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書頁

第263章 三角之城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王國血脈

  放任凱文迪爾動手,坐收漁翁之利……

  但是……

  泰爾斯咽了咽喉嚨。

  “但是這樣……”

  米蘭達目光熱切,而馬略斯依舊沒有說話。

  但是這樣的結局,泰爾斯,其實你也不是沒想過——一個想法突然從心底冒出來,嚇了泰爾斯一大跳。

  如果真能達成目標,泰爾斯,那也不失為更好的結果:

  嗯,兩位凱文迪爾自取滅亡,翡翠城最大的麻煩和刺頭被拔除,而留在南岸領臣民們記憶里的,只會是你的寬容仁厚和施政有方。

  就像這幾天里,你軟硬兼施,讓翡翠城上下服膺,你縱橫捭闔,令空明宮全體敬服……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住椅臂。

  不,這樣的話,希萊,希萊她會……

  就連希萊也不能怪你——他心里的想法反駁著他——你只要留下詹恩的性命,套進囚車送往永星城就好。

  興許這樣,對那位鳶尾花公爵還更好。

  大不了,你可以通過事后的積極補救,回到永星城后的盡力斡旋,來保住詹恩的下場,以讓希萊明白:為了那姑娘的愿望,你已竭盡全力。

  她會理解的。

  因為經過這幾天的共患難,她已經明白你,她把你當做戰友,她會衷心相信你……

  不——泰爾斯下意識搖了搖頭,恍惚地呼吸著。

  不妥,不妥……這與希萊無關,或者說,不能只關希萊,這件事事關整座翡翠城。

  那這樣做才對翡翠城最好——他心底里的想法一個個冒出來——你看到那兩個鳶尾花后裔都是什么樣的混蛋了,一個冷酷無情虛偽狡詐,一個野心勃勃毫無底線。

  在你離開之后,他們就會撕下面具,對你斡旋的協議嗤之以鼻,棄若敝履。

  而你不該把翡翠城,把南岸臣民的未來,交到他們手里。

  更糟的是,翡翠城在他們任何一人手里,利益相沖,立場相悖,復興宮和空明宮都遲早會走到戰火邊緣。

  就像《翡翠謎城錄》所揭示的那樣。

  但是,泰爾斯,這可是你竭盡全力,好不容易才保下來的翡翠城……

  你若這就轉身離開,任由它在那些無恥之輩的手里糟踐墮落……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暫時不去再想這些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米拉,但目前……”

  “亞倫德。”

  就在此時,久久不言的馬略斯卻突然發話了:

  “您有此一議,是因為您父親的緣故嗎?”

  泰爾斯聞言一驚,開始細思。

  “什么?”

  米蘭達先是一頓,隨即面露不快,但她還是謹慎回復:

  “我父親因罪獲囚,而我已經多年沒有……”

  “我的意思,并不是說他指使你。”馬略斯幽幽道。

  米蘭達話語一窒。

  她想起了什么,轉身正面面對馬略斯,目光漸厲:

  “那你是什么意思?”

  馬略斯靜靜看著她,也不答話,只是耐人尋味地勾了勾嘴角。

  眼見對方不回答,米蘭達面色更冷。

  泰爾斯眼見氣氛要僵,正準備出言緩頰,可在他看見米蘭達冰冷眼神的剎那,心里的想法又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你知道的,泰爾斯。

  哪怕不用馬略斯提醒,你也該知道她為何有此動議。

  古來刀劍,難逃其鞘。

  先前,她的父親,北境公爵瓦爾·亞倫德,不就可能是被凱瑟爾王放任、縱容,甚至有意挑撥,進而被生生逼反,失去權柄的嗎?

  米蘭達,她從中學習,引以為訓。

  至于她的這項建議,究竟是致敬,還是復仇?

  泰爾斯一個激靈,連忙回到現實。

  “殿下,亞倫德所言是一步險棋,若您真有這樣的打算,或者至少有過這樣的念頭,那就更當小心。”

  馬略斯終究沒有回答米蘭達,而是轉向泰爾斯:

  “詹恩和費德里科均非易與之輩,殿下要讓他們互斗而坐收漁利,就要當心落入他們其中一人的陷阱,小心被反過來利用,挑撥您與另一人的關系,借刀殺人。”

  泰爾斯想起那兩位凱文迪爾的厲害,不由肅顏正色,頷首稱是。

  可這話在米蘭達耳中,卻是聽者有意,只見女劍士勃然變色,但她強壓情緒,只是垂頭鞠躬:

  “當然,這只是我的些許愚見,殿下請勿見怪。”

  泰爾斯只得微笑點頭,示意不礙事。

  但看看米蘭達——他忍不住想道——看看她希冀的雙眼。

  這也許跟她父親有關,但更與她自己有關。

  泰爾斯明白了什么。

  顯然,米蘭達還有一些尚未說出來,也不便說出來的話:

  先前,所有人都警惕您背后的王權。

  現在,所有人都指望您抓緊手中的王權。

  泰爾斯背脊發寒,一股沒來由的焦慮恐懼襲上心頭。

  幸好馬略斯及時開口,打消他的不安:

  “總之,若一著不慎,原本超然事外立于不敗之地的殿下您,就可能被重新拉進這趟渾水,一身腥膻——例如,若其中一位鳶尾花遇刺,而D.D又正好在案發現場呢?”

  泰爾斯皺起眉頭。

  馬略斯警告道:

  “那時候,您再想讓人心服口服地‘拉架’,可就沒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泰爾斯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嗯,但是,之前也沒有那么‘容易’吧……

  托爾啊,你知道我人前人后裝模作樣,狐假虎威求爺告奶了多少次,才止住翡翠城的混亂,換來眼前這一片安寧,一刻清閑嗎……

  泰爾斯疲憊地嘆出一口氣。

  “而且目前看來,讓兩位凱文迪爾微妙對峙,各方勢力巧妙平衡,令翡翠城維持當前態勢,才是對我們而言最好的策略。”

  馬略斯解釋道:

  “這保證了您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成為翡翠城中最關鍵的一方,像一枚地位超然的游碼,自重不大,卻能決定南岸領權力天平的方向。”

  劍在未出鞘的時候,才是最鋒利最危險的。

  泰爾斯沉吟著。

  “勛爵所言極是。”

  泰爾斯意外地扭頭,只見出言的人居然是米蘭達:

  “一旦兩位凱文迪爾齊齊落馬倒臺,殿下您就成為了事實上的翡翠城之主,也成為了壓力最大的負重者和靶子。”

  女劍士沉聲道:

  “那時,您首當其沖,要直面南岸領內外各方勢力的訴求和算計。任何空明宮的風吹草動都會算在我們頭上,任何翡翠城的現狀變動都會讓您首先受損,而任何想要改變現狀的人所考慮的目標一定先是泰爾斯攝政——事實上,哪怕現在兩位凱文迪爾都健在,坐鎮空明宮的您也已經面臨這樣的風險了。”

  泰爾斯深以為然。

  馬略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米蘭達,話鋒卻突兀一轉:

  “或者我們可以利用那位希萊小姐,在兩位凱文迪爾‘自取滅亡’之后,把她扶上位?”

  什么?

  米蘭達眉毛一跳:“可是……”

  泰爾斯表情微變:“但是……”

  “但我猜殿下不會同意的,對吧?”

  還不等兩人開口,馬略斯就輕笑一聲,擅自作結:

  “無論怎么看,都不值得,也不安全。”

  泰爾斯和米蘭達雙雙一頓,他們對視一眼,又齊齊撇開。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

  泰爾斯尷尬結論道:

  “目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而該繼續維持翡翠城里詹恩、費德里科和我的三角局勢,這才是最穩妥、對我最有利、最能給我權力的選擇。”

  三人齊齊沉默。

  “那殿下就要做好打算:當我們退場離開的時候,要留下一座怎樣的翡翠城,”米蘭達嘆氣道,“我見過那兩位凱文迪爾的眼神——他們不會放棄的。”

  泰爾斯神情一凜。

  沒錯。

  不管三人開會時說得多么斬釘截鐵,多么信誓旦旦,他留下的措施多么及時有效,后手多么強而有力……

  一旦他就此離開,留下一位公爵和一位子爵,無論是費德里科被詹恩蓋過,還是詹恩被費德里科壓制……

  “即便目前妥協,也只是暫時的。”

  米蘭達幽幽道出泰爾斯的擔憂:

  “在殿下離開之后,在制衡的力量消失之后,翡翠城遲早又要變成兩軍對壘的棋盤,區別不過是哪邊棋子更多,外援更足而已。”

  那翡翠城是否還能是殿下或陛下想要的翡翠城,就不一定了。

  泰爾斯難受地揉了揉額頭。

  但那就是他父親的事了。

  或者說,那就是翡翠城和凱文迪爾家族的事了。

  米蘭達繼續道:

  “而且,無論是詹恩還是費德里科,他們倆之間的血海深仇,似乎也不能更不應由殿下解開。”

  泰爾斯兀自頭疼,沒有回答。

  “不必過分擔憂他們個人。”

  泰爾斯和米蘭達齊齊轉頭。卻是馬略斯在此時開口:

  “沖突衍生出仇恨,但根源卻不在仇恨……”

  只見馬略斯緩緩走到窗前,望著翡翠城的街景。

  “……而在于野心、權位和利益,在于兩位凱文迪爾所代表的不同人群和團體、階層與身份。”

  愛恨雖深,猶有竟時。

  權翻利涌,無止無休。

  泰爾斯挑了挑眉頭。

  “有人當權,有人反對,有人得利,有人受損,其中一方必然為了對抗另一方,而倒向其中一位凱文迪爾,而另一方便作出反應,聚到另一位麾下。”

  馬略斯正色道:

  “此事在永星城如此,龍霄城如此,長吟城、曦望城、圣麟城,莫不如是。而在發展最特殊,變動尤為劇烈的翡翠城么……”

  守望人頓了一下,望著窗下熙熙攘攘的城池:

  “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曾例外。”

  甚至因為變動劇烈,而更為嚴重。

  “你說得對。”

  泰爾斯明白過來。

  “人們所見到的問題,是詹恩和費德里科,”他緊皺眉頭,“但我所見到的問題,卻能一路延伸到當年的倫斯特與索納,乃至新階層和舊貴族。”

  米蘭達分別看了他們一眼。

  “這不僅僅是兩個人誰當公爵的問題,”泰爾斯思考著,“甚至不是兩幫人的問題。”

  他細細思量:

  “而是這兩個人,會分別接近什么樣的利益和思想、被什么樣的人所裹挾、被什么樣的力量所托舉,從而做出什么樣的決策,又會如何反過來深刻影響翡翠城,影響他們身后的人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

  “或者說,這就是鳶尾花、空明宮乃至于翡翠城發展到現在的必然,是它們在根本結構上的問題,無可避免。”

  泰爾斯又揉了揉額頭,只覺得眼前千頭萬緒,越發紛亂。

  三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時只能聽見窗外的嘈雜熙攘。

  “但殿下所做的已然足夠。”

  馬略斯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因為剩下的事,自有翡翠城為您做完。”

  什么?

  泰爾斯睜開眼睛,米蘭達也轉向了他。

  只聽馬略斯道:

  “前幾日,殿下已經作出了選擇:您繞開最關鍵的兩位凱文迪爾,轉而接觸、溝通那些站在他們背后,為他們所用,甚至簇擁著他們的人,那些各方勢力,各派人物——從高到低,從上到下,從商人到海盜,從貴族到黑幫……那些層層疊疊背負著翡翠城的人。”

  泰爾斯頓時一怔。

  也是他們自從到達翡翠城,就不斷派人接觸,收集情報的對象……

  “而妙就妙在,商人也罷官僚也好,小地主也罷作坊主也好,幾十年的時間里,凱文迪爾家族為了發展翡翠城,已經授予了這些人足夠的利基乃至權責,給了他們足夠的動力和本錢。”

  馬略斯抱臂望著窗外,目光閃動:

  “而包括詹恩在內的幾任公爵,為了抵抗王權保住南岸領,更是把這些利益共享、爭取支持的手段用得爐火純青,就差沒揪著國王的脖子大喊‘那你去找全翡翠城人要錢啊’了。”

  泰爾斯眉毛一挑:真希望凱瑟爾五世在這兒。

  “你是說……”

  “當那些被您一一說動的各方勢力,各自做出選擇,幫助您擺脫紅與黑二擇其一的陷阱,不知不覺,讓翡翠城重回正軌的時候……”

  馬略斯轉過身來,語氣耐人尋味:

  “您就已經轉嫁了矛盾,把兩位凱文迪爾和泰爾斯攝政的矛盾,轉嫁為凱文迪爾家族和翡翠城上下各階層的矛盾。”

  泰爾斯眼神一動。

  “現在,您又釋放了兩位鳶尾花少爺,甚至放任他們與各方勢力接觸,聯絡舊部和支持者,尤其是那些您接見過的人們,表明了您的態度和立場。”

  只見馬略斯冷笑一聲:

  “現在,就該輪到凱文迪爾們自己,輪到他們在矛盾和野心之外,在家族舊怨的束縛之外,聽一聽不同的聲音,然后做出選擇了:他們究竟想把這座城市變成財富之城、王后之城?還是戰火之城、權力之城?”

  那一瞬間,米蘭達瞪大了眼睛。

  女劍士低聲呢喃:

  “埃克斯特人,原來如此,埃克斯特人……”

  “而您所見過、所了解的那些人、那些事,他們會反過來,站在自己的立場和利益上,制約凱文迪爾身為南岸領主的權威與私欲,用各種——哪怕是有限的——方法逼他們就范,讓他們明白:一意孤行,唯有自取滅亡。”

  泰爾斯愣住了。

  不是巧合。

  他想起剛剛手下人的匯報……

  即便是習慣出入宮廷的高官能吏如邁拉霍維奇總管、伊博寧審判官,傳統旗下封臣如卡拉比揚和拉西亞家族,乃至塞舌爾上尉、切爾基少尉這樣的軍警中堅,包括翰布爾和泰倫邦等地的國外使節,乃至翡翠城標志性的巨商富賈,各業行首,來拜訪詹恩公爵的也不多……

  泰爾斯醒悟過來:

  這些人,這些原本代表翡翠城的人,他們的沉寂,他們和兩位凱文迪爾的刻意疏遠……

  那不是巧合。

  “殿下,您現在只需靜觀其變,因勢利導,”馬略斯抱臂道,“然后在其中更輕一方失衡的時刻,輕輕一扶,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靜觀其變,因勢利導……

  泰爾斯只覺豁然開朗。

  他想起之前閑暇時看過的《翡翠謎城錄》:海曼王子和雷吉娜小姐,八指王和科克公爵,原來如此……

  “在我看來,殿下,您所仰賴的,穩定的三角局勢,從來不是王子、詹恩和費德里科……”

  馬略斯目光一厲。

  “而是您、凱文迪爾家族,以及……”

  馬略斯向后一步,深吸一口氣,陶醉地看向窗外無數人間煙火:

  “整座翡翠城。”

  那一刻,泰爾斯渾身一顫。

  守望人悠悠道:

  “這才是真正的——三角之城。”

  話音落下。

  三人各自沉思。

  書房里一片安靜。

  “馬略斯勛爵,您的傷好利索了嗎?”

  馬略斯回過頭,看向米蘭達。

  “還沒有。亞倫德?”

  “痊愈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米蘭達死死盯著他,眼里的挑戰之意再明顯不過,“我好向您請教切磋——恐怖利刃。”

  馬略斯聞言皺眉。

  米蘭達言罷,不等馬略斯回應就向泰爾斯行了一禮,旋即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我去替班了,殿下。”

  眼見女劍士離開,馬略斯目光冰冷,他猛地轉向泰爾斯。

  “不是我說的!”

  泰爾斯下意識舉起雙手。

  我……我怎么知道誰告訴她你的外號……

  不對……我怎么知道你外號是啥……

  泰爾斯擠出笑容,尷尬地撓了撓頭。

  馬略斯看他一臉傻笑的樣子,嘆了口氣。

  “對了,剛剛我告訴你的事情,殿下,什么翡翠城三角,什么把握走勢,因勢利導啥的……請別太當真,更別拿來處理實務。”

  泰爾斯原本還言笑晏晏,聞言笑容一僵:

  那你剛剛還——

  “您若真要解決問題,殿下,那您就不能著迷于所謂‘看透了本質’‘問題的根本’‘抓住關鍵’……諸如此類的話術。”

  泰爾斯眉毛一挑,笑容漸漸消失。

  馬略斯沉聲道:

  “您最好著眼于細節和真實,歷史和真相。”

  泰爾斯一怔:

  “細節和真實?”

  這還需要特別說明嗎?

  馬略斯點點頭:

  “因為‘本質’也好,‘根本’也罷,這些唬人的大道理,都是我們事后總結出來的——大多數時候只能拿來自我安慰,或對人吹噓,來回辯論。”

  只見馬略斯轉身看向窗外的熙熙攘攘:

  “但唯有細節和真實,殿下,唯有它們,才是組成現實的一塊塊磚壘,輕忽不得。”

  泰爾斯收斂了表情,正襟危坐——守望人的這個樣子可不多見。

  “離開它們,什么本質,什么根本,都是虛假。”

  下一刻,馬略斯一貫平靜的嗓音,突然多了幾絲波動:

  “就像離開人本身……”

  他幽幽道:

  “什么信仰,什么理念,都無意義。”

  什么?

  泰爾斯看著他的守望人,心中有無數疑問,可話到嘴邊,卻凝成幾個詞。

  “啊,”泰爾斯嘆息道,“我會記住的。”

  馬略斯沒有回頭。

  他只是深深地望著窗外。

  望著多姿多彩的夢幻之城。

  望向他眼里,那灰暗無光的一片荒蕪。

  “老子要殺了她。”

  殺了凱薩琳。

  殺了那就剩一只手的臭刀婊子。

  紅蝮蛇顫抖著雙肩,緩緩抬起頭來,滿眼怨毒:

  “無論出什么價碼。”

  無論請什么殺手。

  哪怕要把洛桑二世從墳墓里挖出來。

  殺了她!

  但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恐怕很難。”

  涅克拉猛地轉頭,死死瞪著里克!

  會計師被嚇得向后一縮。

  但里克看了一眼沉默如故的費梭,雖然雙腿顫抖,但還是勇敢地挺起胸膛,繼續道:

  “一來,泰爾斯王子鐵腕治下,空明宮的政爭才告一段落,各方勢力無論大小內外,剛剛才達成共識安定下來,這是他的政績和顏面……這時候要有誰掀起亂子,誰就是眾矢之的,哪怕貴如詹恩公爵,怕是也挨不住那位殿下毀天滅地的王者之怒……”

  紅蝮蛇瞪大了眼睛。

  “二來,我猜,正因空明宮里三方勢力妥協,不方便再清算彼此,所以才需要‘翰布爾奸細’這樣的替罪羊,給這些天的混亂背鍋……而凱薩琳剛剛把話放出去,聲稱要‘揪出翰布爾奸細’的時候,涅克拉老大你們就著急忙慌把她宰了,或者至少被人懷疑是你們干的……”

  里克搖搖頭:

  “即便道上的兄弟們不信,可空明宮剛換了新主子,底下的青皮們為表忠心,急于立功,也會很樂意把你們打成‘奸細’逮起來的……至少比真去找什么翰布爾間諜容易多了……

  涅克拉身軀一晃。

  里克弱弱地道:

  “而哪怕是血瓶幫內,您最信任的兄弟伙計們,面對這樣的情形,也少不得開始猶豫:為了保命,該不該把你們交出去?”

  話音落下,涅克拉渾身僵硬,內心苦澀不已。

  “小紅啊。”

  頭狼緩緩抬頭,看向涅克拉。

  “現在你明白,我剛剛為什么要讓你的兄弟們先出去了吧。”

  費梭的話語比里克要來得輕,來得慢,卻像是具有魔力,每一個字,都讓紅蝮蛇體內的異能激素急速分泌,來回激蕩。

  而涅克拉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滿臉難以置信。

  換言之,那場內訌之后,刀婊子,她能借勢借兵,對他們窮追猛打。

  他們卻處處掣肘,不能對她有任何反擊,否則就大禍臨頭?

  要么聽話妥協,坐下來談判。

  要么放手跑路,這一趟白來?

  白宰了那么多老大?

  白死了那么多人手?

  紅蝮蛇呆呆地看著自己腰間的短刀。

  空明宮里,那個新來的王子。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跟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為什么他坐上攝政之位,所帶來的每一件事,都把他逼得走投無路?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氣氛詭異。

  里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只聽那位看似普通焰火攤販的大毒梟輕笑一聲。

  “你們知道,小刀子的外號為什么叫‘幻刃’嗎?”

  里克趕忙恭敬回答:

  “略有耳聞。聽說她的一雙手臂變幻莫測,讓她的刀鋒捉摸不定,如幻影般——”

  “不。”

  里克話語一頓,但他隨即注意到:打斷他的人是涅克拉。

  只見紅蝮蛇憤憤抬頭:

  “幻刃——這是特恩布爾在過去給她的稱呼。他說,那婊子……凱薩琳的每一刀……”

  涅克拉苦澀不已,不甘又憤恨:

  “都砍向敵人看不見,也防不住的地方。”

  似幻而真。

  是為幻刃。

  里克聞言一凜。

  費梭卻嘆了口氣。

  “小紅啊,你以為,當她多年前以下犯上,宰掉她的老大‘狗牙’博特,自己坐上位的時候,為什么老博特的所有手下都既不意外也無異議,乃至鼓掌歡迎,齊聲支持?”

  涅克拉眼神一動。

  “因為她能宰掉博特,靠的既不是宴會上的那致命一刀,也不是老博特耽于美色而嗑錯的藥。”

  費梭的語氣里涌起懷念:

  “而是在數不清的日常里,小刀子從利益到感情,從忠心到依賴,逐級逐步一下一下,把老博特與他部下之間的關系和聯結,悄無聲息地砍斷的……每一刀。”

  每一刀。

  涅克拉渾身一顫!

  里克雙眼發亮。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即便血瓶幫的所有人都知道,博特之死必有蹊蹺。

  即便大家都知道,凱薩琳并不無辜。

  也沒有人會質疑反對。

  遑論站出來阻止。

  里克想起那位有一面之緣,聲稱自己因戒過毒而沒法打麻藥的血瓶幫女老大,突然新生感慨:

  看來,她當年戒過的毒……

  確是“陽光”無疑。

  嘩啦!

  涅克拉猛地站起身來!

  “我這就去找老弗格。”

  他咬牙切齒,渾身發抖。

  “他是地頭蛇,經營已久,一定不會坐視……”

  但費梭哈哈大笑。

  “你又笑什么?”涅克拉惱火地看向對方。

  王國的大毒梟搖了搖手:

  “你就對弗格這么有信心?”

  紅蝮蛇面色一變。

  他聽出了對方的意思。

  “凱薩琳的手,是我和他一起砍的,洛桑二世也是我們一起找的,”涅克拉冷冷道,“那個養魚的想現在反悔,帶我的人頭去求和?晚了!”

  “真的?你和他一起?什么時候的一起?”

  紅蝮蛇心里咯噔一聲。

  但費梭眼神平靜,笑意神秘,讓他心生惶恐。

  “什么意思?”

  “告訴我,小紅,”費梭輕聲道,“從一開始,弗格為什么要跟著你干?反水凱薩琳,他有什么特別的好處嗎?”

  涅克拉突然有些慌張。

  “當然,老弗格他,他對刀婊子積怨已久,不滿一個女人壓在自己頭上,不滿幫內的本地高層們對他陽奉陰違……”

  “弗格是東海人,外號是‘流浪者’——特恩布爾崛起時,幾乎把血瓶幫的東海勢力趕盡殺絕,唯獨弗格安然無恙,”費梭打斷他,“相信我,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忘記積怨,消解不滿了。”

  “什么,什么意思?”涅克拉呆怔道。

  “弗格會上你的賊船,跟著你去踩陷坑,小紅,原因只有一個。”費梭冷冷道。

  他身體前傾,語氣肯定,不容置疑:

  “自古至今都只有一個。”

  看著對方略帶憐憫和遺憾的眼神,涅克拉明白了什么,遍體生寒。

  “不。”紅蝮蛇下意識道。

  “弗格他,他從一開始就敢不要命地押注,拼著得罪凱文迪爾家族,也要跟你和洛桑二世去拼命,對凱薩琳動手,對同伴動刀,在翡翠城的雞飛狗跳里添一份力,不是因為別的……”

  拉贊奇·費梭輕輕頷首:

  “而是因為他早在一切開始前,就得到了授意,拿到了保證——強而有力的保證。”

  保證。

  不知為何,涅克拉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旁聽的里克也同樣一驚。

  費梭靜靜看著紅蝮蛇:

  沒錯,弗格敢這么做,是因為他一早被保證:就算他做了出格的事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大人物,他也會有后路、退路、生路,罪不至死。

  當然,或許還有反過來的‘保證’:如果弗格膽敢不答應這么做,那他的下場……

  “告訴我,當弗格跟你在那個破倉庫里,丟掉江湖道義,對凱薩琳和她的部下們背刺捅刀時,你覺得他是期盼已久樂在其中,還是推三阻四不情不愿?”

  涅克拉的表情變了。

  “他,弗格他……”

  他想起那個倉庫火并,血肉橫飛的下午,想起跟那個腿功了得的對手的糟糕對決。

  費梭瞇眼向前:

  “猜猜看,是誰給了他這樣的保證?”

  誰又能給他這樣的保證?

  里克想到了什么,聞言一驚。

  涅克拉則呆滯不動。

  “你當然可以去找弗格,低聲下氣請他跟你一起對抗小刀子,但是別忘了……”

  費梭嘆了口氣:

  “那家伙在缸里養的,可是食人魚。”

  啪嗒。

  那一秒,涅克拉雙眼無神,神情恍惚地按住座椅扶手。

  他不該來的……

  從始至終,他就不該來翡翠城……

  不該蹚這趟渾水……

  “小紅啊,就跟我們頭頂的某位大人物一樣:你以為你坐上了三角凳,把控了局勢,穩妥得很。”

  費梭慢條斯理,可謂苦口婆心:

  “殊不知,屁股底下早就變成了蹺蹺板——就在你挑落仇敵志得意滿,整個人都翹到天上去的時候。”

  可惜,重心卻不在你這兒。

  紅蝮蛇徹徹底底地恍惚了。

  “現在,空明宮變天,翡翠城大亂持續到現在,各方勢力都已經現身,局勢也已經大體明朗。”費梭開口道。

  最強的一方借勢接過權柄,施展手腕,勾兌各方,收服了兩個最大的敵手,鎮壓全場。

  幸存下來的棋子,則大多有著自己的去處歸屬,或至少是保命出路……

  “但很可惜,唯獨你,小紅,我的朋友。”

  洛桑二世,凱薩琳,老弗格,血瓶幫,兄弟會,青皮,綠帽子,乃至高不可攀的凱文迪爾家族和那位姓璨星的攝政殿下……

  “你參與的每一步棋,所做的每一件事,涉及的每一方勢力,都存著你的取死之道,讓小刀子有理由置你于死地。”

  只聽費梭輕聲結論:

  “你一頭扎進了死局。”

  無路可走。

  生機斷絕。

  涅克拉沒有回答。

  他一動不動,仿佛雕像。

  站在一邊的里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他眼看著手無寸鐵的費梭,三言兩語就把兇神惡煞的紅蝮蛇說得魂不附體,渾渾噩噩,只覺得越發心驚膽戰。

  費梭輕輕伸手,覆蓋住煙嘴,任由已經燒得所剩無幾的煙斗緩緩熄滅。

  但紅蝮蛇神情恍惚,已經顧不上對方手里還有沒有火種了。

  就像費梭也不再需要它來保證安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凄涼的笑聲響起。

  只見涅克拉后仰著靠上后背,悲笑著抽出短刀。

  在里克緊張的目光下,他瞥了一眼鋒利的刀刃,將它一把扎進桌面:

  “別裝了,假藥販子,你來都來了,不會只說這么一點,”紅蝮蛇疲憊又憋屈,他松開刀柄,強裝猙獰,“給老子指條明路吧。”

  費梭笑了。

  “剛剛里克先生不是指給你了嗎?”

  里克剛剛松出一口氣,聞言又緊張起來。

  “逃出翡翠城,逃離星辰王國,躲開小刀子的陷阱,”費梭無所謂地道,“你自然就活了。”

  然后一敗涂地,永世埋名,直到客死他鄉?

  涅克拉看了一眼里克。

  那個瞬間,里克一陣顫栗。

  就像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條路。”紅蝮蛇寒聲道。

  費梭沉默了。

  “那就很難辦了啊。”

  他貌似頭疼地嘆了口氣。

  但涅克拉眼神未動,只是死死盯著對方。

  “要知道,從洛桑二世殺人到鳶尾花家丑,從血瓶幫內訌到翡翠城內亂,從底層庶民到空明宮貴人,”費梭緩聲道,“一環扣一環,你被小刀子借著勢擺上了案板,稍一不慎,就要被不知情的各方,合力碾碎。”

  涅克拉沒有說話。

  “而大局已定,現狀如此。”

  涅克拉目光一動。

  費梭嘆息道:

  “偏偏目前這現狀,又正是他最需要的,更是他借著雷霆之勢,縱橫捭闔壓服各方,把翡翠城牢牢捏在掌心里所創造的。”

  “他?”紅蝮蛇陰惻惻地重復。

  費梭頷首道:

  “對,他——凱薩琳借了他的名義,青皮們向他表了忠心,官僚貴族們因他戰戰兢兢,紅與黑兩位凱文迪爾都對他順順服服,而圍繞著翡翠城的各方勢力,則要么為他所用,要么被他所懾,對他帶來的治下現狀只有敬畏和滿意,莫敢有所微詞。”

  里克心中一凜。

  “所以,只要翡翠城的現狀還穩定維持一天……”

  費梭幽幽道。

  只要他,只要那位空明宮的新攝政還在位一日,還得勢一天。

  只要他以滔天權勢,斡旋縱橫,逼得兩位仇深似海的凱文迪爾,不得不盡棄前嫌把酒言歡的恐怖平衡,還維持一刻。

  只要翡翠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希望他高抬貴手,祈求他手下留情,盼著他和平交接,因此不惜為他立功表忠,歌功頌德的聲音還在。

  那就沒有人敢得罪他,沒有人敢對著干,沒有人敢冒著被他治下的翡翠城各方清算的風險,去插手越發明朗的局勢,渾水摸魚。

  “而若沒有任何一方勢力,敢冒著得罪那位大人物,得罪就此滿足的各方勢力的風險,去改變現狀,去破壞平衡,去打破局勢……”

  去重新點燃,好不容易才撲滅的戰火。

  “……紅蝮蛇,你就無路可逃了。”毒梟幽幽結論。

  畢竟,那可是九芒星。

  沒有任何一方勢力敢……

  “但如果有人呢?”

  涅克拉的眼神先是一閃,旋即越發陰冷:

  “如果有人不滿目前的局勢,有人就是一心想要打破現狀,有人就是討厭他帶來的恐怖平衡呢?”

  里克聽明白了什么,不由哆哆嗦嗦,戰戰兢兢。

  費梭勾起嘴角。

  “那就不好說咯。”

  紅蝮蛇冷哼一聲。

  “你少說了一件事。”

  涅克拉冷笑一聲:“在那位王子治下,現在的翡翠城達成了平衡,也就是說所有勢力都被看牢被盯死,一有風吹草動的異狀就會被發現,再被那位王子順藤摸瓜找上,死死摁住,扒皮抽筋。”

  紅蝮蛇瞇起眼睛:

  “所以如果有人,有人想要方便地、快捷地、不受限制地打破現狀,他就需要一把刀。”

  一把原本不在翡翠城版圖內,不在王子的視線內,最好也跟南岸領利益無牽無掛,從而不好追蹤、難以控制的刀。

  比如……從別地兒來的刀?

  費梭笑得越發愉快:

  “好像,有點道理?”

  紅蝮蛇猛地將桌上的短刀拔出,嚇了里克一跳。

  “在你自己不敢干,只拿老子當刀使之前……”

  “告訴我,拉贊奇·費梭,”涅克拉面無表情地耍了個刀花,把短刀插回腰間,“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誰?”

  費梭笑了。

  但一邊的里克卻想得更深,更遠。

  究竟是誰,究竟是哪一方勢力,對翡翠城目前的妥協局面,對南岸領的天下太平,對凱文迪爾家族內部媾和的局勢……不滿?

  他微微發抖。

  更重要的是……

  究竟是哪一方勢力,對那位北極星,對他在翡翠城所達成的政績,對他這趟出使所積累的名望,甚至對他日后加冕登基,成為泰爾斯一世的未來……不滿?

  那一刻,里克卻只覺寒從腳起,驚悚戰栗。

  費梭沒有馬上答話。

  只見王國最大的地下毒梟緩緩站了起來,將涼透了的煙斗裝起,這才幽幽望向紅蝮蛇:

  “告訴我,紅蝮蛇,你相信落日女神嗎?”

  里克怔住了。

  什么?

  “當然。”

  涅克拉的回答倒是毫不猶豫。

  只要能給他出路……

  別說女神了。

  男神他都信。

  費梭滿意地點點頭:

  “那么,小紅,你可曾去過落日神殿,找祭司們做過告解嗎?”

  涅克拉登時一愣。

  “殿下!”

  傳令官托萊多不顧禮儀,一把推開房門,上氣不接下氣,顯然事態緊急:

  “落日神殿出事了!”

  泰爾斯猛地抬頭。

  神殿?

  馬略斯皺眉看向托萊多:“冷靜,揀重要的說。”

  “是刺客!”

  托萊多深呼吸幾口,邊行禮邊開口:

  “有刺客混進了信徒們排隊告解的隊伍里,進殿行兇……”

  刺客?

  這個時候?

  明明城中最厲害的殺手,已經被他關進尸鬼坑道了不是么?

  泰爾斯緊蹙眉頭,起身就往門外走。

  “是誰遇刺了?傷亡呢?刺客抓到沒有?”

  馬略斯緊跟身后,一路上值守的星湖衛士不斷加入隊伍。

  “遇刺的是一位祭司,”托萊多急忙跟上,調勻氣息,“幸好他沒啥背景,風評也一般,不至于影響太壞,唯一要顧忌的是他的老師……至于刺客,刺客沒跑掉,當場自殺……到場的警戒官和綠帽子們已經封鎖了現場,不許任何人接近……但神殿是公眾場所,眼多口雜,消息恐怕已經傳開……”

  我就知道。

  終究還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泰爾斯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止步!

  “那個遇刺的祭司。”

  王子急急回頭,一把扣住托萊多的肩膀:

  “告訴我,他名叫什么?”

  托萊多嚇了一大跳,他看著神情凝重的泰爾斯,咽了咽喉嚨:

  “是……他,他叫……”

  在托萊多的視野里,隨著他的回答,第二王子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叫——乍得維。”(本章完)

  請:m.ddyveshu.cc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金屋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