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度穹廳內，莉芮爾的講述還在繼續。
她講得很投入，但也不知道為何，之前還能感知到上空神念波動在亂飛，但慢慢地，都沉寂了下來。
莉芮爾試圖觀察眾人的表情，只是甫一抬頭，又默默垂首。
要么是雕像，臉部被石質斗篷擋住；要么只有眼睛，要么臉部被火焰遮蔽……除了枯朽者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
而枯朽者，雖然看上去好像在傾聽，但眼神卻時不時游離，指不定又進入了虛無。
莉芮爾在心中暗暗嘆氣，但她也不可能停下來，只能繼續講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之所以沒有再聽到討論的波動，主要原因還是在于……諾美芬斯。
一開始莉芮爾提到元素眾多，眾人并沒有太將注意力放在諾美芬斯身上，但隨著莉芮爾和枯朽者的“冒險”，諾美芬斯出現的比例越來越高。
畢竟，每到一個問之墻，都會遇到了諾美芬斯。
也是這時，眾人慢慢品出一絲不對勁的味道來。
祂們對諾美芬斯并不陌生。
它以前就是深淵的魔物，其一直對外的形象，便是幫上位者守護寶藏。只要答對它的提問，就有機會進入寶庫，獲取寶藏。
后來，諾美芬斯被霜巨人之主科斯徹奇殺死在奇偶密藏內。
從此，深淵再無“問之墻”。
但現在，諾美芬斯卻復活后，出現在了夢中的詰問迷宮。
初聽之下，頗有些傳奇與驚悚。
但進一步尋思后，祂們又覺得不對……為什么偏偏是諾美芬斯呢？為什么沒有其他人呢？
當這個疑問在心中蔓延時，祂們自然而然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那里大概率不是深夢。
深淵的魔物，就算死了，它也屬于深淵，絕不會莫名其妙跑到深夢。
就像深淵里的一株草，哪怕燒成灰，灰燼也是在深淵飄散，不可能跨越時空飄到其他世界。
而且，殘酷學者和囚幽者也確定了，目前莉芮爾的講述，完全沒有提到“深夢”最核心的特征。
結合這些思考后，無論是囚幽者還是殘酷學者，都已經把莉芮爾的講述當成了“假話”。
當然，祂們能夠看出，莉芮爾本人并沒有說謊。
所以造假的是別人。
通過某種方式，傳播出“深夢”的假訊息，以此達成某個目的。
那么會是誰造假了？又是針對誰來造假的呢？
所有人立刻想到了……殘酷學者。
畢竟，進入異夢的都是殘酷學者的手下，哪怕莉芮爾也是殘酷學者找來了。
所以，此時此刻現場的沉默，其實都是在思索，到底是誰在做局，是真的為了殘酷學者而來的么？如果是的話，會是誰？
莉芮爾并不知道眾人的心思已經轉變，還在繼續講述。
只是，之前她的講述細致，在眾人看來是好事；但現在，她的講述細致，就變成了拖沓。
畢竟，本就是“假話”，講述再細致，假的也變不成真的。
想到這里，殘酷學者開口打斷。
“除了問之墻與解密寶箱，就沒有經歷其他事情嗎？”
莉芮爾本來已經快要講到“意識長存”與“阿思翠”的事了，被殘酷學者這么一打斷，她其實內心還有些慶幸。
畢竟，當初是殘酷學者給了阿思翠延壽的方法，而現在她又跑去問諾美芬斯，尋找第二種方法，這聽上去就好像不相信殘酷學者一般。
在外面說說沒關系，但當著殘酷學者的面說這個，就有點不好了。
“大人所指的其他事情是什么？”莉芮爾小心翼翼問道。
殘酷學者：“與問之墻和寶箱沒有關系的事。”
莉芮爾一陣怔楞，腦海里閃過一道被焰塵遮蔽的身影。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心中猶豫……現在就要說到那位大人嗎？
可那位大人的情況，真的可以說嗎？
之前雖然決定要說，但她一邊回憶一邊講述的過程中，她又想起那位大人給她帶來的震撼感……
她冥冥中有種預感，那位大人的位格或許比囚幽者和殘酷學者還要更高。
她就這么提及對方，會不會不太好？
莉芮爾表情中的遲疑，自然被殘酷學者捕捉到了。
“看來的確是有。”
殘酷學者都已經親自點明了，莉芮爾自然不敢再猶豫，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眼的時候，心下已經有了抉擇。
“有。在最后一面問之墻的時候，我們遭遇到了一位……大人物。”
“大人物？”
莉芮爾點點頭：“根據諾美芬斯的反饋，那位大人哪怕是在深夢中，也是很有地位的。”
深夢？大人物？有地位？
殘酷學者在心中冷笑一聲，緩緩道：“噢，按照你說，那位是大人物，那為何偏偏會來見你們？”
莉芮爾將當初諾美芬斯的說辭，全部復述了出來。
被困迷思的大人物，得聞有外人闖入飛地，于是就想借由外界人的思維方式，來破自己的心結。
聽上去很合理，但在場眾人心中已經有了定性，認為是有人故弄玄虛，自然覺得這又是一種新的騙局。
“既然你已經見過‘祂’了，那你說說和‘祂’見面時的情況吧？”殘酷學者淡淡道。
莉芮爾點點頭，開始講述最后一面問之墻的情況。
不過，剛提到自己和枯朽者進入到那位大人所在的“奇異空間”時，她就卡住了。
因為那片奇異空間里的場景，太過宏大變幻，世界、文明、生靈在轉瞬間生滅，眼看樓臺起，下一秒又見樓臺塌……如此復雜的場景，她的講述完全無法復刻其中萬一。
于是，她卡住了，卡在了對畫面的描述中。
她猶豫再三，開口道：“我能用幻術展現當時的情況嗎？用語言，恐怕無法表達出所有的細節。”
殘酷學者沒有拒絕。
祂其實之前就想要讓莉芮爾用幻術了，這樣可以更直觀看到她們的經歷；但得知諾美芬斯的情況后，祂默認了對方是在說“假話”，此時用不用幻術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假的。
莉芮爾雖然是夢巫，但對幻術還是有不少心得的；畢竟，給客人制造歡愉幻境，也是她的本職工作之一。
片刻后，莉芮爾便構建出了那片奇異空間中的場景。
當眾人看到場景里的情況后，哪怕明知莉芮爾說的是假話，仍舊被這無比宏大的畫面給吸引了。
就連殘酷學者也不得不承認，從宏大世界觀與眼界來看，這位背后的布局者，絕對不容小覷。
很有逼格，也很真實。
就算是祂去布置，也不一定能布置的比對方更好，更有逼格。
囚幽者的聲音，此刻也幽幽傳來：“這是……創世之景。”
莉芮爾頷首：“這里的景象也與那位大人的困惑有關。”
“困惑？”詭主突然發出一陣譏諷：“你該不會是想說，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是在創世吧？”
莉芮爾搖頭：“我和枯朽者在回答完那位大人的提問后，我曾詢問過那位大人，是否在創世。”
“祂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祂說，‘真正的創世者，無論是否已經成就序列，他也早已渡過了對世界認知的迷茫苦海’而自己的提問，過于‘輕微’，根本沾不上創世的邊。”
莉芮爾話音剛落。
詭主的嘲笑聲便倏地停止，就像是持續的雜音戛然而止，空氣瞬間變得沉寂。
不僅詭主突然“定住了”，就連殘酷學者和囚幽者，也出現了一些異常反應。——半空中的神念波動再次出現了，這意味著祂們私下在討論著什么。
莉芮爾自己卻是一臉茫然，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有什么問題嗎？為什么會有如此突兀地反應？
在她茫然之際，機械造主的聲音傳來：“滋滋，你確定祂提到了‘序列’？”
莉芮爾連忙點頭：“是的。”
從機械造主的詢問來看，眾人之所以如此反應，莫非就是因為這個“序列”。
“什么是序列？”莉芮爾好奇問道。
一陣沉默后，機械造主輕聲道：“這本不該是你這個層級涉及的情報，滋滋，但既然你已經聽到了，那告訴你也無妨。”
“序列，指的是「序列者」。”
“祂們幾乎都擁有創世之能，而這群序列者，也被稱為……奇跡后備役。”
奇跡后備役？
意思是，未來極有可能成就奇跡生命的恐怖大佬？
莉芮爾剎那間便懵了，難怪她剛才一提到“序列”，所有人都像是被定格了般，原來涉及到了奇跡生命？
莉芮爾自己只是二級巫師，對于奇跡生命更多的是想象，就像是天邊的霞彩。
而殘酷學者和囚幽者，祂們已然是傳奇生命，此時祂們看待奇跡，卻宛如蜉蝣見星穹，比莉芮爾有過之而無不及。
越是接近奇跡者，越明白達成奇跡有多么的困難，同時也越清楚，奇跡存在是多么的恐怖。
別說奇跡存在。
哪怕是序列者，祂們也是遠遠不及的……米粒之光怎可與日月星辰爭輝？
而莉芮爾口中的那位大人提到了“序列者”，從其口吻來看，似乎接觸過序列者？就算沒有接觸，僅僅只是聽聞，也說明對方已經接觸到了某個“階層”。
普通存在，是不可能聽說序列者的。
而真正對此有所耳聞的，起碼得傳奇存在。
這么看來，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局，一個對殘酷學者布下的局，那么背后的始作俑者，或許也是一名傳奇存在。
只是，殘酷學者仔細思索很久，也想不出對方可能是誰。
擅長“夢”，知道序列者，還極大可能是傳奇生命……深淵真的有這樣的存在嗎？
“你繼續講述……用畫面陳述吧。”殘酷學者看向莉芮爾。
之前祂其實已經有些不耐，但此時此刻，祂的心再次被吊起來，開始認真觀察莉芮爾制造的幻術畫面。
或許，這里面就有那位存在的身份線索？
莉芮爾點點頭，將畫面繼續推進。
她與枯朽者在那片奇異空間不斷前行，而展現出來的畫面也越來越瑰麗神奇。
文明的火種飄灑，族群的內斗卻屢禁不止，轉眼間，白云蒼狗，世紀流轉。
整個空間仿佛在演化著文明的進程，世界的更迭。
其中內在的邏輯線，完全是自洽的。
起碼殘酷學者和囚幽者，并沒有發現這些文明的進程演化有什么問題，這似乎也再次印證了，背后那位的身份絕不一般。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幻術畫面的變化。
直到畫面里，莉芮爾和枯朽者跨越到了“世界盡頭”，來到了一片漆黑的琉璃空間，也是在這里，那位一直深藏不露的“大人”，終于現出了身形。
雖然只是背影，但已經能看到大致情況。
遠遠看去，宛如擎天巨人，但隨著靠近，祂的身影慢慢縮小，直至適配莉芮爾等人的視角。
仿佛對方是在遷就來客。
祂渾身燃燒著金色焰塵，身前則擺著一張黑白棋盤，焰塵凝聚間，便有棋子不斷垂落。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還沒有什么特別反應，但是……
囚幽者看到那渾身燃燒的焰塵后，雕像兜帽下的紫火，瞬間燃燒起來，就連一直蘊養的沉穩氣度，在這一刻也仿佛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看到囚幽者的“動容”。
一開始眾人還不明白是什么情況，為何囚幽者會有這般劇烈的反應，直到殘酷學者低聲詢問：“這是……特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囚幽者，就連巴拉萊卡也忍不住用眼神詢問。
待到囚幽者眼眸里晃動的紫光慢慢沉凝，祂才緩緩開口：“……嗯。”
嗯……？
真的是特征？！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殘酷學者以及一眾神念分身，祂們之前都以為這是一個局，根本不是深夢，結果現在出現了常規特征？
這難道意味著，莉芮爾和枯朽者失去的三天記憶里，真的是去了深夢？！
殘酷學者按捺住心中浮涌的情緒，問道：“是獨有特征？”
囚幽者沉吟道：“是的，其他任何一個地界，都不可能出現類似的特征……這是深夢中獨有的，虛質量子。”
祂的聲音聽上去依舊平靜，但斷句與語調明顯出現了起伏，足以說明祂內心絕不像表面這般毫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