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一聽兩人看的本書的名字,頓時驚得從椅子上微微直起身子,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萬靈圖鑒》?”
“還有《劫運算術》?”
賈寶玉雖然懶,雖然不學無術,雖然不學好且也不想別人學好,但你真不能說他蠢!
這不?
他單單是聽到探春說的那兩本書的名字,就大概猜得到黛玉和探春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了。
于是,他忍不住驚呼著質問道:
“林妹妹,三妹妹!”
“你們……”
“你們還真的打算去碰那些東西,去考那勞什子的仙舉啊?”
他一直以為兩人前些日子說起的,就不過是女兒家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或是為了與他賭氣說的氣話,可卻沒想到,她們竟然真的開始準備,真的開始去看那些科舉必備的書籍了。
“二哥哥……”
林黛玉聞言,終于正眼看向了寶玉。
只是,她那目光看起來很是冷淡疏離,先是眸光一轉,接著嘴角更是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詭異弧度,雖聲音依舊輕柔,但卻有些含譏帶笑并字字誅心地嘆道:
“這便奇了怪了。”
“二哥哥,我們便是個個都學著做了那等‘釣名沽譽’的俗人,非要往你口中什么‘國賊祿鬼’的渾水里扎去——”
“又與你何干呢?”
“你自己不愿意去學去考,總不能也不能讓我們不去吧?”
“我們是你什么人?”
“怎的連人家讀書應考,也歸你管了去?”
從語氣便能聽得出來,她似乎越來越不喜歡對她橫加干涉的表哥寶玉了,所以,語氣中的疏遠與失望已經毫不掩飾,話也越來越直白。
其實吧黛玉確實有認真考慮過仙舉之路,也跟探春討論過。
修為方面她自己倒是不太擔心,因為有安妮那個了不得的大仙的師父在,區區六年內筑基應當是有望的,但學識方面卻是大問題。
因為她的那個大仙師父顯然不是會教導她經義算學,而賈氏族學里的那些老先生老學究,他們自己都未必考得上仙舉,最多只能給她啟蒙,想靠他們達到應試的水平,怕是難如登天?
所以,她并不想探春那般樂觀,也不認為六年后參考有多少把握。
但不管怎樣拿來堵一堵某個管的太寬的表哥,就還是沒多少問題的。
“你!!”
“你們——”
沒什么意外,賈寶玉自然是被黛玉那話給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中一股郁氣上涌。
若在平日,在別的地方,他怕是早就發作起來,或是甩手離去,或是說些更尖刻的話,或是干脆直接摔玉了。
但今日,這里不行!
他眼角余光先是瞥了貴妃榻上那個赤金長發的身影一眼,然后硬生生地將到了嘴邊的某些氣話又咽了回去,一時間只覺憋悶無比。
很快!
他強行壓下了火氣,隨即眼珠轉了轉,忽然想到了法子。
于是,先是換上一副看似輕松、實則帶著挑釁與考較意味的表情,接著伸手拿起了探春放在旁邊的那本《萬靈圖鑒》,隨意翻了幾頁,然后指著上面幾幅圖案并陰陽怪氣地說道:
“既然妹妹們有心向學……”
“那今日便由我來考考你們,看看你們這幾日,究竟學進去了幾分真才實學!”
“怎樣?”
他也沒別的意思,只是存心想要挫一挫兩人的銳氣,以此證明仙舉那條路并非她們想象的那般簡單,好教她們早點打消念頭什么的。
說著,也不管兩人同不同意,他便指著圖鑒上一種名為‘七星伴月’的靈植問起了其特性與生長環境,接著又指著一種‘裂地犀’的靈獸問其弱點與可用的煉材材料,最后又指著一幅‘晶石’的圖譜問其名字和常見的伴生礦與鑒別方法。
那些問題都有些冷僻,有些則是需要綜合理解和舉一反三,而那些,賈寶玉自己就覺得很難所以他也覺得兩人一定答不上來。
然而…..
讓他無比意外的是:黛玉雖然現在主攻《劫運算術》,但那本《萬靈圖鑒》她早已通讀過,加之她本就聰慧,記憶力極佳,所以此時雖是被突然考問,但卻也沉著應對,直接當著他的面娓娓道來。
那些答案雖非全對,但也答了個八九不離十,且條理清晰,偶爾還能補充些寶玉未能問及的細節,讓他只覺瞬間就宕機了。
而探春也差不多。
由于正在主攻此書,她自然是更熟悉些,雖不及黛玉反應迅捷,但也跟著答對了一大半,只是有些細節她記得不是那么仔細而已。
最后,寶玉考問了半晌,見兩人竟真能對答如流,并非完全不懂或者應付了事做個樣子,心中那股別扭、委屈和忿怒就更甚了。
不過,鑒于某個大仙在場,害怕回去挨自家老子毒打的他沒敢再鬧,只是悻悻地合上了書冊,將其放回原處。
此時,他臉上再難維持那副輕松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混合著失望、不解與委屈的復雜神色。
“你們……”
“你們還真打算去走仙舉那條路啊?”
“就為了……”
“為了那些虛名,那些勞什子的官職仙箓?”
他語氣中的失落顯而易見,仿佛自己的什么珍貴東西正在被奪走了一樣。
想想也是!
對他來說,或許所有人都慣著他、由著他,然后跟著他一起在后院廝混,一起不學無術,一起吟詩作對,一起渾渾噩噩地去玩樂才是對的?
可現在倒好,他的林妹妹和三妹妹突然要學好了,突然就不跟他一起玩了,這怎么可以?
“那是自然!”
探春聞言,神色堅定且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了。
“二哥哥,誰跟你開玩笑了?”
“我賈探春說到就要做到,六年后的仙舉,我必下場一試!”
“考不過也要試試!”
她語氣鏗鏘,帶著少女少有的果決與抱負。
“我也一樣。”
黛玉也跟著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某種淡淡的疏離。
“考,自然是想考的。”
“只是何時有足夠的底氣去下場應試,那就未可知了。”
“或許六年,或許更久,或許……”
“終究只是一場空想?”
她這話說得比較實在,也道出了心中的不確定與迷茫,信心并沒有探春那么足,或許是因為多年來身子骨不好,導致性子也過于柔弱的緣故?
然而,就在這時,某個一直趴在貴妃榻上、仿佛睡著了一般對這邊的對話充耳不聞的糟心小女孩大仙卻忽然動了。
她哧溜一下坐起身來,然后很突兀地轉過身,碧色的眸子在賈寶玉、林黛玉和賈探春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后定格在黛玉那帶著些許迷茫與不確定的苦笑的臉上。
接著,她歪了歪頭,看向林黛玉的臉上時竟露出一個古怪的的、帶著幾分深意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最后才冷不丁用一種輕飄飄的、仿佛很隨意,但卻有點不太自然的語氣說道:
“也許……不用等那么久的哦?”
說完,在那邊的三人疑惑中聚焦過來的、或驚疑、或期待、或不解的目光中,她也不去解釋,就那么抱著那個方枕笑吟吟的,也不知道是想要掩飾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