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許多,最終賈雨村還是悵然一嘆并搖了搖頭,像是想要將剛剛腦中浮起的那些個荒謬的念頭給徹底甩出腦海一樣。
隨后,再次平靜下來的他才繼續一邊踱步,一邊看著信紙并自言自語般感慨欷歔起來:
“《天道策論》:甲等上!”
“《萬靈譜鑒》:甲等上上!《劫運算術》:甲等上上!《仙律時務》:甲等上上!”
“評語竟還是‘文理精純,見解卓異,時務尤佳’?!”
“難以置信!”
“這……這真是我那學生黛玉所能考出來的成績?”
“想當初,我為她西席數年,不說朝夕相處可一月也總有十余天的指導,怎地一絲一毫都未曾看出她有這等驚世駭俗的天賦和潛質?!”
就這樣他開始在這個衙門二堂后的廳室內踱起步來,緋紅色官袍的下擺更是隨著他焦躁來回走動的步伐不斷晃動著。
“嘖!”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古語雖如此,可這‘別’了才不過三月余,這‘刮目’怕是要把眼珠子整個刮出來都不夠吧?”
“簡直是聞所未聞!”
說著,他再次苦笑一聲,語氣中也再次充滿了那種荒誕感,
“莫說是我當年,便是歷屆仙舉的狀元、榜眼和探花,又有幾人能在單科拿下‘甲等上上’?”
“遑論四科之中拿下三個‘甲等上上’了!”
“不……”
“那《天道策論》的‘甲等上’,依我看,分明也是考官無法再給出‘上上’,只能強行降了一等,定是如此!”
“這……”
“這分明就是滿分啊!”
他越說越是心驚,越說越是覺著難以置信。
畢竟,身為仙舉進士出身,他太清楚這個成績意味著什么了。
若非那‘擢英試’的第一場文試成績通常不對外詳細公布,只有考完武試后才公布,只怕此刻整個神都的仙舉文壇、乃至天庭的相關衙門,都要為之震動了!
但很快,一個怪異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賈雨村的腦海中。
“難道……”
“難道真是她那個師父……那個神秘的‘火焰大仙’所為?”
喃喃說著,賈雨村猛地停下了腳步,然后眼神開始變得驚疑不定起來。
“然則……”
“短短三月,她竟能點石成金,將一個稚齡小兒調教成那等學識冠絕神都考區的天才?”
“這……這也是不應該的啊!”
“難道是傳說中的灌頂傳功?”
“可傳功也辦不到吧?”
“那些需要閱歷與悟性的策論、時務,又該如何灌輸?”
想著想著,他隨即又想到另一個方面,原本緊皺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甚至還有些愕然嘆息著喃喃道:
“可惜——”
“可惜了啊!”
“學識再高,終究只是文試。”
“天庭‘擢英’舉,武試修為亦是關鍵。”
“黛玉離開時修為低微,短短三月,即便是有高人指點,資源堆砌,可能踏入練氣期已屬不易,筑基……那是想都不敢想。”
“沒有筑基中期以上的修為,再輔以上好的法寶靈符,武試一關,怕是難過……”
“否則,以此等驚世文才,好好籌備一番,即便不敢妄言狀元,考取一個三甲進士功名,只怕真是探囊取物一般吧?”
說著說著,他在廳內繼續躊躇徘徊踱步著,心中亦是如同沸水翻騰般,怎么都冷靜不下來。
他一方面,是被這顛覆認知的驚人消息帶來的震撼給困惑到了;而另一方面,則是作為曾經的師長,對書信中縮寫的內容帶有著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盼與激動。
因為若文試成績為真,那他賈雨村豈不是也有一份‘教導之功’,以后說出去是不是也有點牌面?
雖然吧,后來黛玉是那位‘火焰大仙’接手指導,但啟蒙總歸是他賈雨村吧?
這或許……也能成為他往后仕途上的一筆談資甚至是助力?
就這樣!
想著想著,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以至于方才那樁人命官司,還有那張所謂的勞什子‘護官符’此刻在賈雨村心中,重要性也瞬間下降了好幾個層次,變得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反正,與探究自己曾經的學生林黛玉那匪夷所思的蛻變、以及與那位神秘的‘火焰大仙’可能帶來的影響及變化相比,眼前的什么地方豪強、什么人命官司,似乎都顯得不那么緊迫了。
“也罷!”
想畢,他終于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決斷之色。
緊接著,他猛地一轉身并揮手,對那此時等候已久、一臉茫然又帶著幾分好奇的門子以及那兩個送信來的衙役說道:
“好了!”
“方才那樁案子以及那冊子的事情,暫且押后,明日再議!”
“你等且先退下,本府另有要務急需處理!”
說完,賈雨村再次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三人趕緊出去。
門子和那兩個衙役聞言,雖然滿心疑惑,都想知道那封神都來的書信里究竟說了些什么,為什么讓知府老爺如此失態,但見賈雨村臉色不耐,語氣也不容置疑,又哪里敢多問?
“是,小的遵命。”
“小的告退。”
說著,他連忙躬身應著,隨后與剛剛那兩個遞信衙役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才一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二廳并關上了門。
“嘖!”
“真是難以置信啊!”
賈雨村仍舊感慨唏噓不已著,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門子和那兩個衙役的離開。
于是他索性重新拿起那封書信,又仔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仿佛是要從中找出任何可能的破綻或隱藏的信息一樣。
然而,白紙黑字,仙舉司那好友的私人印鑒也清晰無誤,其筆跡也是熟悉無比,他怎么看都不覺著像是假的,且也想不出對方在這種事情上騙他的理由。
“唔……”
“不行!”
“此事必須立刻弄清楚!”
說著,賈雨村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無論如何黛玉有此際遇,與我終究有舊日情分。”
“無論是否那‘火焰大仙’之功,此等奇事,必須重點關注!”
“就這么辦!”
于是他不再猶豫,收起書信,轉而大步流星地走出二廳,徑直朝著府衙后宅的書房快步而去。
因為,他需要立刻去修書一封,去詳詢神都的那位仙舉司的好友,打探更多的細節,尤其是關于黛玉的文試卷面情況,要是能獲得一份符印的卷子參詳一番,那就再好不過!
至于那份被他隨手丟在二堂前邊的公案上、象征著地方潛規則與巨大麻煩的所謂‘護官符’,此刻已暫時被他拋諸腦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