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蕾爾猛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仍舊是熟悉的場景——這間位于十二眾星之柱地下的辦公室,有一張胡桃木長桌,桌面上放著那些她習慣了的小物件,羽毛筆,墨水瓶,羊皮紙卷宗,與一個星軌儀。
此刻地面正微微搖晃著,讓星軌儀上的金軌隨之晃動,不遠處辦公桌正對面的壁爐中,爐膛的火焰也明滅不定。在封印著‘那件東西’的創世之脊,這樣的狀態本是常態,但封印隨著時間周期減弱之時,震動時有發生。
但自己為何忽然會做夢?
她泛起金焰的瞳孔之中正閃過一絲疑惑,龍騎士并不能賦與人永生的能力,但她切切實實成為了圣殿三百年來的傳奇,和她一同的還有另外幾位,比如那位懷巖的圣劍,瑟爾溫騎士。他們無一例外,都經歷過那場大戰。
自從那之后,她就再也沒有夢見過昔日的一切。
可在那個夢境之中,她不但看到了舊日的那場大戰,甚至還看到了他們在那場慘烈的失敗之中扭轉了戰局,一個模糊的少年的身影插入了那場關鍵的大戰之中,他統帥著一位渾身散發著純白光芒的騎士,在那不可能的逆境之中完成了對命運的逆襲。
當她醒來,一切都恍若隔世,令她一時竟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
“自從飲下金焰之后,我就再也沒做過夢……”
“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空空如也,不久之前那則手令應當已經發出——瑟爾溫應當在‘那個女人’的指引下,提前阻止了利夫加德與那個流浪者馬里蘭。
但那個記憶之中逐漸變得模糊的女人,‘她’又究竟是誰?
還有——
“……艾德,艾德·阿德里安。”
貝蕾爾輕輕念道。
那個少年在夢境之中與自己一同并肩作戰,共同改寫了那場大戰的結局。那在她夢中無數次魂牽夢繞的記憶,一切都真實得宛若昔日再現,直到夢醒——
她其實認得這個名字,除了那個令人陌生的姓氏之外,一切特征都和那個傳聞之中的人相符。
不久之前岡薩雷斯私底下將一位圣選者推舉為圣子人選,這件事在圣殿之中引起了不小的非議,她自然也有所耳聞。不過那是瑪爾蘭的指示,因此人們也無法公開反對,不過圍繞著那背后巨大的利益,有些人注定不會善罷甘休。
包括不久之前被揪出來的那位‘大人物’。
但那不過只是這一潭渾水之中的冰山一角,貝蕾爾心中十分清楚。
她無意識抬起自己的右手,但眼中跳動的金色火焰宛若定格,一抹震驚的神色正漸漸浮現:
詛咒……消失了!?
貝蕾爾霍然起身。
自從瑟爾溫的身影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幕,一點點出現在人們視野之中,羅塔奧人———樞焰誓庭船上的竊竊私語一下子消失了。這位懷巖之劍的騎士沉默地目光梭巡過甲板,手一抬,將已不成人形的囚徒丟了出去:
“把這個人帶下去,嚴加看管,此人是十二眾星之柱的重犯。”
眾人已經認出了倒在地上的人正是倒霉的科貝爾弗利克爵士,據說在艦隊出發之前,此人還是某位大人物看好的新貴,前途不可限量,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一則手令從樞焰誓庭總部發出,簽署人正是十二柱之一的貝蕾爾女士,將此人與他背后的巴爾多瑪主教一同打下囚牢。他們幾乎可以想象到云海的另一端此刻正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位倒霉爵士背后的那位大人物,顯然也落馬了。
沒人會同情一個失勢者,但在另一位十二柱騎士面前,人們還是噤若寒蟬——不得不壓下心中的疑問。但仍有人不死心,珍萊莎爾的瑰寶就在眼前,試問誰不動心?
“瑟爾溫大人,沃—薩拉斯提爾……”
“在眾圣的安排下,它已經回到了命運的軌跡之中。”
瑟爾溫淡淡地答了一句。
他轉過身去,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那浮空要塞邊緣的一葉孤舟之上,淡然的目光之中偶爾閃過一絲復雜。
但七海風暴號之中此時則是另一番景象。
時間在沙漏之中緩緩流淌,隨著銀白的沙礫通過纖細的頸部來到玻璃容器的另一端。房間中正處于一種詭異的靜默之中,好像所有人都來不及消化之前那個消息,阿萊莎獨自坐在艦長室一側的椅子上,這位龍后翹起指尖正有節律地敲擊著桌面。
偶爾,方鸻似乎能從那上面看到一閃而過的暗金色光芒,像龍鱗——自從汲取了利夫加德的力量之后,這位龍后身上那屬于黑暗巨龍的氣息愈發濃郁了。兩只修長的龍角從她黑發之間生長出來,閃爍著星空的光芒。
妮妮正不知疲倦地環繞在阿萊莎手邊,好像自從阿萊莎重獲力量之后,身上就散發著一種讓她感到親切的氣息,讓她好奇地嗅個不停,并可愛地皺起小小的鼻頭。
阿萊莎只用柔和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幕,偶爾用食指摩挲一下她的頭頂,感受小丫頭一頭火焰狀長發的溫暖,讓后者發出舒服的咕嚕嚕的聲音。
直至有人打破這沉寂:
“各位,星門港方面讓我們暫且觀望……”
說話的是愛麗莎,她手上拿著一枚紅光閃爍的通訊水晶,“聯系我們的是友誼關艦,帝國已經入侵了海姆沃爾,單方面造成了戰爭的既定事實。對此美國人表示并不知情,但實際上并非如此,第一賽區已經深度與奧述人綁定在一起。”
她看向眾人:“但這件事與我們無關,考林—伊休里安王國在這場戰爭之中是旁觀者,至于第二賽區會如何表態,也還需要時間。星門港方面不可能單方面行動,蘭嶼艦與友誼關艦隊已經退到了風暴海堤。”
“所以帝國人實際封鎖了北方海域?”羅昊一只手支著自己的盾牌,看了一眼海圖,“星門港方面不能采取行動,我們豈不是被困在了這里?”
“理論上是這樣,”夜鶯小姐點了點頭,“帝國看起來對南下并無興趣,海姆沃爾—長灣人已經結成了聯盟,海灣之戰看起來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但我們也無法通過封鎖,返回銀風港。”
方鸻不由皺了一下眉頭。他之前已經從阿萊莎那兒得知了帝國的真正目的——即埋藏在海姆沃爾地下的第二枚星辰碎片,目前還不知道奧述人是否已經得手,但亞莎之痕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尤其是白樹經歷過灰之災之后,精靈們一定不會放任帝國人在這個時候對封印動手。
因此無論第二賽區是否支持,精靈——乃至于銀風港議會一定會回應帝國的戰爭。
‘空海戰爭’——于是這個熟悉又恐怖的詞匯不由浮現在眾人心頭。
說是熟悉,是因為十六年前曾有另一場空海戰爭發生在星門之后,即帝國人與考林—伊休里安人之間的拜恩之戰,在場的大多數都是從考林—伊休里安而來,自然對這場曾經慘烈的大戰耳熟能詳。
而說是陌生,則是因為在場的眾人之中,包括最年長的那一批,其實沒多少人真正親歷過那場大戰。
但嚴格來說,拜恩之戰其實還不算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空海戰爭’,因為它圍繞著一位眾圣的神骸展開,突然而至,又戛然而止,伴隨著那座空島再一次沉入海淵,戰爭的進程也被人為畫上休止符。
而這個專有的名詞,曾被用來形容那些席卷整個空海諸大陸的曠世之戰,歷史上也不過發生過寥寥數次——除了星門打開的那一次之外,有史以來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帝國人與考林—伊休里安人決裂的‘鑄錘之戰’。
那是自巨人戰爭以來,宣告人類從此分道揚鑣的第一場戰爭,它曾席卷半個云海,動用的力量之多,規格之高,都可謂曠古鑠今。那場戰爭曾徹底重塑了伊休里安北大陸的地理與人文風貌,自從雙圣樹時代以來的第二次陸沉大多也發生在這一時期。
而也正是那一場戰爭,改寫了其后七百余年艾塔黎亞的政治與戰爭規則,龍騎士作為超凡力量從此被排除在凡世的戰爭之外,也同是其影響之一。
艦長室內罕有地安靜。
帝國人粗魯地突破了游戲規則,事實上自從奧述人與雨林之中的蜥人開戰以來,外界對此就早已隱有擔憂,但眼下不過是真正證實了這一點——那位皇帝陛下究竟是有所依仗,還是已經瘋癲到了不管不顧的程度了?
“一旦在這個時候將巨樹之丘卷入戰爭,”羅昊忍不住提了一嘴,“禍星可能會加速降臨,此前我們已經從各地的蓋伊水晶的讀數之中調查到,各個大陸的情況其實早已經岌岌可危了。”
“這說不定正是帝國人鋌而走險的原因。”
愛麗絲靠在窗邊,頭也不回地答道。在她的目光之中,羅塔奧人的艦隊正漸行漸遠——無論是什么原因,樞焰誓庭的人看起來已經放棄了攻擊的意圖。
她一邊看著云層之中泛著銀光的帆影,一邊輕佻地開口道:“我翻看過你們在奧述的航行日志,帝國不是早已在為此準備了么?他們要將整個大陸躍升至第二世界,需要的是天量的蓋伊水晶,這些水晶原本不是那片大陸可以提供的,蜥蜴人的大議會也不行。”
“因此,”她答道,“他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向外掠奪,而除此之外,關于那個預言也是帝國在意的。那位帝國皇帝看起來已經瘋狂,他不僅僅要挽救自己的國度,還要徹底解決第三禍星帶來的災難。”
“那我們該怎么辦?”帕帕拉爾人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椅子有他一人高,讓他不得不翹起自己的一雙小短腿,懸在半空,攤開手,向眾人說道,“在這里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帝國人干他們的事?”
“星門港方面讓我們觀望,”愛麗莎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重復了一遍先前的話,“我們單方面也解決不了巨樹之丘的困境,帝國人來了兩支艦隊,另一支艦隊是隸屬于第二賽區的,不過美國人不承認這一點。”
她又抬起頭,看了看這艘七海風暴號,“所以單憑我們這點人,改變不了任何事,更不用說七海旅人號還不在這個地方,我們手頭只有兩艘小船而已。友誼關艦會繼續監視帝國的動向,我們應該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休整一下,等待局勢進一步變化。”
“所以我們就被困在了這個地方?”帕帕拉爾人又問,“要多久?依我看,這場戰爭不是一時半會能結束的。”
“帕克這一次倒是沒看錯,”在一旁端著煙斗的大貓人終于開了口,在狹小的室內,瑞德沒有點著煙,只是瞇著眼睛說道,“這場戰爭恐怕會持續很長時間,說不定,從艾德你們的分析來看,它更可能是這場歷史巨變的開端——”
它舉起爪子捋了一下下巴上的鬃須,“但愛麗莎小姐說得也很對,局勢一定會發生進一步的改變,眼下海姆沃爾的精靈與長灣人已經站在了一起,帝國人的入侵很可能促成秋日林地與野精靈們的再一次聯盟,這可是幾個世紀以來都未曾有過的壯舉。”
“帝國人實力強盛,但畢竟也不可能以一敵二,別忘了他們與大議會還在進行另一場戰爭,而其他幾個賽區也未必會無動于衷,一旦銀風港和秋日林地選擇介入,局勢就會發生應有的變化。”
“不過,在這段時間內,其實我們倒也不用一動不動坐以待斃,在這里我們也還有很多事情可干。”
“比如這座要塞,”夜鶯小姐也頷首,“其實這也是星門港方面的意思,帝國人對長灣以南發生的一切尚不清楚,沃—薩拉斯提爾這座傳奇要塞在我們手中可以發揮很多作用,但改造和重建它仍需要時間。”
“就憑我們這點人?”帕克忍不住尖聲尖氣地反駁,“你們都下去看過了,除開利夫加德的殘骸之外,那下面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我們要清理廢墟,令這座要塞重新發揮作用,那恐怕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情,我們不可能真在這里待上這么長時間。”
愛麗莎不答,只看向一旁的方鸻。
而方鸻已經獨自一人沉思了相當長時間,不過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這場戰爭之上,自從阿萊莎與他說過關于這個世界的真想,那些想法就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
如果星門的一切只是表象,這場災難與正在發生的一切本來就是那個大過濾器的一部分,那么文明的未來就不僅僅和他,更和每一個即將經歷這一切的人息息相關,不僅僅是艾塔黎亞,也包括星門的另一面。
眾圣將他引來此處,而憑借這座要塞,他又可以做到些什么?
如果它僅僅只是一座要塞,僅僅只是為了擊敗帝國,幾位女神們應當不用為此大費周章。他閉上眼睛,從帝國,從三位天才那里得來得,以及從大陸聯賽以來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仿佛他再一次穿過那千扇門扉。
在那之后,他第一次見到那漫天星辰,與繁星之中的那一縷星光。
那光芒,最終落在一枚閃爍的乳白色水晶之上。
從而終于驅散了他心中的陰霾。
他抬起頭來,迎向眾人的目光,開口道:“各位,我倒是有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