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約山的建立說白了其實不過是一紙公約。
那張公約后來成為了自由公會建立的基礎，它過去能存在，現在自然也能存在。
而圣約山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圣約山與渾濁之域本身。
頂尖公會立身的根本，說白了無非是地盤與資源，然后是人。圣約山與渾濁域的產出，支撐起了第二世界那個龐大的自由選召者公會，又反過來反饋了第一世界的自由公會，乃至于星門的另一端。
而第一世界的自由公會，與來自于地球上對于自由選召者與先行者意志心懷向往的普通人，又繼而成為了‘圣約山’的根基，為它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優秀選召者。
如此一來，這個循環就成立了。
“艾德，你的意思是……”紅葉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張甚至有些稚氣未退的臉。
方鸻點了點頭，“而今的沃—薩拉斯提爾或許只能支撐得起一個一線的公會，但它和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座港口都不一樣，它是一座可以移動的要塞。未來有一天，它也一樣能和七海旅人號一起前往第二世界，那時候，重建圣約山就成為了一個可能。”
“當然，”他又道，“目前而言，那也僅僅只是一個可能而已。但我先向你們發起邀請，塔波利斯的橡木騎士團，因為我認為你們可以代表那樣的意志，未來還會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加入這個事業之中，終有一天，那面旗幟會被重新立起。”
蘇菲看著侃侃而談講述著未來愿景的方鸻，仿佛對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莫名的光輝，讓她一時間竟顯得呆住了。
她并不是因為這個暢想而怔立當場，而是因為——那本來也是軍方對她的委托，蘇長風和軍方，其實一直希望在南境同盟崩塌之后，在第三賽區重新樹立起一面旗幟。
“蘇菲，薔薇十字軍始終可以爭取。”
“但公會同盟本身始終并非是我們的同路人。”
“各大賽區……那里的自由選召者而今一盤散沙，而在第三賽區，我們卻有重新樹立起信念的機會……從芬里斯人建立血船艦隊的那一刻起，我們其實就有了一個構筑共同目標的機會……”
而締造出那個機會的人，正在她面前。
她忍不住問道：“艾德，你怎么想到這個的？”
方鸻看了對方一眼，不由沉默了下來。
他是從什么時候興起這個想法的呢，要說的話，應當是不久之前的靈機一動。自從他審視了這整座島嶼之后，心中的那個想法就差不多落地生根。
可要說這個動機產生的根源，卻并不在此刻，還要追溯至更早遠的時候。
從什么時候起呢？
或許是從他意識到自己真正面對的對手是誰開始，他心中就萌生了這個想法，公會同盟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事實上不僅僅是他，他這一路上旅行以來的所見所聞，從愛麗莎姐妹，到海之魔女彌雅……
到那座風暴環繞的島嶼之上的每一位落難者，到巨樹之丘灰白之災的每一位受害者，而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始終看到那些人站在自己的對立面。
也或者，是從他從帝國人身上了解到那個秘密開始，從他掌握著龍騎士水晶的秘密開始，他就已經明白，自己對這場將至而未至的災難負有一重責任。
自大煉金術士艾德以來的每一位先行之人，那些曠古爍今著書于歷史長河之上的至圣們，乃至于三位帝國最瘋狂的天才們，都為他講述了那個故事。
并將一重希望賦與于他。
又或者，僅僅是從他跨越那扇星門的那一刻開始，有關于自己的命運就已經在默默之中被人所推動，而他，本來就是為了追尋那個光輝的先行者的時代而來。
因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重拾起那面旗幟呢？
過去，他是沒有機會。
而現在，一切成熟的時機就在眼前。
“另外，考林—伊休里安南北的大戰一觸即發，”方鸻又開口道，“我們在背后支持著布麗安公主，伊斯塔利亞人，芬里斯人還有北境的工匠協會也站在我們一邊。”
“但從前線傳來的消息來看，情況不容樂觀，自從鳳凰公爵身死，其長子入主南境之后，情勢發生了詭異的變化。現在看起來，有另一股力量早已滲透入南境，控制了自由選召者同盟，現在那里不但不是艾奎因精靈們的同盟，反而和宰相一方沆瀣一氣。”
“由此可見，北考林的戰爭可能會陷入僵持，甚至有短期失敗的可能性。我的一位老師，不久之前聯系了我，他們已經在寶杖海岸一帶建立起秘密的根據地，未來抵抗可能會長期轉入北方。”
方鸻說的其實正是Shana和老師R，他其實也是通過對方知曉了目前考林—伊休里安的局勢，并判斷出在南方同盟作祟的，一定是影人。
只有影人才有那樣操控心智的本事。
他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前往夏至之塔的千門之廳時，曾經和神圣九月——小九姐（梅伊的老師）一起見過一頭影人，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觸這個扭曲的族類。
這么看來，其實從那時起，影人就已經開始在考林—伊休里安進行滲透了。
他又不由自主想到了帝國，現在看來影人與帝國聯系緊密，考林—伊休里安的變化說不得就與那位皇帝陛下的謀劃有關。而今帝國人又入侵了巨樹之丘，難保奧述人不會干涉考林—伊休里安的戰爭。
而帝國人一旦加入戰爭，抵抗者同盟幾乎立刻就會土崩瓦解。
雖然目前這一部分猜測尚還未證實，因此他也并未說出口，但一切都必須提前作安排。
方鸻隱隱想到，這正是老師和Shana前來通知自己的原因，他們或許知曉自己與那位精靈公主的聯系。只是計劃比不上變化，R大約也猜不到他會在不久之后得到這座浮空要塞。
方鸻這才看向紅葉，“橡木騎士團是第一個受到邀請的組織，但往后沃—薩拉斯提爾還會成為更多抵抗者的家園，我們將從這里出發，直至重新樹立起那面旗幟——”
他心中清楚，一場浩劫儼然已拉開序幕。
雖然終點還很遙遠，但他至少已漸漸撥開迷霧，看清了自己的敵人是誰，盟友又是誰——帝國，公會同盟，超競技聯盟，過往的一切如今逐漸連成一條線。
紅葉默默點了點頭。
七海旅團與布麗安公主的聯系正是通過橡木騎士團之手實現的，她自然知道這之中的一些秘辛。
她心中大概知曉了方鸻的計劃——可僅靠他們和布麗安公主，就算加上考林—伊休里安的原住民，也還遠遠不足以重建起圣約山這面旗幟。
首先，是前往第二世界。
前往第二世界對于如今的七海旅團來說或許不過是早晚的事，但真正棘手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自從圣約山失敗之后，自由選召者的根基其實已經遭到嚴重的打擊，因為晉升途徑已不存在，第一世界的許多自由選召者公會早已分崩離析。
這些公會瓦解之后，原本的自由選召者也大多為各大公會同盟所吸收，正如同橡木騎士團分裂之后，留下的不過是極少數的一部分人。
而進一步的，由于自由選召者的總量減少，所以星門另一邊各賽區也同時開始收緊了對于自由選召者星門名額的發放。
而今事實上除了第三賽區還有自由選召者進入星門的通道之外，其他各大賽區類似的通道早已十不存一。
就算是在第三賽區，情況也不容樂觀，剩下的自由選召者——與每年晉升的自由選召者，很難重新支撐起昔日‘圣約山’那樣的榮光。而如果沃—薩拉斯提爾不能成為一面旗幟，那它未來不過是一個更大號的橡木騎士團罷了。
所以問題的關鍵，其實是人。
“艾德，圣約山并不僅僅只是一座基地而已，”一個略有些飄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這一次開口的人竟是海之魔女彌雅。
狼少女怔怔地看著前方，那銀色的目光像是穿過時光，看到了她曾經見證過的那一場大戰，“圣約山的核心，是一座秘境。”
她心中很清楚。
也正是那座秘境，成為后來一切覬覦的根源。
圣約山的獨立秘境提供的是星輝，那是普通人得以穿過星門成為選召者的關鍵，也正因此，那個時代的圣約山才會掌握著重要的自由選召者發放的名額。
只有她才清楚，那個被她親手毀去的獨立秘境，才是自由選召者——圣約山這條循環得以存在的根基，這也正是為什么，此刻公會同盟對她恨之入骨的原因。
其他人不由看向方鸻，人才是一切的基礎，如果沒有名額，沒有更多的自由選召者，沃—薩拉斯提爾這面旗幟將永遠無法成為昔日的圣約山。
但方鸻似乎對此早有所料。
他默默看了看其他人，然后才開口道：“各位，這正是我將你們召集至此處的原因。”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他內心中始終明白，他無法永遠保守住那個秘密。因為終有一天，那原本屬于先輩天才煉金術士的遺產，將被揭開神秘的面紗。
因為它原本誕生的意義，便是為了在那場浩劫之中，徹底拯救這個世界。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在那里此刻打開了一個新的窗口，畫面之后首先出現的是帕帕拉爾人探頭探腦的面孔，但隨后一只手將他推開，“帕克，你先讓開啦！”
隨后，橡蔭丘陵的領主女士——艾娜·笑語的臉出現在了那上面。
她有些神奇地在那個通訊水晶上摸了摸，然后才問道：“艾德先生，是你在那邊嗎？”
“是我，”方鸻點點頭，“艾娜小姐，之前我委托你去生產的那些樣品，現在可以拿出來了。”
艾娜連忙點了點頭——不久之前——事實上也不算不久，早在灰白之災還沒有徹底被遏制的時候，方鸻就委托她前往妖精之丘，在那里聯系妖精的工匠們建立幾條生產線。
而那些生產線，本身就是為了生產其中一個樣品。
艾娜默默地將那件樣品拿了出來，那是一件魔導爐的部件，確切地說，是魔導爐的核心——能量轉化裝置，以及核心水晶。
崔希絲的目光落在那水晶之上，好像認出了什么，但又不敢確認。不過方鸻搶先她一步將答案公布了出來，“這是通用核心水晶α，量產型。”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這個世界上第一款大規模量產的，無明顯元素偏向的，不再有任何元素適性要求，適合任何人使用的——魔導爐水晶核心。”
方鸻的目光逐漸變得柔和起來。因為在那枚水晶之上，他看到了無數天才與先行者重重的影子，而今，他終于驗證了這條道路。
那個通向所有未來門扉的鑰匙，已經被他鍛造出來了。
從此，星門的兩端再無隔閡——
蘇菲默默看向自己的同伴——她身邊那個懷抱著長槍的少女，而對方也同樣正看著她。
她知道，茜除了訓練之外，其實很少對除此之外的事務感興趣。但即便是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也從之前那番驚世駭俗的發言之中，聽出了那叩動世界門扉的聲音。
無屬性水晶，原來真正存在。
而且并不是過去那種只能提供給游客們使用的，如同玩具一樣的樣品，是真正可以驅動魔導爐，甚至讓人從此走上職業之路的魔導水晶核心。
那意味著什么？
只要對于超競技的規則稍加了解就明白，從此以后，穿過星門將不再依賴星輝傾注，那些無數跨過星門的游客，也可以成為超競技的選手。
不，甚至超競技本身已不再重要。
因為所謂向上向下的通道，本身就是被人為制造出的稀缺，而從今往后，這份稀缺將不復存在——唯一的限制，可能不過是通往空間站的運力限制。
但在多部太空電梯已經建立，高低軌道往返早已成為常態，甚至通往火星的霍夫曼轉移軌道的空間飛行器都已經常駐化的今天，這根本就不算事。
兩人都聽到那清脆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扉的聲音，而那個聲音，是兩個世界彼此真正融合的第一聲鐘鳴。
“艾德……”
蘇菲不禁有些干巴巴地開口：“你打算將它公之于眾？”
“不，”方鸻搖了搖頭，“這只是第一步推廣，我打算借助軍方的渠道推廣這一產品，先從第三賽區開始，逐漸推廣向各大賽區，成為一種官方產品。”
“而它最早的生產線，”他回頭看了看腳下的這座要塞，“將在這座港口之上建立，我其實之所以邀請橡木騎士團入住，就是為了讓他們來幫忙管理這些最初的生產線。”
蘇菲迅速將這些計劃在心中過了一遍，發現確實具備一定可行性。先軍方，然后第三賽區，自從南境之亂后，而今第三賽區其實基本上等于官方在控制，和其他賽區有本質的不同。
而一旦無屬性魔導爐在第三賽區推廣開，其他賽區不可能不跟進，否則就等著第三賽區用天量的選召者將他們遠遠甩開在后面。這基本上是一個陽謀，唯一要防止的是，新型魔導爐重新被壟斷。
但壟斷并不符合軍方的目的，至少在現在階段，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第三賽區官方始終放開口子，其他賽區就永遠不可能壟斷無屬性水晶魔導爐，除非他們打算在選召者數量上遠遠落后于第三賽區。
“但軍方不太可能會介入魔導爐生產。”
“我明白，”方鸻點點頭，“我只是需要借助星門港之手將這一批魔導爐推廣出去，我猜，軍方也有巨大的人員缺口，需要從不具備元素適性的人群之中選拔人手。”
“這些魔導爐的強度呢？”
“大概能到7-10級左右。”
“還有后續么？”蘇菲追問道。
“后續的樣品已經在我手上了，”方鸻答道，“目前最尖端的產品最高可以用到35級，后續產品還有待進一步開發，而更高端的水晶的量產化也需要優化設計。”
蘇菲默默地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這就夠了！”
“不過眼下要做的是嚴格的保密，”她鄭重其事地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在α魔導爐真正推廣開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功虧一簣，一旦走漏風聲——艾德，你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方鸻點了點頭，能被他召集來此的自然都是足夠可信的同伴，不說蘇菲和紅葉，七海旅團內部對于無屬性水晶魔導爐早有認知。而崔希絲之前也同樣參加到過無屬性魔導爐的研制之中，也同樣經受住了考驗。
蘇菲這才用手搓了搓略顯僵硬的臉，這才想起自己找這家伙其實是另有其事，沒想到從沃—薩拉斯提爾開始，方鸻這家伙一個接一個地往外爆猛料，把她都給唬住了，差點忘了正事。
“對了，”她這才開口道，“艾德，說來星門港軍方正好找你有事，這一次我其實是代表他們來的。”
見方鸻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才感到自己似乎總算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而一想到之前自己只能像是傻子似的一個勁點頭，她就忍不住起了調戲一下對方的心思。
蘇菲看著對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怎么，因為我不是專程來看你的，有些吃味了？”
她此言一落，方鸻立刻感到幾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其中希爾薇德是打量，彌雅是疑惑，而紅葉則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一臉的意外。
至于一旁女仆小姐的目光，已經冷冽如刀一般劈在他身上，如果目光可以殺人，他此刻已經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