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輕輕點頭,“是在為那一天做準備,各國有后備的預案,爭取在各大陸陸沉之前將盡可能多的人口送往第二世界。但帝國有人有自己的計劃。”
“這就是他們發動戰爭的原因?”紅葉不可思議地問,“帝國人的計劃是……?”
“是躍升至第二世界,”方鸻這時候才開口道,他已然明白了一切,“就類似于沃—薩拉斯提爾這樣的浮空要塞,只是幅員更遼闊。帝國人的野心是升起整個辛塔安大陸。”
“但辛塔安大陸內部的蓋伊水晶是恒定的,何況帝國人一樣在面對蓋伊水晶衰竭的事實,我原本以為他們的計劃是改造穿過辛塔安的以太脈流,沒想到那位皇帝陛下的計劃更加簡單。”
他一字一頓,“既然辛塔安的蓋伊水晶不夠,那就從其他大陸掠奪就行了。”
原來如此,方鸻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才是帝國攻擊海姆沃爾的真正目的,奪取碎片只是計劃的其中一部分,奧述人的真正意圖是令泰拉卡枯萎而死,精靈王廷與妖精們就不戰自潰,屆時這片大陸之上的一切資源自然由他們予取予求。
“正是如此,”蘇菲鄭重其事地點了一下頭,“讓帝國人得手,只會加速第一世界的衰亡,若巨樹之丘陸沉,會在整個空海范圍內產生連鎖反應。留給我們的時間究竟還剩下多少,眼下得看帝國的時間表,如果我們拖延奧述人越久,留給這個世界的時間就會越多。”
她看向方鸻與紅葉,“正因此,沃—薩拉斯提爾這座前線堡壘才會顯得如此重要,不僅僅是帝國人還沒有察覺到這座隱藏在霧海之中的人員和物資節點,更重要的是,這里可以成為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中轉站。”
“接下來——是一年半還是三年,就看你們的了。”
方鸻心中一凜,大致猜到了軍方的計劃。其實蘇長風和商忘憂不久之前也和他透露過其中一部分,如果距離災難來臨的時間不久,星門港應當早就在準備最后的避難計劃了。
軍方應當早已在籌措和調集運力,難怪之前艾爾帕欣影人入侵之時,考林—伊休里安和星門港防衛部隊在北境的力量如此薄弱,最后還要依靠他們和選召者才能擊退影人的先遣艦隊。
而在這個當口,在靠近天之門扉的地方,有沃—薩拉斯提爾這么一座中轉港,其意義有多重大。更不用說這座浮空要塞本身就可以移動。
原來如此,難怪不久之前軍方對于他們尋找這座傳說之中的浮空要塞會持著那樣的態度,看起來星門港方面應當對此早有打算了。
他不由和一旁的紅葉對視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覷。艾塔黎亞有多少人口?包括選召者在內,僅僅在考林—伊休里安就有過億人口,更別說加上其他大陸?
而整個艾塔黎亞所有勢力的運力在一起又有多少?把所有的運輸船和戰艦算上,塞得滿滿當當,一艘船平均能裝上百人么?別看帝國的一等二等戰列艦動輒近千船員,可能上分級的戰列艦又有多少?
真正大量的還是商船,民船和運輸船,還有各種小船小艇。可偏偏通過天之扉本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些船中一多半都要被淘汰,不被淘汰的又能余下多少?
而這些沒有被淘汰的船之中,能成功通過天之扉的又有多少?穿過大陸橋航道的兇險可不是兒戲,否則前往第二世界就不存在所謂名額一說了。
方鸻大致計算了一下,只得出一個沉甸甸的數據,按最樂觀的數據統計。就算各大陸通力合作,從現在開始運作,最后能有百分之一的人得救么?
兩人不由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過了好一陣,方鸻才艱難地開口問:“既然星門港早已知曉這個世界的時間所剩無幾,為什么不早做準備?”
“也沒你想得那么早,”蘇菲嘆了口氣,搖搖頭,“蓋伊水晶的讀數下降是三年前開始的,而且逐漸加快,由于這個讀數本身就有波動,因此一開始并沒有引起重視。”
“后來等到星門港方面發現不對時,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她繼續答道,“但這時候我們不太可能直接開啟‘方舟計劃’,加上和原住民國度溝通也花費了不少時間,各個地區的政體還有自己的問題。”
“接下來我們需要先保證物資被運送到第二世界,因為第二世界的選召者數量說不上多,開辟的世界承載不了那么多新生人口。軍方必須保證難民抵達時可以重新展開生產,這些都需要天量的物資支持。”
“不優先輸送人口也是經過嚴密考慮之后得出的結論,不會說話的‘貨物’往往比人更能保守秘密,一旦大規模的人口遷徙展開,幾乎就不可能守得住秘密,我們只能公開或者半公開的執行計劃。”
她看了看方鸻,眼中閃過一絲幽然,“到那時候,開弓就再沒有回頭箭。面對這樣突如其來席卷整個世界的災難,軍方也沒有太多辦法,艾德,你不用怪他們。”
方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蓋伊水晶的讀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浮空大陸千百年來都穩固如初,為什么蓋伊水晶會在短時間內迅速失活?”
他原本以為是帝國計劃的原因,但現在看來,帝國人一樣也深受其害,但禍星尚未降臨,艾塔黎亞為什么會忽然發生這么大的變化?
雖說預言之中,在湛清降臨之前還有一個先兆之災,但看起來那場席卷世間的戰亂正是因為蓋伊水晶失活導致的,而不是反過來。
蘇菲卻搖了搖頭,“還不清楚,各國的地質協會和工匠協會正在全力調查這件事。不久之前,軍方讓你前往帝國調查蓋伊水晶的讀數也正是因此,但現在還有足夠權威可靠的論證傳回來。”
方鸻只能閉上嘴巴,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原本以為時間還剩下很多,無論是十年還是三十年,都尚還留有挽回和準備的時間,但沒想到危急存亡一夜之間就臨到了面前。
“這些事本來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們,”蘇菲開口道,“但軍方那邊有嚴格的保密條例,以你和星門港的合作方式來看,其實你還不夠資格知道這些。”
“但夠不夠資格是一回事,有沒有這個能力是另一回事,”她搖搖頭,“看得出來那邊有些人很看好你,但又繞不開條例。好在還可以通過我的方式,我告訴你的這些消息并不是走軍方的途徑,事實是來自于銀色維斯蘭和薔薇十字軍的內部機密。”
方鸻這才明白過來為什么是蘇菲,而不是軍方的人找上自己。不過他看了看蘇菲,“銀色維斯蘭那邊沒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大問題,我們還是要比官方機構松散多了,”蘇菲表示無礙,“何況這件事我請示過會長,呵呵,他看起來好像很看好你啊,艾德。”
方鸻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來銀色維斯蘭的現任會長是晨曦,他曾經在南境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對方教會了他不少東西。
他心中不由有些感慨,雖說彩虹同盟,弗洛爾之裔本身在圣約山事件之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但無論是在BBK、諸神黃昏還是銀色維斯蘭,這些公會內部都還有像是那個先行者一般的人。
他想到了奧丁,想到了冥,也想到了這位銀色維斯蘭的會長。
“好了,”蘇菲最后道,“我要說的就這么多,艾德,紅葉小姐,除了上述的事之外,你們自己也要多做準備。若艾塔黎亞終有一日難逃災殃,那么第二世界就是人類最后的希望。”
方鸻與紅葉兩人默默點了點頭。
方鸻心思卻飄到了帝國入侵沃爾海姆那件事上,原本看來他還心存僥幸,但現在看來卻是不得不全力以赴。無論如何,還剩下三年時間與一年時間絕然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能將最后的時間期限拉到三年,那么最后活下來的人無疑會多上很多很多。
帝國人……
赤之災。
他一時不由喃喃自語。
彌雅看著面前的屏幕熄滅,猶如在銀色的眸子中投下一個明滅的光點,她怔了半晌,一時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或許是想到了許久許久之前,那時她還遠沒有現在的名氣,不曾化作后來的海之魔女——薔薇的同盟也仍在,人們仍舊相信那十年以降的榮光。
后來聯盟破裂,昔日的同伴成為仇寇,冰冷的刀刃竟從身后刺來。她并不憧憬所謂先行者的榮光,但也無法坐視欺騙與陰謀,最后,她都一個個親手將那些編織的謊言還了回去,用刀刃的方式。
她又想到了在那片清冷的森林之中,第一次看到那雙眼睛,那清澈的目光的主人和她是決然不同的兩類人。不過無論如何,最后是她利用了那孩子,她原本只決定給他一個公正的補償。
但那補償逐漸化作了許多回憶,在看到對方對自己點頭不再回望之時,她心弦才有第一次悸動,她發現自己錯過了什么,又遺失了什么。
并不僅僅只是一頂海林王冠,一次復仇的機會而已。
不過那又有什么?狼一樣的少女的對此嗤之以鼻——她向來也是這樣的人,她是海的魔女,魔女可不會祈求別人的寬容,她想要的,自會去取,至于他是否同意,她并不需要征求意見。
那或許并非愛,而是獵取,因為那是她的東西,因屬于她。
過去一直都是如此。
原本未來亦會相同。
可直到不久之前,那男孩忽然提起,要重建那個組織——圣約山。
她終于意識到,那個潛在的影子,似乎真的有了復活的可能。
直到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并沒有自己想的那么灑脫,那昔日的點點滴滴好像一下子重新涌上心頭——自她蟄伏于第一世界所吃盡的所有苦頭,她心中涌動的仇恨,竟然一瞬間都化為了那光陰之中涓涓的細流,猶如一道柔和的月光。
彌雅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發現那道越過窗欞的月光早已照在自己跟前,一片雪白,清冷如霜。她愣了一會兒,才拿起一枚通訊水晶,歪歪頭,托在腮邊,用呢噥的聲音說道:
“小白——”
過了好一陣,水晶才亮了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有些不太耐煩的聲音:
“又怎么了?”
“帶大家回第一世界吧。”
“等下,為什么,你又在發什么瘋?”那邊怔了一下,有些不解。
“哎,這次真沒在發瘋,”彌雅皺著眉頭看了看手中的水晶,這死孩子,對自己老姐這么一副口氣,不過她口氣還是軟軟的,“你還記得艾德嗎?”
“他?”那邊好像想到什么,一副難以言喻的口氣,“不記得。”
“管你記不記得,你先去找他吧。”
她抖抖狼耳朵,將手中的水晶一熄,正好外面有人敲敲門,在得到她許可之后推門而入。進來的是一個女性士官,穿著星門港一致的黑風衣,對方看了看她,才道:
“彌雅女士,到實驗的時間了,您現在可否方便?”
彌雅收起水晶,輕輕點了點頭,“走吧。”
四境之野——
從秘銀的高塔之上仍能看得見遙遠地平線上的微光,雖只剩下一線,夜空上垂下漫天星斗,光搖籠之月正在升起,在星與月的秘典之中,那象征是九月之末,十月之初的跡象。
然而這里并非現世,而是銀之大圖書館從空間的狹隙之中開辟出的獨立的空間,在那狹小的天穹之外,是無邊的混沌與閃爍其間,足以撕裂整個世界的閃電。
從那里,能夠看到高塔的一隅,猶如世界的跟腳,無數混沌之中的世界散作碎片,通天的巨塔一分為三,而其中一座,已漸漸沉入那黑暗之中。
在那里,有一個高大的人影,正身穿褐色長袍,長袍之上印著銀黑相間的花紋,一頭灰發,若不看他一雙銀灰色,沒有瞳孔的眼睛,讓人幾乎以為這是一位學者,或者一位占星術士。
但祂確實也是。
祂是世間的第一位學者,第一位占星術士,第一位巫師,也是第一位煉金術士,世間他的從者尊崇地呼喚他在星空之中的名字,稱其尊號為——
書卷與知識之神,安吉那。
但此刻這位‘學者’的眼中看到的并不是那個已經瀕臨崩毀的世界,它這個四分五裂的樣子早已持續了上千年,甚至上萬年,十萬年。
它的外層,四個元素象限,崇山與淺海,流風與熾焰——最后是孤懸的山峰,法力的流向,在許多許多個萬年之前,那個時代的人們稱其為最終——
最終之山。
蒼穹的高塔。
但祂的目光落在那塔與海面的交界之處,在那里升起了一枚嶄新的星辰,熠熠生輝,高懸于淺海之上,就像物質界的一切皆要在水元素的鏡面之上留下倒影一樣。
“第一枚星升起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有一些細細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個少女的聲音,有些清脆悅耳。
“它是……”
“金月。”
知識之神并未開口,但答案已然浮現。
片刻之后,一個小小的身影才從這位知識的神祇身后浮現。說少女小小的一只,并不是因為相較于這位如泰坦般高大的神明她顯得細如微塵。
縱使相對于通常所見的凡人而言,她也只是小小的一只,大約……大約有巴掌那么高,是了,就像是故事之中的妖精,她是一位妖精小姐。
但少女披著斗篷,用兜帽遮擋住自己的面容,只露出尖尖的耳朵的一個邊緣,她手中捧著一本書,而另一只手中則握著一只銀色的筆——一支羽毛筆。
安吉那回過頭來看著這粉塵一般的妖精小姐,開口道:“妖精的大圣女,你來這里做什么?”
“哎呀,”那妖精小姐說道,“怎么安吉那大人也叫我大圣女,這可不敢當,那不過是個凡人間的職位而已。何況,這個職位本來還不是屬于我的。”
那是屬于她記憶之中的主人的。
那個名叫奎爾卓菈的精靈少女。
安吉那不置可否,妖精小姐又開口道,“是三位女神大人讓我來的,她們在光海之上觀測到了命運的變化,只是沒想到,安吉那大人你也在這里。”
說罷,她也不等這位書卷之主回答。在漫長歷史的記錄之中,屬于知識的神祇沉默寡言,對方肯開口對她說上兩句話,已經令她有些受寵若驚了。
大約,是因為眼下的情形吧。
妖精小姐抬起頭來,看著眼前光海之上的情形——那是一片淺藍色的海,原屬于破碎的水元素位面——淺海的一部分。而在那熠熠生輝的海面之上,一枚星辰正冉冉升起。
妖精小姐這才打開書來,提筆在第十二頁上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