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說的那些話,自然也是讓林黛玉握著劍鞘的手指下意識微微收緊著。
但她終究沒有發作,只是緩緩轉過身,面向那口出厥詞的賈寶玉,眼神微動,懷中抱著她的那柄秋水劍,就那么身姿挺立如竹般,雖纖弱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傲氣,然后直直地跟對方注視著。
許久,用那雙清徹的眸子直視著賈寶玉看了好一會后,她才輕嘆一聲,接著語氣平靜但卻字字清晰地低聲呢喃道:
“仙舉?”
說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還別說。”
“二哥哥,再過幾年,待我根基再穩固些,修為再精進些,說不定下一屆也想去考呢。”
“到時候,妹妹考個狀元回來給你瞧瞧,也未可知?”
林黛玉說著說著,不由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
很顯然她并不知道某個糟心的小女孩師父其實已經給她報過名了,就是這一屆,然后啊還‘冒名頂替’幫她去考了個文試的魁首出來,甚至再過兩個月就還要去考那個武試?
所以,不知情的她就只是這么幽幽嘆著。
至于到時候,會不會直接被她一語成讖,而且還會提前一屆,那就暫時不得而知了。
“啊?”
“狀、狀元?”
“哈哈哈哈——”
聞言,賈寶玉先是一怔隨即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般,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還笑得前仰后合的。
笑了好一會,他才樂不可支地指著黛玉道:
“林妹妹!”
“你、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就你這種女兒家的,還想考狀元?”
“古往今來,可有先例?”
“別說是狀元了,連三甲之內那也是鳳毛麟角,畢竟需要文試武試,女子武試天生便弱了一籌,想要狀元,那需得何等驚才絕艷、氣運加身?”
“林妹妹你……你竟還敢有這般志向?”
“哈哈哈哈——”
說完,他又繼續大笑起來,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只覺得眼前的表妹黛玉那話說得太天真,且又荒謬得過于可笑。
然而,林黛玉卻并不覺得有什么好笑。
她就那么默默站著,任由幾縷秀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也不去擦拭,因為她并不覺得自己有追求,想要變強,想要獲得力量,想要不再成為自己爹爹的拖累那又有什么錯。
“哈哈……”
笑了好一陣,賈寶玉才勉強止住。
接著,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淚后,才如同賭氣那般說道:
“好吧,不若這樣!”
“林妹妹,你到時候若真的能考個狀元回來,我、我便把我身上這塊勞什子的玉送給你,權當賀禮!”
“怎樣?”
說著,他拍了拍胸前那塊溫潤的‘通靈寶玉’,仿佛那是天大的獎賞一般。
“不怎樣。”
然而,林黛玉卻只是淡淡地掃了那塊玉一眼,眼中沒有絲毫感興趣的神色,反而是有些嫌棄地抿了抿紅唇道:
“我可不敢拿你那塊玉。”
“再說,誰稀罕你那塊玉了?”
“不能吃不能喝的,有甚子好稀罕的?”
“左右不過是一塊天生帶些靈氣,有些說法的石頭罷了,也值得你這般整日掛在嘴邊,當作寶貝?”
話剛出口,林黛玉就后悔了。
因為那塊玉雖然對她來說確實不怎樣,似乎也確實沒什么作用,但對于銜玉而生且一直被包括她那外祖母在內的賈府眾人來說卻并不是那樣,其象征性意義還是很大的。
甚至,這些年來,賈寶玉之所以那么被寵,之所以可以在賈府后院廝混,除了因為賈府嫡子的身份之外,很大的因素就是因為那塊玉!
果不其然!
下一秒,原本還樂不可支的賈寶玉臉色瞬間變了。
雖說黛玉剛剛這那番說得輕描淡寫,但卻還是如同一盆冷水般,瞬間澆滅了賈寶玉剛剛那點炫耀、得意和玩笑的心思,還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還漲得通紅。
要知道,賈寶玉生平最得意的兩樣,一是自己的容貌風度,二便是這塊‘通靈寶玉’,他一直視之為自己與眾不同、天命所鐘的象征。
而如今卻被林妹妹如此輕蔑地評價,簡直比直接打他耳光還要難受!
所以,自然而然的,一股無名火蹭蹭蹭地竄上心頭,讓他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玉,想要如往常生氣時那般狠狠摔下,既是以泄憤懣,也以此去要挾別人對他妥協,且屢試不爽!
然則!
他的手才剛碰到那溫潤的玉身,便忽然意識到:此時此刻,對他溺愛不已的老祖宗并不在跟前,然后母親王夫人也不在,若是摔了玉,這里可沒人立刻來哄他勸他和遷就他,那樣一來,摔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更關鍵的是:他看到黛玉那雙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冷淡的審視自己的眸子,心中那點慣常的任性竟有些發作不出來,反而生出一絲怯意?
他咬了咬牙,強忍著將那股摔玉的沖動給壓了下去,只是胸膛依舊劇烈起伏,臉色也有些變幻不定。
好半晌,他才勉強平復了一些,但語氣已不復之前的輕松調侃,反而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和質疑:
“林妹妹,你方才……”
“定是在與我說笑,對吧?”
“什么考狀元,不過是一時意氣之言,當不得真的是不是?”
他試圖給眼前的林妹妹,也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
然而,林黛玉卻搖搖頭,并未順著他給的臺階下來。
她依舊抱著劍,身姿挺拔,語氣淡然卻堅定:
“那可不一定。”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賈寶玉,投向遠處天空中緩緩飄過的浮云,好一會才幽幽道:
“世事難料,誰又說得準呢?”
是的,真的不一定。
畢竟,林黛玉和探春一樣,心中亦是自有丘壑,要不然她們表姐妹兩人也不會玩到一起。
她不喜歡眼前這位表哥終日無所事事、只知在后院脂粉堆里廝混、還總以反叛世俗自詡實則毫無建樹的做派。
因為她想要變強,變得很強很強!
這不僅僅是出于對力量的渴望,更是源于內心深處的不安與對自己未來的不確定的恐懼。
畢竟,寄人籬下的滋味可并不好受。
即便外祖母十分疼愛自己,即便舅母表面也很客氣,即便表姐妹們也很友善,但榮國仙府這里終究不是自己家。
在這里,一言一行她都需得小心謹慎,生怕行差踏錯,惹人非議。
所以,她渴望力量,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擁有選擇和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
她想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不必依附于任何人,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強大到……或許有一天,她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風風光光地回到揚州,回到父親林如海的身邊,回到那個雖然不如榮國府奢華、卻真正屬于她的家里,而不再會被父親視為的‘拖累’和‘軟肋’?
而這些心思,她自然無法,也不愿與眼前這位只知‘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只知道在后院女人堆里廝混,卻對世間艱難與責任毫無概念的表哥去言說。
賈寶玉顯然無法理解黛玉在那番沉默之下的深意,他只是見黛玉似乎真的有那種心思后,不由得有些急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惱怒與規勸。
“林妹妹!”
“你聽我一句!”
“好好的清凈潔白女兒家,可千萬莫要起了那般心思,真個去當什么‘國賊祿鬼’!”
“若你真的走了那條路,日后……日后我可真不理你了!”
他試圖用‘絕交’去威脅,而這也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嚴重的懲罰。
反正啊!
他自己不想去考,似乎也考不上,然后也不允許任何身邊的人去考那勞什子的仙舉!
林黛玉聞言,非但沒有惶恐,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
她抬起眼,看著賈寶玉那副認真又幼稚的模樣,心中最后一點耐心也消磨殆盡,語氣也冷了下來。
“不理便不理,誰又稀罕了?”
她說得干脆利落,然后也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就轉過身去。
對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跟隨師父修行,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爭取早一日擁有自立的能力,然后爭取早日回到父親的身邊。
至于這位表哥理不理她,實在是無關緊要,甚至……若對方能說話算話,從此不再理她,讓她可以清凈一點,反倒可能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