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爾并不知道,莉芮爾已經在猜測他是否要“創世”了。
是的,這個渾身金色焰塵的大人物,正是安格爾。
他特意搞這么一出大戲,說白了,就是演給莉芮爾看的。
莉芮爾下線后,必然會面對殘酷學者的詢問。
在現實里,殘酷學者絕對能分辨出莉芮爾有沒有說謊;所以,面對殘酷學者的詢問,莉芮爾只能毫無隱瞞地說出真相。
——除非她的記憶也被仙境權能屏蔽,但這暫時不再考慮之中。
換言之,莉芮爾看到什么,最后大概率就會告訴殘酷學者什么。
此前,無論是諾美芬斯的鋪墊,還是枯朽者的暗示,以及莉芮爾的自我攻略,她已經把詰問迷宮當成“深夢”了。
她回歸現實,她也一定會將自己的猜測,說給殘酷學者。
那么,殘酷學者會采信莉芮爾的說法嗎?
這就要分兩種情況來說了。
首先殘酷學者大概率會信莉芮爾的經歷,因為祂能分得出莉芮爾是否說謊。
但是,僅僅詰問迷宮就能讓殘酷學者認定這是深夢嗎?
殘酷學者如果對深夢不了解,那么祂可能會認同莉芮爾的推測,畢竟莉芮爾是夢系巫師,也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
但如果殘酷學者稍微對深夢有那么一丟丟的了解,可能就會察覺不對。
于是,安格爾演的這一出就有意義的。
金色焰塵、隨手造物……這些都是巴澤爾見聞錄里,明確記載的深夢人特征。
殘酷學者只要稍微有所了解,靠著這些細碎的細節,祂應該不難判斷詰問迷宮就在深夢。而做出這個判斷后,后續祂就算對深夢還是好奇,但也絕對不敢過多窺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對殘酷學者、對莉芮爾以及對枯朽者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
以上,便是安格爾特意到來的原因。
至于說……為何安格爾會詢問“世界三問”?
哪有那么多復雜的理由?
答案就是,他隨便問的。
原本他的意思是,只要在莉芮爾和枯朽者離開前,在他們面前演場戲就行。如果他們已經經歷了最后一面問之墻,那就在出口時,不經意現身,假意和諾美芬斯聊天,實際上秀秀金色焰塵就行。
如果沒有經歷問之墻,安格爾便決定自己來操刀最后一問。這樣有前情鋪墊,再輔以魘幻制造的場景氛圍,能更加襯托出“深夢人”的位格。
說白了,無論提不提問,本質都沒區別。只是提問的話,停留時間更長一些,展示的畫面感會更沖擊一點。
而提什么問題……
安格爾壓根就沒有多想,只是尋思著,當初第一面問之墻是經典哲思的人生三問,為了搞個首尾呼應,便在結尾來一個同是經典哲思的世界三問。
莉芮爾的猜測,純粹是過度腦補。
琉璃穹頂內。
雖然那位大人并沒有限定他們思考問題的時間,但莉芮爾和枯朽者都明白,絕對不能真以為沒有限制。
祂肯定是有一個心理時間的,一旦超出這個邊界,多浪費一秒,都有可能面臨惡劣的結局。
除非他們的回答能100%戳中對方的心。
但這難度顯然極大。
世界三問的回答方向很廣闊,回答角度也可以千變萬化,甚至比人生三問更加多元;因此,他們肯定做不到完美回答,但只要能有1%的擦邊,能讓對方稍微有點啟示,就足夠了。
而僅僅只要1%擦邊,肯定不能拖太長。
所以,只用了短短五分鐘,莉芮爾和枯朽者就幾乎同時站起身。
“你也有答案了?”莉芮爾見枯朽者起身,有些驚訝。
枯朽者頷首:“有一些回答思路了,有這些就足夠了。”
“那我們一起?”莉芮爾建議。
一個一個去,雖然可以給另一個人留下更多思考時間,但也必然會把壓力加諸在后者身上。
對大人物來說,或許祂會想:你有更多時間思考,你的回答肯定要更有深度。
到時候一旦你深度不夠,哪怕達到了1%擦邊度,對方都有可能會皺眉抗拒。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干脆一起出去,這樣反倒更好。
枯朽者也點點頭。
兩人互覷一眼,不再爭搶,同時走出了琉璃穹頂。
“大人,我們可以作答了。”兩人幾乎同時說道。
渾身燃燒著金色焰塵的身影,依舊背對著他倆,聽到他們的聲音也沒有回身,只是隨手落了一子。
“既然你們同時來,那就同時作答吧。”
“同時作答?”枯朽者和莉芮爾露出驚愕之色,同時作答難道不會影響各自的回答嗎?
就在他們這么思考的時候,對方那金色焰塵突然高漲了數分,這些焰塵像是化為了無以計數的量子,緩緩勾勒出了一道新的身影。
是的,他們面前出現了兩個“祂”。
同樣的金色焰塵,同樣的身軀,同樣的背影,同樣在下棋。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祂”,手上既有黑棋又有白棋,而這次祂只持黑子。
而被分化出來的“祂”,則變成了持白子。
就仿佛從一人讀譜,變成了兩人對弈。——說對弈也不對,因為有兩副棋盤,更像是隔空對弈。
就在枯朽者和莉芮爾還對眼前兩個“祂”,感到迷惑的時候,一道金色的光暈突然晃花了他們的眼。
他倆下意識地閉上眼。
等周圍光亮消散,他們再次睜眼的時候,卻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了同伴,那位大人也再次變成了一個人。
枯朽者看了看四周,并沒有發現莉芮爾,心中一驚;正待詢問時,那位大人緩緩開口:“你的那位同伴,在下面。”
枯朽者低頭一看,發現琉璃之下,果然出現了莉芮爾的身影。
只是他踩著正面琉璃,而莉芮爾踩著反面的琉璃。
若從遠處看,莉芮爾就像是變成了他的影子。
而在枯朽者低頭看莉芮爾的同時,莉芮爾也低下了頭,與枯朽者隔空對視。
顯然,兩邊都已經得知了“真相”。
他們被隔開了,枯朽者面對一個“祂”,而莉芮爾在琉璃另一邊,也面對一個“祂”。
“好了,等你們回答完畢,我會將你們完好送回去的。”
祂的話語淡淡落下,緊跟著,本來透光的琉璃也開始變得模糊,就像是從透光玻璃換成了磨砂玻璃。
只能借由“磨砂”的質感,隱隱看到下方的人影浮動,但無法再看清她的樣子。
“現在開始你的回答吧。”
這時,那位大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枯朽者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開始了作答。
“現在開始你的回答吧。”
同樣的聲音,也在琉璃的另一端響起。
莉芮爾抬起頭看向那位大人,祂還是背對著自己,依舊是閑適的在對弈,仿佛周圍一切都與祂無關。
枯朽者那邊,應該也在回答了。
也不知道誰的答案,更能得到祂的認可?
莉芮爾甩掉心中浮思,表情重新回歸鄭重,一字一句道:“世界是什么?”
“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我的答案是……世界是欲望的集合體。”
莉芮爾簡略回答后,稍微停頓了一下,想要看看對方要不要進一步詢問,她好借此來釋疑。
但對方并沒有任何詢問的意思,這一下便讓莉芮爾為難了。
要繼續進入第二個問題嗎?
她最后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算了,既然對方沒有詢問,那她自己把第一個問題給拆解出來。
“世界本質是層層嵌套的循環體系,自然時序、萬物演化、文明更迭,無一不在循環之內。但這些體系,大多由無序能量為基底,萬千欲望為核心驅動力,而呈現出來的。”
“自然是勃發的欲望。”
“萬物是生長的欲望。”
“文明是探尋的欲望。”
“……”
莉芮爾將總結出來的循環體系,一個個列出來,然后點出背后的欲望源動力。
雖然有些明顯過于牽強,但整體邏輯至少還算自洽。
“當然,其中最重要的是生靈的欲望,貪婪、飽足、執念……聽上去都是悖德,但不可否認的是,正是這些交織的欲望,塑造了文明,而文明改變了世界。”
莉芮爾又詳細拆解了好幾個欲望根由,將它們與世界聯系上。
而這就是她的第一個回答。
其實這個回答里,有一部分她自己也是含糊的,但她不能否定自己的答案;而且,之前那位大人明確點出她是“欲望中新生的負熵者”,那她肯定要從這個視角去回答。
莉芮爾說完后,發現對方還是沒有回頭,也沒有詢問她任何問題,她只能按部就班繼續回答第二個問題。
“世界從何而來?”
“從巫師理學的角度來說,世界起源于高維能量的無序擴散,純粹的混沌不存在任何形體。直至最初的意識誕生,意識滋生欲望,欲望反向束縛無序能量,構筑穩定的物質世界。”
莉芮爾的這次回答,依舊緊扣著“欲望”的主題。
她說完后,正準備繼續說第三個問題,但就在這時,對方突然落下一子,在收攏幾顆被吃的白子后,祂突然開口:
“高維能量可否循證?何以溯源?”
莉芮爾立刻回道:“曾有巫師對此進行循證,但結果未公開;但后續并未有其他人推翻這個理學,仍有大量的研究論文以此為基礎,說明當初的循證結果應與原本大概無異。或有細節差別,但并不重要。”
“至于溯源,既然能循證,應該可溯源。”
莉芮爾回答的小心翼翼,因為這些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巫師理學上是有明確記錄的,所以她只能依照理學的旁證,來進行推導。
那位大人聽后,并未責怪她的含糊,只是沉默片刻,又道:“最初意識因何誕生?”
莉芮爾思索了片刻,回道:“因權柄而初現端倪,受外力而誕生。”
簡單來說就是,最初的意識源于權柄的出現,不過此意識屬于萌芽,僅僅只是端倪;想要徹底誕生,需要外力。
至于這外力是什么?
兩種情況,要么是無序之中恰好碰上了有序排列,說白了就是巧合;要么就是界外之力主動幫忙,令其權柄圓滿,自然催生。
這個回答,讓安格爾感覺有些耳熟。
是的,安格爾原本只是隨便問的世界三問,但莉芮爾給出的第二個問題答案,卻是讓他越聽越耳熟。
原本他是打定主意,不管莉芮爾怎么回答,他都不理會。反正該演的戲已經演完了,接下來走流程就行,回答不重要。
可誰知,莉芮爾的這個回答,莫名讓他聯想到了自己。
或者說,聯想到了夢之曠野以及夢之晶原的誕生。
按照莉芮爾的說辭,世界起源于“高維能量”的無序擴散。
這在巫師理學中,其實指的是那些誕生于虛空中的世界,它們源于偶然的“高維能量”泄露,在無序的擴散里,撞上了那唯一的可能性,形成了世界的萌芽。
但主動可控的高維能量擴散呢?
魘界氣息、天外之眼、多個世界的托舉,這些會不會構筑出世界根基呢?
還有,意識誕生也是世界的基底。
這里的意識顯然指的是“泛意識”,而恰好,夢之曠野和夢之晶原都有泛意識,也可以稱之為世界意志。
它們的誕生,源于“魘境主體”。
而魘境主體,說白了就是權柄集合體。
先有權柄,然后有外力激活并受身各種權能,借此讓世界成就意識。
這也符合莉芮爾的說辭。
這么看來……夢之曠野、夢之晶原似乎已經有“世界”的基礎了?
安格爾雖然很早之前就一直有這個認知,包括弗洛德、桑德斯、拉普拉斯、奧秘書龍……乃至星海列車的列車員,很多人都說這是世界。
安格爾自認為這里也的確是一個“世界”,但總覺得還差一些東西。
但現在,莉芮爾的講述讓安格爾明白差的是什么了,差的正是……理。
世界誕生之理!
世界循證之理!
世界永存之理!
換言之,安格爾的確已經擁有了新世界,但是這種擁有還不夠,如今僅知其然,想要徹底地錨定認知,需要知其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