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焰塵將虛無的黑暗,燙出一個純白的空洞。
而那位大人,就這么站在空洞中心,遠遠看去,宛如神只。
空氣一直很寂靜。
無論是莉芮爾還是枯朽者,都不敢開口說話,生怕打擾了那位大人的思緒。
不知道過了多久,�k終于開口:
“你們的回答,我已明了。”
依舊是雌雄難辨的機械音,之前他們聽取時,只覺得淡漠疏離,可如今配合眼前一幕,頓感神性。
“你們都站在自己的角度,回答了我的問題。答案雖無法盡得圓滿,但也有可取之處。”
“于沉淪中重生的負熵之人,對欲望的解讀有些過于牽強附會,不過你提到的部分想法,倒也給了我一些思路。”
莉芮爾低著頭,臉頰有些發燙。
她自然清楚,她的表述有些是不對的。
將自然勃發與萬物生長歸類為“欲望”,強行把無機物、無生命自然現象套上生靈專屬的精神概念,的確太牽強了。
當然,如果用文學意義去強行解釋,倒也可以。
可她偏偏一開始明確定調是:巫師理學。
所以,聽到自己的回答謬誤被點出來,莉芮爾也有些不好意思。
“背負文明的遺留之人,以認知來解讀世界,讓世界隨著認知走,看似自洽,但也藏著致命的漏洞……世界可以隨認知定義,但依附原世界的泛意識,卻無法跟著認知一起走。”
枯朽者也明白自己的回答,同樣存在詭辯之處。
世界三問中的“世界”,默認的就是統合為一的世界。
是一不是二。
但枯朽者的回答,將世界從一拆成了二,甚至拆成了三、乃至無量。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修改了題干的設定,強行把新世界和舊世界進行了統合。
那位大人用無法帶走的“泛意識”,直接點破了他的錯漏。
枯朽者自然需認。
“不過,用認知來解讀世界,這一點,倒也讓我生出幾分靈感。”
“綜合來看,你們的回答,在我這邊……”
�k語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該怎么做界定。
枯朽者和莉芮爾也感覺心臟開始砰砰直跳,畢竟,這關乎他們能不能成功離開。
片刻后,那充滿淡漠神性的聲音響起。
“可以算過。”
當安格爾說出最終的結果后,枯朽者和莉芮爾猛地抬起頭,互覷一眼,均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驚喜。
安格爾對此并不意外。
他一直通過超感知捕捉著他們的情緒變化。
此前,當安格爾指出他們回答中的錯漏時,明顯感覺到他們兩人心中都帶著深深忐忑。直到如今通關結果落定,沉甸甸的懸石方才落地,化為真切的釋然與欣喜。
面對枯朽者和莉芮爾的鞠躬道謝,安格爾莫名感覺有些心虛。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好心緒,然后繼續借由魘界氣息與幻術節點融合,施放音幻之術,模擬出充滿無機質質感的空靈聲線――
“雖然此處并非正統問之墻,但你們本質還是處于詰問試煉中。所以,我還是按照問之墻的規則,來完成最后的流程。”
何謂最后流程?
自然是恭喜他們通關。
“恭喜你們,通過了最后的考驗。”
“具體的獎勵以及后續,我相信諾美芬斯會為你們做好所有的安排,我就不多說了。”
“按理說,現在應該說‘祝你們好運’的時間了,不過我突然想到你們之前通關問之墻后,作為獎勵,諾美芬斯會允許你們提一個問題。”
“那我這里也同樣走此流程。”
“你們可以向我提一個問題……不過我要事先聲明,并不是所有問題我都會回答。”
“你們可先行商議,定奪之后再告知我。”
話音落下,金色焰塵靜滯不動。
枯朽者與莉芮爾退回穹頂之下,低聲短暫商榷。不多時,二人再度回到安格爾身前。
望著那道被鎏金焰塵層層包裹的背影,莉芮爾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大人,我們已有決斷。”
安格爾并未回身,依舊保持著背對的姿態:“說來聽聽吧。”
莉芮爾沉聲道:“大人,我能夠詢問關于這個世界的問題嗎?”
“你是指這片飛地?”
莉芮爾愣了一下,飛地?之前對方的確提到過飛地這個詞,似乎指的正是深夢之地?
她想了想,還是頷首道:“是的。”
他們其實有很多問題想要詢問,畢竟眼前這位大人物和諾美芬斯不同,�k所知道的情報絕對更為廣闊與深厚。
只是,奈何只能提一個問題。
他們在商量之后,覺得如果能詢問關于“深夢”的情報,那絕對是最好的。
因為之前諾美芬斯每每提到深夢信息時,總是含糊,甚至避而不答。
而他們這次循夢而行,進入此間異夢的目的,本身就是要探尋情報,回稟殘酷學者。所以,若能從這位深夢大人物口中得知情報,絕對不虧。
不過,莉芮爾打的算盤并未成功。
那金色焰塵里傳來一陣淡漠聲響:“你如果真的想知道這片飛地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但是在你們離開前,關于這段與飛地相關的記憶,都會被清洗掉。”
“你確定在明確清洗記憶的情況下,還是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k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一旦要問關于深夢飛地的情況,之后必然會面臨最終的記憶大清洗。
換言之,你愿意為了當下的真相、當下的釋然,而接受之后的遺忘嗎?
莉芮爾自問……她可以。
為了一刻的真相,她并不介意之后的遺忘;但問題是,如果面臨記憶的清洗,那自己的記憶會不會被窺視?
畢竟,想要在茫茫的記憶庫中,精準地挑中這段記憶,必然會有挑選的過程。
到時候若是自己的記憶被人窺探,這就得不償失了。
若不是精準清洗某段記憶,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會有一些其他記憶,也會在這次的清洗中一同消失。
所以,莉芮爾左思右想后,還是覺得有點不太合算。
不過,提問這件事,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她轉頭望向了枯朽者,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枯朽者指了指自己龐大的頭顱,然后輕輕搖頭。
雖然他什么話也沒說,但莉芮爾明白他的意思,枯朽者背負一整個文明,他所擁有記憶更加的龐雜,稍有差池,原本就危如累卵的大廈便會瞬間傾覆。
所以,枯朽者也不會同意“清洗記憶”。
既然他倆都各有擔心,莉芮爾自然不再堅持:“不涉及飛地的問題,應該不會被清洗吧?”
�k點點頭:“大多不會,不過也要看你詢問的是什么。”
莉芮爾明白地點點頭。
有些問題可能不涉及飛地,但過于敏感,也可能會被清洗記憶,這也合理。
好在,他們也有準備備用問題。
莉芮爾沉吟片刻,輕聲問道:“大人,我能詢問一下,大人是在創世嗎?”
問題問出后,空氣瞬間陷入了一陣沉默。
莉芮爾覺得自己可能問到了涉及隱私的問題,連忙道:“我不是想要窺探大人的隱私,我……”
莉芮爾還在解釋,但安格爾卻是揮了揮手。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為沒想到莉芮爾的提問,會如此的離譜。
創世?誰在創世啊?我嗎?
他一時也被這個問題給驚到了,下意識就想要否定。
不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莉芮爾作為殘酷學者特派的調查員,她肯定會將情報帶給殘酷學者。
那么,給殘酷學者越離譜的情報,似乎也能進一步嚇阻到�k?
想到這,安格爾心中多了幾分計較。
“呵,如果我真的在創世,那我詢問‘世界三問’,是否太過輕微?”
“真正的創世者,無論是否已經成就序列,他也早已渡過了對世界認知的迷茫苦海。”
聽到這,莉芮爾想了想覺得也對。
對于那些創世者,世界三問的確有點太小兒科了。
不過話說回來,大人剛才提到的“序列”又是什么?莉芮爾默默記在心中,并沒有詢問。
“不過,你雖然提問的根源有點無端,但你的靈覺倒比我想象的更強。”安格爾淡淡道:“我被困于世界三問,也的確與創世有點關聯,但很可惜,并不是我。”
莉芮爾眼睛一亮。
大人雖然沒有詳說,但她已經能腦補出一場大戲了。
指不定,深夢文明有真正的天才已經在走創世之路了,而這位大人見狀,或許也心有所感,所以才會困于此問。
甚至有可能,那位創世的天才和這位大人有關系?要不然,為何會在意呢?
安格爾并不知道莉芮爾在腦補什么,但在超感知下,他能確定莉芮爾的思緒極其繁復,而且情緒也時驚時喜,甚至還有些……不可描述。
安格爾在心中暗暗搖頭,女人心思果然難懂。
他用上帝視角又看了看枯朽者……好吧,男人心思同樣難猜。
安格爾懶得去猜他們在想什么,反正他的回答純屬亂說。
“既然問題已答,那我們的緣分就此為止。”重新恢復了淡漠的空靈聲線,安格爾揮揮手:“你們該離開了。”
話音落下,伴隨著簌簌聲響,一道道金色絲線憑空出現,從天空垂落至琉璃地面。
僅僅片刻,枯朽者和莉芮爾周圍便被細密的金絲線包圍,外界一切都仿佛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層層疊疊的絲線。
“向前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入他倆耳中。
是諾美芬斯!
枯朽者和莉芮爾明白,這應該就是離開這片空間的最終流程了。
就像他們之前來時一樣,透過細密絲線而來,如今也穿過細密絲線而去。
他們雖然心中還有些遺憾,沒有看到那位大人的樣貌,甚至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回頭想想,估計真得知了,也會被清洗記憶,這么一想,那僅剩的遺憾也消失不見。
思及此,他們也不再停留,按照諾美芬斯的指示,朝著前方一步步走去。
片刻后。
他們循光而行,終于穿出了絲線區域。
當外界昏黃的燈光映入眼簾時,周圍已經不再是那虛無的琉璃空間,而是回到了最后的那面問之墻。
那懶憊版的諾美芬斯,剛剛收回伸長的鬃毛,不知從哪里掏出來一把巨大的鐵梳子,正梳理著那金色的鬃毛。
見到枯朽者和莉芮爾看過來,諾美芬斯懶洋洋地開口:“出來了?那就去把寶箱開了吧。原本的寶箱,應該沒什么有用東西,就和你們在詰問迷宮開的一樣,但經過那位大人的升級,會開出什么來,就不一定了。”
原本那金色寶箱漂浮在半空中,而此時,它已經乖乖的落地,就這么擺放在他倆面前。
他們也沒糾結,直接開啟了這金燦燦的寶箱。
隨著一陣金光刺目。
他倆下意識閉上眼,然而,當他們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寶箱里……空蕩蕩的。
比之前他們開過的所有寶箱,更加的空。
一眼看去,除了寶箱內部本身就有的皮墊子外,其他什么東西都沒有。
他倆默默對視一眼。
難道被那位大人耍了?
就在他們迷惑的時候,諾美芬斯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原來是這個啊,那位大人還真是用心良苦。”
回首一看,卻見諾美芬斯面前正漂浮著一張薄薄的金頁。
“這是……”莉芮爾看著那金頁,好像意識到了什么。
“噢,這就是寶箱里的東西。”諾美芬斯幽幽道:“你倆開個寶箱,都能被金光閃到閉眼,所以我就幫你們拿來看看。”
枯朽者、莉芮爾:“?!!”
難怪他們在寶箱里看不到任何東西,敢情被你給截胡了?
“別用這種‘被截胡’的眼神看著我,我可不敢把大人給你們的東西占為己有,只是借過來看看是什么東西罷了。”
“你說這叫‘借’?”莉芮爾瞇著眼,聲音從牙齒縫里飄出來。
“我說是借,就是借。”諾美芬斯淡淡道。
莉芮爾本還想說些什么,枯朽者卻是在旁低語:“它還沒開門……”
換言之,最后的出口還沒顯現,現在鬧起來可不好。
莉芮爾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心緒,“那諾美芬斯閣下,可有看出這是什么東西嗎?”
“當然,這叫……不可說的心愿之頁。”
“算是一種消耗品,每個人的使用效果不同,但使用之后,會滿足你一個小小的心愿。不過這個心愿,你們自己無法許,只能由心愿之頁來做決定。”
“簡單來說,你們現在什么也不用做,直接撕掉它,它自然會隨機實現你們一個小心愿。”
“但僅有一張,你們誰來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