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心緯者可以通過心念，去改動命運的結局？”
“沒錯。”
倦倦點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不過，它頓了一下，又繼續道：“不過，需要界定的是，心緯者一般是發現不了自己的天賦的。”
安格爾懂了：“也就是說，心緯者并不是通過主觀意識去改變一件事的結局？”
倦倦頷首：“是的，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天賦，所以他們改動命運，都屬于無意識或者潛意識地改動。”
“就比如胖芽。”
胖芽是一名心緯者，但她今日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心緯的能力。
這其實是很常見的情況。
舉個簡單例子，心緯者的能力，讓她想要強烈達成某件事時，她就大概率能成功。
但多數時候人心中念頭是很混雜的。
她固然想要達成目標，可腦子里會不斷預想前路阻礙，思索如何跨過難關；有的難題能想出對策，想不出便暫且擱置，靜候轉機。
但心緯者牽動命運的力量，看的并非這些表層思慮，而是藏在意識之下，連她自己都不曾直面的底層預判。
哪怕她表面奮力謀劃、不愿放棄，若是心底深處隱隱認定“這件事有些阻礙，我或許很難辦成”，事態便會向著失敗滑落。
當然，最終也不一定會真的失敗，而是表層思慮和潛意識開始互相拉扯，最終可能變得既不成功也不失敗。
這種結果，基本就是普通人的常態。
而這場拉鋸戰的所有變動，都悄無聲息。
胖芽只會以為成敗源于難題本身，結果則是運氣起伏。
在這種情況下，她又怎么可能會察覺自己的天賦呢？
安格爾眼里閃過一絲恍悟：“也就是說，胖芽之所以連續三十多次都沒有被黎明之夢捕獲，是因為她自己下意識覺得，自己成功不了？”
倦倦示意安格爾幫它倒了一杯橘子汁，然后一邊喝一邊點頭道：“沒錯。”
“可她為什么會覺得自己成功不了？”安格爾有些不解：“明明其他的花月妖精都進了，她也看到了啊？”
倦倦哼哼一聲，昂著頭對安格爾道：“原因在于一開始的失敗。”
“一開始的失敗？”
倦倦頷首：“最初幾次入夢的失敗，她內心并沒有預設成功或者不成功，這個時候心緯影響有限，基本就純看運氣。”
“而連續失敗幾次后，她內心開始產生一些焦慮。”
“不過這還不是關鍵，重點是……菲悠和瑪芮一次成功，讓她的潛意識動搖了，覺得自己各方面都不行，運氣也差，一定成功不了。”
“有了這場對比，于是她潛意識里的不自信，戰勝了成功的欲望。心緯的能力，也在這時發揮出了效果，悄無聲息地影響了最終結果。”
安格爾聽到這里，心中已經有數。
這是典型的“習得性無助”。
當個體反復經歷不可控的負性事件，發現“我的反應和結果無關”，于是形成一種預期：未來也控制不了。
用大白話說就是：多次經歷自己無法掌控的失敗之后，大腦形成一種信念：不管我怎么嘗試，結果都不會變好。
這就影響了胖芽的潛意識。
當然，人心是復雜的，習得性無助大概率只是主因，其中還蘊含一些微妙的心態，比如安格爾在全息平板里看到的一個理論：韋納歸因理論。
韋納認為，人在成功或失敗后，會尋找原因。經典原因有：能力、努力、任務難度、運氣……等等。
而胖芽在心中開始找失敗原因的時候，在心緯的影響下，失敗的概率就開始猛增。
除此之外，胖芽自己的性格，也會影響結果。
多方面影響，配合心緯，成功率就像螺旋漩渦一般，瘋狂下跌。
“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天賦。”安格爾輕輕慨嘆一聲，繼而問道：“那現在知道原因了，她只要一直想著能成功，那就能改動命運了？”
倦倦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一定。”
“心緯者的潛意識之海，比普通人更加龐大與深沉，決定結果的影響因子也更多。”
“也就是說，表層信念一直想著成功，不一定能完全影響潛意識的想法。”
說到這時，倦倦還補充了一個知識，先知圣殿培養心緯者的方法，就是讓他們不斷去磨煉自己的潛意識。
而且，培養心緯者有兩種方法：讓心緯者知道自己的能力，然后培養其對命運感知；不告訴其能力，在無知的情況下培養對潛意識的操控。
“那哪種更好？”
“我認為前者更好。圣殿一千零一位覺者中，就有兩位心緯者，他倆都知道自己的能力，然后一步步走上了覺者的位置。”
“不過，也有人覺得后者更好，他們給出的理論結果是：知道的上限是覺者，不知道上限能到先知！”
倦倦嗤笑了一聲：“覺者是已經驗證的結果，而且覺者還有上升空間，指不定未來就能繼續往上晉升為先知；但那些理論結果里的先知，純屬無稽之談。”
“不過這些理論派倒是有一點說的沒錯，當心緯者知道自己的能力后，他們也不一定能完全掌控影響命運的方法。”
“潛意識影響太大了。”
“所以，胖芽現在就算知道了自己是心緯者，然后心里不停想著自己能夠進入黎明之夢，最后能不能成，仍不一定。”
倦倦吹了吹貓胡子：“不過，肯定比之前的成功率要高。”
先前受表層念頭和底層潛意識互相拉扯，成功率幾乎趨近于0。
如今表層建立起堅定信念，可以向上拉動成功率；縱然依舊會被潛意識拖累，但起碼能往上抬到一成左右。
哪怕只有10%的成功率，平均嘗試十次便有機會成功，遠好過之前三十多次接連落空。
安格爾了解地點點頭。
對他來說，就是再在這里待半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的區別。
不過能夠得知心緯者的概念，并親自見到一位心緯者，倒也值得等待。
而且說不定，心緯者還能推動夢之晶原發生變化呢？
二十分鐘后，湯婆婆有些疲憊的上線。
這是安格爾得知“心緯者”后，湯婆婆的第五次上下線。
也就是說，胖芽又失敗了五次。
湯婆婆上線之后，先是對著安格爾露出歉色，安格爾無所謂擺擺手。
湯婆婆嘆氣道：“我剛才注意到，胖芽嘴上說著一定成功，但眼底又開始出現疲色，估計成功率又降了。”
哪怕湯婆婆無法照見胖芽的內心，也讀不出潛意識的想法，但從一些微表情分析，還是可以確定胖芽估計又給自己找了一些“失敗原因”。
而一找失敗原因，就會提升失敗率。
安格爾若有所思：“心緯者想要全功率發揮自己的能力，還真有點困難……恐怕只有那種赤子之心才能保證成功吧？”
“赤子之心？”倦倦有些疑惑這個名詞。
安格爾簡單解釋了一下。
倦倦聽后，卻是撇嘴：“真有赤子之心？命運還不一定會降下天職。”
“嗯？”
“你以為命運天職是和其他天賦一樣，是隨機出現的嗎？”倦倦擺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搖頭道：“當然不是。”
“每一個命運天職，都是命運的饋贈。”
“而命運的每一次饋贈，都是有理由的。”
命運天職，不是命運降臨的獎勵。
而是被賦予使命和意義的。
赤子之心或許能解決潛意識的拉扯，穩定發揮心緯者的天賦，可命運不給你，你也沒辦法。
“不過，若真有赤子之心成為心緯者，那我感覺這人被賦予的重擔，絕對遠超想象。”
“堪稱命運之子。”
倦倦的這番話，讓安格爾對于“命運”，有了新的認知。
不過，現場的另一位聽眾，卻是露出了疑惑之色。
“你是說，胖芽之所以是心緯者，是因為被賦予了使命和意義？”
說話的是可可羅莎。
不久前，可可羅莎給小妖精開完小會，讓她們自己沉浸在“擬造幻境”里體驗后，她就出來了。
緊接著她便得知了胖芽的情況。
然后，便陷入了一陣恍惚。
好不容易回過神，又聽到倦倦說，命運天職是被賦予使命與意義的，這讓可可羅莎腦海里不禁飄出胖芽的形象。
雖然胖芽很可愛也很聽話，但愛偷懶、愛偷吃、愛睡覺……
可可羅莎實在無法想象，胖芽會像話本小說里的那些主角一樣，被賦予使命。
倦倦瞥了可可羅莎一眼，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它淡淡道：“怎么，你覺得胖芽不配被賦予使命？”
可可羅莎當然不會這么想，她白了倦倦一眼：“我只是覺得，胖芽如果想要承擔使命，或許現在該學著減肥？”
倦倦聽到“減肥”一詞，眼底倏地閃過一些畫面。
在宏偉的支柱先知大殿深處。
一間鋪滿典籍的書房里，一個伏案的人影，正不停書寫著什么。
而倦倦，此時就坐在這個人影的腿上，團著身體呼呼大睡。
等它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放在了桌面，并對上了人影――也就是晚睡大人的視線。
在倦倦困倦與疑惑的眼神中，晚睡大人幽幽道：“倦啊，你是不是最近有些胖了，要不……減減肥？”
彼時的倦倦，如遭雷擊，整只貓都炸毛了，喵喵了一聲：“我才不胖。”
然后一個縱躍，甩著尾巴跑出了大殿。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雖然可可羅莎說的“減肥”，不是指的自己，但倦倦還是感覺有點刺耳，它撇開臉淡淡道：“如果這話是安格爾說出來，我都能理解，但沒想到會是你說出來。”
可可羅莎：“？”
倦倦冷聲道：“我以為你作為傳奇新星，起碼也該知道命運的脈絡，但沒想到，你和庸俗的人一樣，完全不懂命運。”
安格爾：“……？”
倦倦一頓無差別開大后，才緩緩道：“你肯定在想，使命與意義，代表了一場漫長的旅途，代表了跌宕起伏的人生，代表了冒險與救世。”
可可羅莎：“難道不是嗎？”
倦倦哼了一聲，認真道：“當然不是！”
“這就是你們的刻板印象！”
安格爾：為什么是“你們”，他也沒說話啊？
倦倦一臉義正言辭地說道：“憑什么意義就是冒險？憑什么使命就是救世？為什么不能是偷懶、睡覺、吃喝、長胖？”
可可羅莎有些驚訝：“長胖也能是使命與意義？”
倦倦鄭重道：“當然可以。使命不一定需要刀光劍影，或許某個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在特定的時刻，用圓潤柔軟的身軀接住某個墜落之人呢？”
雖然倦倦已經給出了答案，但可可羅莎還是感覺有點怪。
不過作為命運之貓，可可羅莎感覺對方應該不會騙自己……既然偷懶都能是命運賦予的意義，那胖芽倒也合適。
倦倦也的確沒有騙她，很多身負命運天職之人，終其一生都過得平凡。
還有像心緯者這般隱匿度極高的天職承載者，可能一輩子都不被察覺，以普通人的模樣走完一生。
可即便如此，他們既然被命運賦予天職，身上便背負著對應的使命。
只是他們自己，或許從頭到尾都一無所知。
偷懶、吃喝、長胖……的確有可能就是屬于某人的意義。
但，也僅僅只是有可能。
倦倦自己其實也知道自己有點強詞奪理，剛才它的心態純粹是在為“發胖”這件事發聲……但究其根本，它本質也不是胡說就是了。
這時，安格爾突然開口。
“我其實有話想說……”
倦倦扭過頭：“怎么，你也覺得胖子就不能被賦予使命和意義嗎？”
安格爾：“……你別激動。”
倦倦立刻高豎起尾巴：“我哪里激動了？”
看著渾身都快炸毛的倦倦，安格爾探出手，幫它撫順了毛發，柔聲道：“胖胖的也很可愛。”
“我剛才想說的是，我這邊收到一條新的情報了。”
“如無意外，胖芽成功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