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使，王上校，這是最新的情況。”A-7艙段的空間站滑門發出一聲細響，向一側打開，一名穿著黑風衣的工作人員正推門而入，將一頁報告交到眾人手中。
廖承接過那迭報告，細細地讀了一遍，神情微微一變，隨即面沉似水地將文件遞給一旁的同僚們。紙質的報告在不同的人手中傳遞，圓形的大廳中逐漸變得一片寂靜，只剩下嘩嘩翻動紙頁的聲音。
“各位怎么看？”當最后一個人讀完情報，將那迭紙頁放回三角形的會議桌上，廖承看了看其他人，這才開口道。
“七個小時之前，奧述入侵了長灣地區，重創了鹽骨艦隊。但隨后他們并未南下，而是越過了這一帶——”一個身形高大的武官站起來，在會議桌上展開了一段三維投影，他指向一個地方，若方鸻在此，一眼能認出那正是長灣以北的回聲灣。
帝國重創了長灣人的艦隊之后，從千柱港北方登陸，襲擊了斯提爾安克與埃科赫文地區，并通過涅塔菲斯山脈之中的狹長走道長驅直入。很顯然，他們的目的并不是長灣地區，而是海姆沃爾。
就在之前不久，他們已經收到來自于友誼關艦傳回的情報，帝國的先遣艦隊已經對海姆沃爾外圍的野精靈聚居點展開打擊，野精靈無力與奧述人抗衡，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喪失了大片土地。
王錚——這位新上任的駐星門港武官，空軍上校，正皺著濃密的眉頭用嚴肅的目光看向周圍的其他人：
“帝國人的目的是封印在海姆沃爾深處的第二枚碎片，那枚碎片其實一直在歐空局的監視之下，但由于時機還不成熟，因此將之取出的提議一直處于擱置狀態。”
“不過同樣是一天之前，我們得到信息，第二世界的星軌發生了巨變，艾塔黎亞的占星術士們發現十二星已經點亮其一，”廖承大使接過話頭。
大廳內有些騷動，這意味著第三個預言正在應驗——七座方尖碑之下，十二星共耀之地。
“那亞莎之痕呢？”有人出言問道。
第二枚碎片其實一直在星門港視野之中，但因為關系到亞莎之痕的封印，因此將之取出的議題一直沒有提上日程。
帝國人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但帝國的先遣艦隊公然襲擊海姆沃爾，顯然已經做好了與銀風港議會以及秋日林地的精靈王廷公開翻臉的準備。
空海戰爭的氣息變得濃郁了起來，而這場大戰顯然要超過十六年前的那一場，甚至讓人不由聯想到了半個世紀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人們仿佛回到了星門戰爭所處的那個時代。
但那些事情不是區區一個星門港可以決定的，廖承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美國人……的態度呢？”
“美國政府先撇清了關系，聲稱此事是奧述人一意孤行。”
廖承看向其他人：“各位怎么看？”
“美國政府的表態根本不頂用，他們的情況很差，雖然這場戰爭符合奧述那位皇帝陛下的一貫風格，但真正在背后起決定作用的一定是‘第一賽區’。”王錚搖了搖頭。
由于星門一側的世界是一個純粹由信息構成的維度，支撐星門探索事實上需要星門另一側的地球將天文數字的資本和能源持續泵入通道相關的技術與支持之上。
日積月累之下，社會總能源與原材料被大量固化在“為星門世界服務”的產業之中，而傳統產業——農業、基礎制造、交通等民生領域卻在持續失血。
雖說有所謂高維文明的科技回饋，但事實上，這些科技大多并不能惠及每一個人。在國內，還有宏觀調控可以勉強托底，但在其他賽區，則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由泛聯、深維科技和源質工業等一系列巨型企業構成的產業聯盟早已壟斷了星門相關的所有行業，被從社會之中攫取的巨量財富被投入到星門之中，所獲得的技術積累與更新換代卻掌握在這些大型企業手中，反過來又成為其進一步榨取利益的手段。
惡性循環之下，星門相關產業的異常繁榮反而襯托出其他領域的一片蕭條。
而所謂‘超競技’，其實不過只是這個大時代之下的一個縮影，超競技從業者——那些能頻繁進入星門的人群，選手、探險主播、星門科研工作者、星門軍備工程師以及沉浸式娛樂消費者事實上成為了上層階級。
這些人不但事實上占有這一時代信息資源的分配權，而從另一個世界回饋的科技甚至可以讓上層人群的壽命變得更長，而其生活重心也完全遷移到純信息世界中的交互、聲望與權力構建之中。
至于那些無力承擔接入成本的群體，則被鎖死在星門另一側的世界上，只能從事所謂低端勞動——種植合成食品、清理服務器散熱塔、回收電子廢品。
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各國民間關于星門計劃反對的聲浪才會一浪高過一浪，而各國政府卻無動于衷。
或者不如說各國政府的職能早已被削弱，各賽區與星門相關的巨型企業某種意義上早已已經取代了政府，成為了一尊畸形的雙頭巨人。
“不如說有些人的爪子已經越伸越長了。”
有人冷笑了一聲。
當初取締第三賽區的職能，就是因為有人內外勾結，試圖行仿效第一、第二賽區之事，不過被雷厲風行的制止，這些細節事實上當初蘇長風并未和方鸻細講。
不過這件事可以看做一個轉折點，自那之后第一賽區與奧述人的行事就愈發肆無忌憚，雙方事實上已經撕破了臉，超競技明面上還維持一片繁榮的景象，但實際上已悄然分裂，一分為二。
廖承沉默不言，很難說星門對于現實的影響是好是壞，但當初宣言簽訂的那一刻先行者們就已經達成了共識——那場注定席卷一切的‘黃昏’必定會深刻影響現實的每一個維度——
而唯有星門另一邊，才有唯一的一線生機，因此星門計劃必須堅定地推進，至于那些反對的聲音，也只能盡力維系好一個不偏不倚的立場而已。
不過那些更高層次的博弈事實上與他們并無太大關系，他重新拿起那份報告然后放在眾人面前，“我們應該做些什么？”
“奧述人的舉動事實上是把銀風港議會和秋日林地推向我們一邊，海姆沃爾的野精靈與長灣人結盟的可能性正在增大，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第二賽區，”王錚思量了一下，才開口道，“不過我們也需要防止帝國人太順利地拿到第二枚碎片，一旦亞莎之痕的封印被打破，對于我們潛在盟友的實力會極大地削弱。”
“海姆沃爾，野精靈，長灣人，銀風港，秋日林地……”廖承將這其中每一方勢力在自己心中過了一遍，這其中銀風港議會、秋日林地甚至是長灣人都好說，唯獨海姆沃爾的精靈們避世不出，外界對于他們的了解少之又少，偏偏這里正是封印所在的地方，帝國兵鋒所指，必須爭分奪秒。
這時候王錚忽然回過了頭，他耳朵上的個人終端微微一亮，這位武官將手放在那個扣式終端上，像是側耳傾聽什么，而片刻之后才回過頭看向眾人道：
“軍方那邊說，他們有一個人選。”
“原住民？”
“不，”王錚搖了搖頭，“選召者。”
他隨即開口說出那個名字，廖承的目光微微一亮，隨即愣了楞：“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他眼前浮現出一個少年的形象來。
方鸻帶著眾人來到山巔，那座曾封印了利夫加德軀殼的圣殿而今只剩下斷墻殘垣，矗立在穿透云層的金色陽光之下，左近的污濁清滌一空，只剩下秀麗的自然風光。
紅葉眺望著那遠處穿過云海的白色圓環——那是如今這座浮空要塞東北角的一隅，閃爍著銀光的山脈在圓環之上起伏，山脊之上偶爾拂過云層的影子。
“原來這就是沃—薩拉斯提爾啊，好壯觀的一座浮空城。”
蘇菲透過視頻之中的畫面，看著面前的風景，一時不由贊嘆。
紅葉沉默不言，半晌才開口道：“艾德，以這座浮空要塞為基地，完全支撐得起一個一線頂尖的公會，甚至是同盟。你是想把這里作為七海旅人號的母港，讓騎士團來為你管理這座港口么？”
她此言一出，其他人都不由看向方鸻。七海旅人號不太可能常駐于沃—薩拉斯提爾，因此這份邀請就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而今的塔波利斯——橡木騎士團剛剛經歷過一次分裂，紅葉代表的是銀幣女士尤古朵拉、子非魚一派，算是騎士團的少數派，方鸻與這一派的不少人都有過交集，但紅葉并不認為這點交集就擔得起這份信任。
雖然對于眼下的塔波利斯來說，這份提案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但紅葉猶豫再三，還是主動提起了這件事——她可以保證對朋友的忠貞，但其他人呢？
橡木騎士團曾經也是一個單純的組織，她也曾經以為每個人都可以始終如一貫徹自由的意志，但事實上呢？
塔波利斯的上一次分裂早已讓她心中產生了疑慮，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新生的騎士團真能始終如一么？人心是會隨著時間變化的，相比起來，她更珍惜與方鸻之間的友誼。
希爾薇德身邊，崔希絲張了張口想說什么，但艦務官小姐笑吟吟地伸手制止了對方。
方鸻輕輕點了點頭，他當然仔細思考過這件事。正如紅葉所考慮的，他——還有七海旅團都不太可能長駐于沃—薩拉斯提爾，正如同一位天生的冒險家，不可能長期被‘家’絆住腳步一樣。
七海旅人號可能會回到這里補給，時常在這里停駐，但港口還需要另有其人來管理。誠然，他信得過紅葉，但紅葉代表不了橡木騎士團，甚至尤古朵拉女士，子非魚，也只不過和他有過寥寥數面之緣而已。
方鸻開口道：“紅葉小姐，你聽說過圣約山么？”
一旁的彌雅聞言不由微微一怔。
“我聽過那里……”紅葉也愣了一下。圣約山曾經是第二世界最著名的自由選召者同盟，她自然不會沒聽過。
從艾塔黎亞前往第二世界海林，需要穿過天之門扉。
通過天之門扉的這條路充滿了艱難困苦，因此被人們稱之為大陸橋——通天之徑，其中每一年，穿過這門扉前往第二世界的人都極為有限。
而這些人中，多半是各大賽區的精英種子，但亦不排除那些天賦驚人的自由選召者。
各賽區、公會的精英種子前往第二賽區之后，自然被各大公會在第二賽區的上級組織收納，而自由選召者，則聚集在一個名為‘圣約’的自由公約組織之下。
這個組織的據點，正位于渾濁域之中一座孤懸的浮空島之上，而那座不知名的浮空島上，有一座圣白的孤峰。
這就是曾經大名鼎鼎的‘圣約山’組織之名的由來。
這個組織曾經是整個第二世界，乃至于第一世界自由選召者心中的一面旗幟，甚至是信仰一般的存在，因為只要這面旗幟尚未落下，就意味著先行者的道路尚未斷絕——
它事實上不僅僅代表著一個自由選召者公會的頂點，也代表著自星門另一端的自由選拔，以及自由選召者進入星門，組建自由公會，到晉升入第二世界的一整個途徑。
它還存在，就代表著普通人的通天之路，仍舊存在。
否則，普通人想要進入星門，就必須依托于各大企業、以及這些與星門相關的企業下轄的超競技俱樂部，以及相關的領域，要么就只能通過軍方的途徑。
但自從第二次圣約山事件之后，.M聯盟背叛圣約山，導致圣約山從內部瓦解，又被各大賽區頂尖公會同盟從外部攻破，渾濁域易手之后，這條途徑早已蕩然無存。
而今雖然自由選召者穿過天之門扉的可能性名義上存在，但事實上各大公會都收緊了名額，而即便有通過天之門扉的自由選召者，但第二世界也早已沒有其立錐之所。
失去了來自于第二世界的支持，第一世界的自由選召者公會等同于無根之水，隨著圣約山事件之后各大賽區向第一世界回流，艾塔黎亞的自由公會同盟受其沖擊早已十不存一。
在奧述帝國，最大的自由選召者同盟普羅米修斯而今早已并入..D同盟，和頂尖公會沆瀣一氣，早已談不上其名稱之中的自由二字。
而巨樹之丘，銀風港議會和第二賽區通過公會同盟來瓦解了自由選召者聯盟，而今早已不存在自由選召者獨立存在的土壤，包括灰白之災也只不過是公會同盟的內部斗爭而已。
在考林—伊休里安，南境同盟受到各方面的長期打壓，早已處于爆發的邊緣，而一旦叛亂形成事實，這個最大的自由選召者同盟事實上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法理依據。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所謂塔波利斯—橡木騎士團的解散，不過只是這個時代大勢之下的一片雪花而已。
第二次圣約山事件至今已有八年，紅葉曾經作為進入星門的新人親歷過那次事件，不過那時她只是旁觀者，從未能想到那次事件會影響如此深遠。
她也是后來才意識到，當初渾濁域之中發生了什么，與其說是圣約山的內部瓦解，不如說是各大賽區公會同盟聯起手來，肢解了這個唯一的一面屬于普通人的旗幟。
現在想來，各大公會同盟，各大賽區，以及它們背后的那些巨型企業的影子，應當早已對圣約山這個不屬于它們的組織恨之入骨了。
又由于圣約山所處的渾濁域當年名義上是屬于第三賽區的，因此那場背叛對于第三賽區造成了最為深重的影響，也間接導致了當年彩虹同盟的分裂。
以及光榮十年的落幕。
因為背叛者已經不配得到榮譽的頭銜，先行者時代的追尋者們也失去了進一步向上攀登的心氣。
紅葉從這些混亂的思緒之中回過神來，才有些迷茫地看向方鸻，不太明白對方這個時候忽然提到這個是為什么。但她卻沒注意到，一旁的那位海之魔女——彌雅表現得比自己更加不堪。
“紅葉小姐，你想要重建圣約山么？”
方鸻略微思索了一下，眼中帶著之前那種明亮的光芒，有些興致勃勃地輕聲追問。
“什么！？”
發出聲音的并不是紅葉，而是一旁的蘇菲——而這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甚至連聲音都高了八度。
蘇菲正飛快地看了看方鸻，但眼中隨即閃過一道沉沉的光芒，她好像意識到什么，立刻在心中將這種可能性過了一遍。
“等等……好像真的辦得到！？”
隨后她抬起頭來，用一種近乎于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后者，那眼神之中好像帶著某種魔力。她的視野的余光之中看向那遠處浮空城的白色外環，腦子里閃過一個近乎天方夜譚想法——這家伙怎么想到的？
紅葉也明顯震住了，但她反應更快——那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滋長，“……昔日圣約山是怎么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