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府衙二堂。
此處乃是知府日常處理緊要公務、接見心腹僚屬或初審某些案件的所在,雖不及正堂威嚴,卻頗為清靜雅致。
室內陳設簡潔而不失莊重,紅木的公案后懸著‘明鏡高懸’的牌匾,兩側書架上堆滿卷宗典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木氣息,大堂一側一應用具俱全,窗外幾竿翠竹更是掩映,更添了幾分幽靜。
此時,新任應天府知府,或者說是官復原職的應天府知府賈雨村,此刻正端坐于公案之后。
他身著從四品仙官緋色云紋官服,頭戴烏紗,三縷墨髯垂于胸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金丹期的修為雖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股久歷宦海、如今重掌權柄的沉穩氣度。
三個月前,他借林如海之薦書與那榮國仙府賈政以及勛貴王家王子騰之力,終得官復原職,拿回了此應天府知府的官位,今日方到任不久。
雖說只是從四品外放官員,比不上神都一個坊市的知府,但能重新當回一地的仙官,對他來說也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然而,他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尚未點燃,一樁頗為棘手的人命官司便詳至案下。
案情并不復雜,從卷宗上看,乃是一起爭買婢女致人毆死的案件,看似尋常,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但急于拿到政績的賈雨村卻不管那么多,當下便下令讓人重審此案。
很快!
隨著更多卷宗一并到來的,還有在堂下正跪著的原告,其就那么在賈雨村注視下涕淚交加地陳述著冤情:
“啟稟青天大老爺……”
“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家主——馮淵。”
那原告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言語間聲音悲切。
“因那日,我家主人看中一個丫頭,已付了定金與那拐子說好三日后吉時接入府中。”
“誰料那拐子貪心不足竟又將那丫頭悄悄轉賣與了薛家!”
“我家主人得知帶人前去理論,欲拿拐子,奪回丫頭,豈料……”
“豈料那薛家仗著是金陵本地大族,財雄勢大,竟縱容豪奴,將我家主人活活打死!”
“兇犯主仆已然逃逸無蹤,只剩幾個無關人等。”
“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是無人敢管,無人做主!求青天大老爺開恩,拘拿兇犯,以正法典,慰我家主人在天之靈,小人結草銜環,亦感大恩!”
賈雨村凝神聽著,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啪——!
待原告說完,他猛地一拍驚堂木,面上怒色浮現,沉聲喝道:
“豈有此理!”
“朗朗乾坤,仙律昭昭,竟有這等拐賣人口和倚勢逞兇、毆斃人命、逍遙法外之事?!”
“天庭律法規定:拐賣人口,買賣同罪!”
“也就是你家主人死了,要不然,本官也絕對饒不了他!”
“還有你!”
“按律,少不了還要打你一頓板子!”
說著,看到嚇到了那個原告了,賈雨村這才不慌不忙道:
“不過此事不急,一碼歸一碼,待到結案之時一并清算便是!”
“你且說來!”
“那薛家是何等人家,竟敢如此目無王法?!”
他新官上任正欲樹立威信,燒起那三把火,而聞此惡行,自然是一股正義之感與急于表現之心油然而生。
當下說著,便不再遲疑,伸手便欲從簽筒中抽取令簽,下令差遣衙役或天兵速速捉拿薛家相關人等到案。
“發簽!”
“即刻……”
唔?!
話音未落,賈雨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侍立在公案旁側的一名紅衣皂隸,正悄然對自己使著眼色,那眼神中充滿了焦急與阻止之意,還微微搖著頭?
見狀,賈雨村心下驀然一驚。
他畢竟不是官場新人,這幾年在林府當西席,也深知衙門之中水深莫測,一個不起眼的衙役敢于在公堂之上如此暗示,說明必有蹊蹺!
于是,他抽取令簽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不著痕跡地放了回去,接著只是拿起驚堂木,又輕輕拍了一下。
“咳咳——”
“此案關系人命,不可草率。”
“來人!”
“且將這一干人證無證和卷宗暫且收押,容本府細細查訪。”
“退堂!”
說罷,他不再看堂下眾人反應,起身拂袖,徑直轉入后堂的二廳里,同時,以目示意那名對他使眼色的門子衙役跟上。
很快,當退至后堂二廳后,賈雨村揮退了所有隨從仆役,只留下那名門子一人。
廳門關閉,當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賈雨村這才轉身,目光如炬,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名其貌不揚、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的衙役。
那門子見左右無人,立刻上前幾步,撩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臉上堆起謙卑又帶著幾分熟絡的笑容,細聲細氣地說道:
“小人給老爺請安!”
“恭喜老爺否極泰來,重掌府印,加官進祿!”
“老爺這八九年來宦海浮沉,風采更勝往昔,只是……莫非已將小的這故人給忘懷了?”
賈雨村聞言,眉頭微挑,再次仔細端詳對方的面容。
確實,此人看著有幾分面善,眉宇間依稀有些舊日痕跡,但一時之間,卻怎么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不過他也不急,只是沉吟道:
“你……先起身說話。”
“本府看你確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政務繁雜,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你是……”
畢竟只是一個門子,即便見過,可二人身份擺在這,即便是想不起來,他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
“老爺!”
那門子依言起身,依舊彎著腰,臉上笑容更深,然后用那帶著幾分提醒的語氣低聲道: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
“哦?”
“你是說,咱們見過?”
“可不是?”
“您再想想,當年……那葫蘆廟里……”
“葫蘆廟?!”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瞬間在賈雨村腦海中炸開!
很快,塵封的記憶閘門轟然打開!
是了!
他原系湖州人,生于仕宦之家,但到他時,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下他一人。
可他又想進神都求取功名,無奈囊內空空,只得暫在姑蘇城里葫蘆廟里安身,每日賣文為生。
后因甄士隱相助,他才有錢上路,考中進士,升為知府……而當年在葫蘆廟時,就確是有個眉清目秀、聰明機伶的小沙彌,常來聽他講些經文故事,或討些筆墨。
現在想來,可不就是眼前這個?
“原來是你!”
賈雨村失聲低呼,臉上難掩驚詫之色。
接著,他再次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已蓄起頭發、穿著衙役服飾、面容雖染風霜卻依稀可辨舊貌的門子,實在是難以將當年那個青澀的小沙彌與眼前之人聯系起來。
“是!”
門子見賈雨村終于想起,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感慨與討好:
“正是小人!“
“當年廟中一場無名大火,燒得片瓦無存,小人無處棲身,年紀又輕,耐不得空門寂寞清苦,想著這衙門里當差雖非顯貴,倒也安穩輕省,便蓄了發,托人謀了這份門子的差事,混口飯吃。不想今日竟能在老爺堂前效力,真是天大的緣分!”
他鄉遇故知,這自然是好事,所以賈雨村心下不由波瀾微起,但他面上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畢竟,他如今已是四品知府,對方不過是個小小的門子,雙方地位懸殊,這所謂‘故人’的身份,在這陌生地界,不過勉強算是聊勝于無而已。
但他臉上還是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上前兩步,親手虛扶了一下道:
“原來竟是故人!”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快快請起!”
說著,他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
“此處乃私室,不必拘禮。”
“坐下說話。”
說著,他自己先找了個座位坐了。
“不敢!”
而那門子卻是個極有眼色的、深知尊卑上下之分,聞言只是連連擺手,身子躬得更低了。
“老爺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小人站著回話便是。”
賈雨村卻擺手執意讓對方坐下,甚至還板起了臉來。
“誒!”
“你我乃貧賤之交,今日重逢,亦是緣分。”
“況且此系私室,但坐無妨。”
“坐下才好細談。”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見狀,門子見推脫不過,這才只是千恩萬謝坐下。
但他卻也不敢實坐,只將半邊屁股虛搭在椅子邊緣,身體前傾,一副隨時準備起身去回話的恭謹模樣。
賈雨村在主位坐下,端起一旁猶自溫熱的靈茶輕輕呷了一口,好一會目光才轉向門子,切入正題問道:
“方才在堂上,你為何使眼色,阻我發簽拿人?”
“莫非……”
“此案另有隱情?”
“那薛家,究竟是何來歷?”
他問得直接,也不怕外人聽了去,只是目光緊盯著對方。
“回老爺!”
門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忐忑的表情,還先小心地左右看了看,仿佛生怕隔墻有耳,然后才起身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用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小心說道:
“老爺榮任到此,莫非……就沒事先設法抄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傍身么?”
“唔?”
“護官符?”
賈雨村一怔,這個詞他倒是第一次聽說,不由得有些疑惑。
“何為‘護官符’?”
“本府只知辟邪護身之符,何來此‘護官’符?”
而那門子見賈雨村果然不知,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驚訝與了然的神色,然后開始耐心解釋了起來:
“老爺有所不知。”
“這‘護官符’并非真的符箓,乃是一張私下流傳的單子。”
“上面寫著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大鄉紳、大仙族的姓名家族。”
“此乃各省通例,但凡在地方為官者,上任之初,必先設法弄到這么一張單子,妥帖收好,時時查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老爺想想,倘若不知深淺,一時不慎,公事公辦,觸犯了這單子上的哪一家,那后果……”
“輕則丟官罷職,多年的苦修與鉆營付諸東流;重則……只怕連身家性命,乃至神魂道基,都要難保啊!”
“故此單名為‘護官符’,實則是保命符、前程符!”
“方才老爺欲發簽捉拿的薛家,便是這金陵省‘護官符’上名列前茅的世家大族!”
“老爺如何惹得起?”
“這件官司本就簡單,其實前兩任府尊老爺,哪個不是心知肚明?”
“可皆因礙著薛家的情面與勢力,這才拖延不決,不敢下手,或是干脆含糊了事。”
門子一面說著,一面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腰間那個油光發亮的皮質口袋中,摸索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紙箋,然后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賈雨村面前。
“老爺請看,這便是本地抄錄的‘護官符’。”
“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諺口碑,雖言語俚俗,卻是一針見血,道盡其實。”
“哦?”
“還有這等東西?”
賈雨村心中震動,知道人在官場確實不能輕易得罪人的他便趕緊接過那張看似普通卻可能重若千鈞的紙箋,然后正要展開細看——
“報——!”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稟報,打斷了室內兩人的密談,顯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對方不得不出聲奏報。
“嘖……”
“進來吧!”
聞言,賈雨村眉頭一皺,心下有些被打斷的懊惱,但想了想,還是先將那‘護官符’暫時合在手中,只等先看看外邊是什么事情再做打算。
很快!
“報——!”
只見兩名衙役一前一后快步而入,然后先是規規矩矩地作揖行禮,接著其中一個才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緘、隱隱有防偽防窺靈光流轉的信函竹筒:
“啟稟老爺!”
“神都天京有緊急書信送達!”
“乃天庭仙鶴信使親手送來的,其言明需老爺親啟!”
說著,對方才再次上前兩步,將那竹筒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