會給自己的叔叔和堂弟有一丁點的機會。

  君侯之位,近在咫尺,只差幾個月的時間,就這么生生溜走!

  墨家退兵、田慶回師、和約簽訂,自己又憑什么政變?

  禽滑厘一死,墨家必然大亂,到時候便是想要借墨家之力,又借的到嗎?

  幾日之后,朝堂之上,田和正在侃侃而談天命之說,太子剡沉默不語,眾貴族一臉驚詫臣服之色,頓覺田和的頭上籠罩著天命的神圣光輝,不可撼動。

  死局之下,無人能解,墨家想打臨淄只需要一個月就能攻下,魏韓無力救援、楚人不記前恩,這種情況下,誰能想到天命在身的田氏竟在天命的規矩下讓禽滑厘重病?

  這人所不能解開的死局,被天命所解開。

  田和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瞥了一眼田剡,心中已然規劃好了今后的路。

  他已經派使者直接前往平陰,直接和適談判,表示齊國絕對不會追擊,如果可能還可以等到適爭位的時候給予支持。

  同時,希望適能夠放開贏邑,可以讓公子午帥輕兵星夜返回臨淄,而且如果適如果需要,愿意讓田慶與適合力,共入泗上。

  田和以齊侯的身份,奏請周天子,愿意讓適封侯,名正言順地執掌泗上。

  又選派美姬十余,不惜從自己的后宮中挑選,送與適,以求達成合作。

  這些秘密的談判,自然不會在朝堂上說起,但與墨家和談的大局卻已經可以議定,群臣信服,面帶喜色。

  正沉浸在一片融洽其樂的氣氛中時,忽有近侍從外疾奔入朝堂,臉上一片震驚之色。

  田和大笑道:“泗上可是又有什么事?是不是公造冶已經帥兵回彭城?還是彭城出現了廝殺?”

  “你且說,天命在我,墨家無道,必無幸矣!”

  那近侍顫抖片刻,回道:“消息有三。”

  “其一……鞔之適傳書彭城,只說對齊一戰,是為誅不義,不可退兵。禽子為利天下,死不旋踵,此時退兵,若禽子醒來,必以為因自己而耽誤了利天下大義,只怕悔恨終生。彭城墨家盡數通過,如今禽滑厘仍舊重病不能理事,彭城高孫子等人共和議政,適副貳巨子之位未動。”

  第一個消息,田和已然驚駭,大驚之下陡然站起,喝問道:“到底是不準適回師?還是適自己說不回師?”

  那近侍惶恐道:“細作回報,此事卻是適所言。在盧城當眾盟誓,閱兵卒與濟水,宣布此事,兵卒士氣大振,誓……誓誅不義。”

  田和臉色巨變,那近侍又道:“其二,適給彭城傳書,亦是傳于天下,說墨家巨子之位,只可任兩歲,不問出身,有才有能有利天下之心,還需要規矩約束,不可以天下為家私之產。”

  “他這次是以墨家貳副巨子的身份說的,彭城眾人皆稱贊……”

  田和的右手忽然捂住自己的左胸口,顫抖著聲音問道:“那第三呢?”

  近侍忐忑猶豫,田和怒道:“速言!再不言,當車裂!”

  那近侍顫抖許久,用一種仿佛天翻地覆一樣的恐懼的聲音說道:“彭城那邊傳來,墨家將簽誅不義令。”

  “公子午在武城屠城,違背天志之義、背棄九州之德,當誅。”

  “除非誅殺田慶、公子午,以及參與武城屠城的費國貴族……否則墨家不議和,絕不妥協,義不容辭。”

  “若逃回臨淄,便破臨淄抓而槍決;若逃入膠東,必搜山尋海寧破齊百二十城亦要抓而槍決;哪怕逃入東海,墨家也必造大舟巨艦,追至扶桑,亦要抓回槍決。”

  “不誅田慶、田午,不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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