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來信？”
“還是加急公文的仙鶴信使？！”
聽到衙役的稟報，賈雨村下意識地以為是不是自己又犯什么事了。
但還好，考慮到自己才官復原職并來到這里上任沒多少天，想到自己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都沒燒起來，確實沒做任何事情后，他才漸漸鎮定下來。
“難道……”
想著想著，賈雨村心下一動。
因為他還知道，仙鶴信使通常傳遞的除了較為重要或緊急的天庭文書外，還順帶幫忙傳遞官場的私人密信。
所以，他定下神后當即示意剛剛那個門子稍候，轉而對那衙役道：
“書信在哪？”
“呈上來！”
聞言，那個衙役不敢怠慢，趕緊上前躬身將信函奉上，隨即又躬身恭敬地退到一邊。
“這是……”
賈雨村也不管對方，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和印記，然后心中更是驚訝不已。
因為來信的人不是他以為的榮國仙府賈政，而竟是他昔日的一個仙舉同科官員、如今在神都仙舉司任職的一位好友的私信？
兩人雖有往來，但也不過是好過點頭之交，之前去神都求官時走動了一下而已，可在此刻，在他剛到任不久、且正準備處理棘手案件時偏偏來信給他，這未免讓他覺著有些蹊蹺。
按理說他們之間的關系，不至于會這么快就有書信往來，而他區區一個外放的知府，也更不至于會讓對方堂堂一個神都京官放下身段來結交他才對？
但還好既然想不通，他便暫時將剛剛那‘護官符’置于一旁的案上，轉而小心拆開火漆取出里邊的信箋，就那么展開并避開了門子和那兩個衙役后一目十行地閱覽了起來。
信的前半部份無非是些久未晤面、遙祝履新的官場客套寒暄之語，沒甚新意，也沒甚要緊的，所以賈雨村只是匆匆掠過，目光開始沿著內容快速移動著。
忽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捏著信紙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表情更是露出一絲驚愕和茫然。
因為他看到了，在那些無甚營養的客套話之后，信的后半部分內容竟筆鋒一轉，直接提起了他昔日那個的學生林黛玉來？
由于時隔不久，所以賈雨村還記得，當時他到了榮國府然后拿著林如海的書信去委托賈政幫忙走關系的時候，曾趁機在神都會友，然后跟那位神都仙舉司的同科好友吃了一頓飯，席上他曾說過他受了林如海的委托帶著他的那個學生林黛玉來到榮國仙府的事情。
可沒想到，時隔三月，對方這次竟然在書信里提起，還說林黛玉參加了本屆的仙舉考試？
參加仙舉什么的并不稀罕，畢竟報名費就只需要一錢靈石，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幾十年可能都湊不夠，但是對于賈府林府來說，那點靈石就并不算什么，甚至賈雨村還知道，很多功勛家族、修仙宗門、仙官世家或者富貴人家都會讓族中有潛力的子弟去參加積攢經驗熟悉考場。
但現在問題是：黛玉她不僅參加了，還獲得了神都第巳己考場的魁首，總成績甚至還在整個神都考區都并列第一，直接震驚了神都仙舉司衙門，并導致他的那個同科好友第一時間給他寫了這封道喜信？
匆匆看完一遍書信，賈雨村在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于是他趕緊鎮定下來并定睛仔細逐行逐句地查看起來。
「……日前偶聞，兄之昔年高足，姑蘇林公如海之女黛玉，此番竟參加了本屆神都仙舉之‘擢英試’。初聞此事，弟尚以為誤傳，然今日放榜，成績錄入仙舉司檔冊，弟親見之，方知確鑿無疑！更令弟驚駭者，黛玉小姐于文試四科——《天道策論》、《萬靈譜鑒》、《劫運算術》、《仙律時務》之中，竟連奪三個‘甲等上上’，一個‘甲等上’！總評除了第巳己場的魁首之外，赫然列于整個神都考區魁首之位！司內同僚皆驚以為奇事！想那黛玉小姐年方稚齡，竟有如此驚世駭俗之才學，實令吾輩汗顏。兄當年教導之功，可謂深矣！然此等成績，亙古未見！嘗聞其還有一‘大仙’師父，兄在地方，或可細察其師承近況……」
讀到這里，確認剛剛自己確實沒看錯之后，賈雨村在覺得荒謬的同時，一股氣血直從尾椎骨直沖頂門，然后讓頭皮陣陣發麻，捏著信紙的手竟也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不可能！”
隨后他猛地抬起頭驚呼著，雙目圓睜，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世間最荒誕不經的事情一樣并繼續失聲喃喃道：
“這……這如何可能？！”
“這不對吧？”
“這、這……”
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門子衙役被賈雨村的這突如其來的失態引起了好奇，想要偷眼去覷那書信但又不敢，只能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他們的知府老爺臉色變幻不定，時而震驚，時而疑惑，時而茫然地來回踱步著。
好一會，看到知府老爺仍舊沒有要回過神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然后試探著低聲問道：
“老爺……”
“何事如此驚訝？”
“可是神都那邊……有甚變故？”
然而，他話音剛落，賈雨村就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候著。
因為此時此刻，賈雨村哪里還有心思去理會什么‘護官符’和不知所謂的門子？
此時，他全部的心神已被那封書信中的內容給徹底攫住了。
他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門子的問話那般，只是對著屋頂的空氣，再次失聲低語起來，聲音中更是充滿著強烈的自我懷疑與認知沖擊。
“怪哉！”
“不可能啊！”
“這絕無可能！”
“黛玉那孩子……她怎會有這等本事？！”
因為賈雨村可是知道的，他那學生黛玉自小身體孱弱，雖然經過那個神秘的火焰大仙救治后漸漸恢復了過來，身體變好了，人也變得精神了，但修為直到進入榮國仙府前還都是引氣入體前的階段，連練氣一層都是沒有的！
至于學識，就更別提了！
他足足教了黛玉好幾年，對方學識什么樣，他這個充當林府西席的先生能不知道？
磕磕碰碰讀了幾年的書，能認全字，能讀幾本書就很不錯了。
可現在，信中竟說她還能在神都仙舉擢英試的巳己考場拿下了單場的魁首，甚至同時還在整個神都考區并列第一？！
他那個學生黛玉有那種本事，他這個當了幾年西席先生的老師為什么一直都不知道？
所以，看著書信，總覺得有些荒謬的賈雨村腦海中，不由再次瞬間浮現出林黛玉昔日里的模樣：那個身體孱弱、多愁善感、雖聰慧，卻因體弱時常中斷學業、直到離開揚州前往神都時，修為仍停留在引氣入體階段、連練氣一層門檻都未曾邁過的纖弱小女孩，那才是他認為的林黛玉該有的樣子。
畢竟他可是親自教導其數年，說句不中聽的，其父林如海怕是都不如他賈雨村對其有了解，特別是在學識和修為方面。
在賈雨村看來，黛玉那孩子別的不說，只說學識，詩文或許確實是有些靈性，但也一般，而仙舉考試那‘三才登天階’里第一階擢英試所涉的《天道策論》、《萬靈譜鑒》、《劫運算術》、《仙律時務》等皆是需要深厚積累、系統學習、乃至相當悟性與實踐才能掌握的學問，他當初只是給簡單說了說，壓根沒有深入去教過！
尤其是《天道策論》與《仙律時務》，他當時壓根就沒有怎么教，而那兩門考核也是非閱歷豐富、洞察世情者難以獲得高分的。
可現在呢？
從未接觸過那些的林黛玉竟然獲得了一個甲等上，一個甲等上上，直接兩個滿分，那開什么玩笑？
是的，在就賈雨村看來，‘甲等上’也是滿分！
因為，雖說那個《天道策論》只是甲等上，可就賈雨村身為官場中人且仙舉出身，就自然是知道那個策論其實是被強行扣掉一個‘上’的。
按慣例，仙舉不允許全科滿分的成績出現，而這次之所以扣了《天道策論》的分，應該是別的科目實在是找不到可以扣分的項，而策論那種全憑考官臆斷的卷子扣分就還是相當容易的，所以那個‘上’肯定是被強行扣掉了。
因此，黛玉的成績是理論上應是滿分無疑。
但也正是因為知道這種潛規則，他賈雨村才知道那個成績有多么地嚇人！
反正啊，他是怎么都沒法想象一個十歲多的小姑娘第一次參加仙舉就有這等成績。
畢竟別說是他賈雨村當年了，即便是往屆的仙舉狀元都沒有誰在擢英試拿三個‘甲等上上’，一個‘甲等上’那么嚇人，那可是滿分啊。
一個十歲出頭、久病初愈、幾乎未曾離開過深閨的姑娘家，短短的三個月，竟能在匯聚了神都乃至周邊無數精英修士的仙舉文試中，取得近乎滿分的成績，甚至直接奪得魁首？
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讓賈雨村一度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寫這么一封書信來消遣他什么的。
但問題是，給他寫信來的偏偏是他那個神都仙舉司的同科進士，對方雖說是他的好友，但兩人彼此的關系也就一般，完全沒有到能拿他消遣開玩笑的程度，且對方也不至于在這種事情上跟他開玩笑！
所以，看著手里的書信，即便覺得十分荒誕，但他賈雨村卻漸漸信了個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