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現實里是一個殘疾人,五十歲那年遭遇到了災禍,就再也無法行動了。自兒女以及愛人逝世后,她就再也沒有出去過了,只有一個小侄女在照顧她。”
“她其實一直想要去看看這些年黎明城的變化,但奈何小侄女體弱,根本帶不動她。”
“所以,剛才我遇到婆婆后,我只是說要帶她去黎明城看看,她就同意跟我走了……”
說到這,月露微微有些感慨。
“也幸好這是在夢里,婆婆的腿還能動。”
安格爾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人世間的苦難是常常的,美滿是偶爾的,絕大部分人都帶著遺憾。這樣的人世間,你還想去嗎?”
月露沒有絲毫猶豫:“想去。”
安格爾轉頭看向月露。
月露輕聲道:“我過去也算是帶著遺憾吧?”
安格爾眼神恍惚了片刻,是啊,月露還這么小,就離開了母親,一個人守著魔女小屋,這怎能不算是遺憾呢。
“所以,我懂遺憾,也想去看看世間的遺憾。婆婆讓我有機會去看她,我想去親眼看看。”
月露難得露出執拗的表情,嘴唇緊緊抿著,眉心處的月牙泛著淡淡的銀光。
安格爾笑了笑:“那……想去就去。你距離陷夢權限應該不遠了。”
月露也跟著笑了起來,虎牙也露出來了,眼里帶著期待的光。
“想要兌換陷夢權限,我起碼還要經歷六到八個大型夢泡,感覺還是有點遠……”月露深吸一口氣:“不過,我會加油的!”
安格爾點點頭,道:“那我們繼續?”
月露乖乖點點頭。
不過,下一秒她便道:“大哥哥,這次可以全部交給我嗎?”
安格爾:“上次不就是全全交給你了嗎?無論是找夢泡,還是攻略夢泡,接引夢客,都是你自己做到的。”
月露搖頭:“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我想一個人去找夢泡。”
話音剛落,月露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連忙補充道:“我不是嫌棄大哥哥,是我每次想到大哥哥在外面等我,我就有一點點……壓力。”
月露捏著肉嘟嘟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小小的手勢:“大哥哥不要誤會,真的只有一點點。”
安格爾看著月露不停解釋的樣子,卻是升起幾分心疼。
習慣性地把別人感受放在自我需求之上,這其實會讓自己受委屈。
安格爾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你現在還小,其實可以多依賴一下大人。”
“我……就是怕大哥哥麻煩。”
“我并不怕麻煩。”
安格爾對懂事的小朋友,向來寬容。
月露深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我懂大哥哥的意思,但我還是想要一個人去找夢泡。我想要長大,也需要長大。”
月露抬起頭,堅毅的眼神,鄭重地與安格爾對視:“就像琪琪一樣,她獨自來到了新的城市,在這里她遭遇了挫折,遇到了危險,也收獲了成長,最后成為了獨當一面的小魔女。”
“所以,我也想像琪琪那樣,成為能獨自處理一切事故的大人。”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處理一切問題,如果遇到了我無法對抗的,或者我處理不了的,我也會向大哥哥求助,向布蘭琪姐姐、倦倦貓貓……向大家求助。”
月露都說到如此地步了,安格爾自然也明白她對于“長大”的執念很深。
琪琪的經歷,成為了一次映照。
但真正讓月露逼著自己長大的,估計還是月鈴的離去。
安格爾雖然能講很多看似正確的大道理,但他終究不是月露,沒有體驗過月露的過往,就很難以她的視角去看待問題。
為了不當“自以為是的大人”,安格爾最終還是點點頭。
“你說得對,成長是一個人的事。”安格爾認真回復,“我支持你。”
“不過,需要幫助的時候,也一定要開口。”
安格爾一邊說著,一邊召來魘幻節點,制造了一個氣旋,安置在月露身側。
月露見過氣旋,也知道這個是聯絡用的,欣然接受。
在月露離開前。
安格爾蹲下身,將手鄭重地放在了月露的肩膀上。
――以往他做這個姿勢的時候,都只是微微俯身。但這次,他選擇了蹲下,目光和月露平視。
“你媽媽離開的急,格林管家走時估計也很沉默。所以,這番話我來暫替他們說。”
“成長是孤獨的,尤其是小魔女的成長。”
“但就像琪琪一樣,成長的過程中,你雖然會體驗艱難與挫敗,但也會收獲友誼與情感,集體榮耀與個人價值。”
“世界很大,舞臺很大,你的容錯同樣很大。”
“放心去嘗試,放心去體驗,若真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那就回頭去魔女小屋歇息一晚上,然后再上路。”
說完這些后,安格爾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用近乎耳語的方式,溫柔道:“去吧,刺玫小魔女。”
月露心下帶著某種悸動,嘴唇甚至都在顫抖。
她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但她很喜歡。
她強忍住澎湃心緒,重重點點頭。
她嘴巴張了張,想表達些什么,但最后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重重點頭:“大哥哥,那我先走了。”
“有事隨時聯絡我。”安格爾笑著道,“花月妖精來了,也記得給我說。”
月露“嗯”了一聲,轉身往前走去。
不過走了幾步,月露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返到安格爾身邊。
在安格爾疑惑的目光中,月露從手提包里取出月鈴留下的鐵匣子,遞給了安格爾。
“這個還是先交給大哥哥保管吧。”
“啊?”
月露認真道:“它留在我這里,我也無法借此找到媽媽。但留給大哥哥,說不定會找到新的線索。”
“就像……酣酩刺玫的‘注意’一樣。”
安格爾懂了。
酣酩刺玫的注意事項里有提到:「在遇到與該夢植有關的線索時,將會自動搜集對應情報。」
也是這一點,讓月露覺得可以借此找到母親。
同樣的,月露覺得補全鐵匣子的信息,也能有類似的注意事項。
不過,安格爾對此卻是不太看好。
因為鐵匣子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賦名,它的狀態一直是:「???」
哪怕安格爾都已經看到內部的巴澤爾見聞錄,鐵匣子也沒有任何信息顯現。
顯然,巴澤爾見聞錄并不包含在賦名內。
這個賦名大概率只與鐵匣子相關。
但這鐵匣子是什么,月露也說不清楚,導致了賦名進度一直是0。在這種情況下,想要顯現它的基礎信息,估摸只能看運氣,或者等月鈴回來才知道了。
不過,安格爾也沒拒絕月露,拋開里面的見聞錄不談,安格爾對于鐵匣子本身也很好奇,也不知道這是什么材料制作的,在非夢之晶原的區域,其對能量的防滲透程度達到了極高的地步。
哪怕魘幻之力,安格爾也是回到夢之晶原時,才能借由世界規則強行滲透。
離開夢之晶原,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所以單純就談鐵匣子,安格爾都覺得值得研究。
更何況,之后還可以把鐵匣子帶給倦倦看,說不定命運真能借此給它一些指引呢?
月露離開了。
安格爾并沒跟上去,但還是通過上帝視角,看著她找到了新的夢泡,然后進入夢泡。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月露并沒有進入大型夢泡,而是在路過一個中型夢泡的時候,也選擇走了進去。
從她的表情中,安格爾能看到幾分明顯的盎然興致。
之前安格爾和她一起時,她似乎更傾向于尋找大型夢泡,以最大利益為主。
但一個人的時候,她反倒換了一種選擇。
似乎真的打算體驗不同的夢泡,以“體驗”為主。
“所以,我跟著她一起,反倒還影響了她的成長體驗?”安格爾低聲自喃。
搖搖頭,安格爾默默將這個想法甩掉。
沒有再關注月露,安格爾又看了看其他人,確認各自都在為黎明點數奮斗后,安格爾選擇了……離開。
借由權限,強行退出了黎明之夢。
返回夢之晶原本土,安格爾沒有遲疑,翻手取出了一張金色的卡片,卡面上是人面獅的浮雕。
“傳送。”
安格爾心中暗忖一句。
下一秒,這張永久傳送卡瞬間被激活,閃爍出明媚的金光。
當光芒從眼前慢慢消散的時候,安格爾已然來到了一片異常空間,下方是發光的玻璃表面,而近前方則是一扇古典大門。
這里便是封印之地了。
大門后封印的正是殘酷學者的一縷神念――賽巴斯。
不過,安格爾來這里可不是找賽巴斯的,他走到古典大門前,目光直視大門上的人面獅。
人面獅緩緩睜開了金色的眼眸。
起初,眼眸里還帶著某種超然的淡薄,仿佛俯瞰人間的神只;可當它看清來者的時候,眼神中的淡漠瞬間一變,變得清澈,變得平易近人,甚至還帶了幾分……諂媚與討好。
“安格爾先生,你,你怎么來了?!”
“不對,我的意思是,你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更早。”
安格爾:“他倆現在的進度到哪了?”
人面獅……也即是諾美芬斯,立刻進入到了認真模式,回道:“他倆已經去找最后一個寶箱了,而且,他們已經發現了一些線索。”
“按照我的估計,最遲在半小時內,他們應該就能找到最后一個寶箱。”
安格爾了解地點點頭,既然他來的時間夠早,那最后結尾的問之墻,就按照一開始的想法,由他來操控詢問。
安格爾這么做自然是有緣由的,畢竟,無論是枯朽者還是莉芮爾,在離開詰問迷宮后都要返回現實,去面對……殘酷學者。
想要在殘酷學者面前隱瞞真相,基本不可能。
所以安格爾能做的,就是將他們以為的“真相”,展現出來。
而最后一面問之墻,完全可以作為掀起“真相”帷幕一角的契機。
“走吧,去表層。”安格爾對諾美芬斯道。
諾美芬斯點點頭:“如你所愿。”
一道金光幻象從古典大門上穿了出來,化為諾美芬斯的投影,緊接著,這具人面獅的投影對著腳下的玻璃輕輕一踩。
玻璃地面浮蕩出一圈圈如水面掀起的波紋漣漪。
當漣漪擴散到安格爾腳下時,他直接沉了下去,掉入玻璃之下,來到了金燦燦的流麻之海中。
沉落。
持續沉落。
過了好一會兒,當安格爾感覺有一陣浮力從腳下托起時,他已然來到了金色流麻之海的下方。
周圍是虛無的一片,什么也沒有。
唯一的實體,存在于他腳下,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迷宮,一眼望不到頭。
而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詰問迷宮。
昏暗的燭火在前方搖曳。
枯朽者和莉芮爾跟著那一盞盞壁燭,走在磚墻砌成的廊道之內。
“說起來,我們此行倒是很像冒險小說中探索地下城的勇士。”莉芮爾:“在迷宮里尋找寶箱,帶著勇氣與藏寶回到地面,成為眾人稱頌的大冒險家。”
頭部像氣球膨脹般碩大的枯朽者,淡淡道:“可惜,寶箱里的藏寶,還達不到被所有人歆羨稱頌的地步。”
莉芮爾的肩膀聳了聳:“你說的也是,這迷宮的寶箱也太摳了,好東西沒有,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倒是一堆。”
“不過,說不定大的在后面?”
莉芮爾看了眼右下角的寶箱與問之墻的收集進度,對不久后通關獎勵,充滿了期冀。
這里可是“深夢”,會獎勵他們什么東西呢?
還有,諾美芬斯答應的“答案”,也在迷宮的盡頭……
枯朽者沉吟道:“大的在哪我不知道,但我個人感覺,最后的問之墻,估計不太好過,畢竟那里就是出口了。”
莉芮爾也收起了輕松之色,點點頭:“之前的問之墻,諾美芬斯出的問題難度有高有低,但至少沒有回答不上的。希望出口的問題也是如此,別出什么無解之題啊……”
枯朽者知道一些內幕,也清楚只要安格爾在,那這里就不可能有無解之題。
但……畢竟是最后一面問之墻,屬于壓軸之問。
縱然沒有無解的問題,但難度也肯定會很高,需要謹慎面對。
枯朽者沒有將心思說出來,只是默默往前走。
突然,他感知到有一陣淡淡的松木香傳進鼻孔。
他眼神一閃,低聲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