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漆黑無際的荒原。
什么植物都沒有,只有未知獸類的碩大骨架,零零散散地插在原野之上。
一個低著頭的中年男子,吭哧吭哧地發出喘氣聲,然后一步步地朝著荒原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他只知道,他需要一直走,一直走……
一旦停下,就會有其他人超越自己。
想到這,中年男子抬起頭用余光瞥了一下四周。
神奇的是,在他沒有抬頭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可當他抬頭用旁光瞟的時候,周圍隱隱出現了一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和中年男子一樣,不斷向前走著……
看吧,他們很快就要超越自己了。
中年男子感覺有點累,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有些疲倦,但他不能停。
于是他繼續低下頭,然后一步步向前。
而隨著他低頭,周圍的人影又紛紛消失,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的腳步有點重,但還在前行……
安格爾站在高空之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光景。
一個明明很疲憊,但還是不愿意停下的中年男子。
甚至,安格爾都沒有刻意隱蔽自身,且明明在他的夢里,他卻完全沒有抬頭看安格爾的意思。
安格爾知道,他在自己進來的那一刻就發現了自己。
但他不愿意抬頭,只想埋頭前進。
真是一個勞碌的夢。
是的,這里是夢,是那中年男子的夢。
同時也是安格爾進入的第三個大型夢泡。
前面兩個都是噩夢夢泡,這對夢巫來說,屬于極難處理的噩夢,反倒在安格爾的舒適區。
因為超感知的存在,能讓他輕易察覺夢客的情緒,而魘幻之力最擅長的就是改易情緒,借由魘幻之力的遮蔽,將夢客的情緒逆轉。
噩夢的荒誕不羈,就這么變成了一場毫無沖擊感的啞劇。
自然也就無法困住夢客。
這個時候,再帶夢客離開,就輕松很多了。
而眼前的這第三個大型夢泡,并非噩夢,但和噩夢也差不了太多。
“我記得我好像沒有兌換尋噩權限吧?怎么遇到的都有點偏噩夢呢……”安格爾低聲嘀咕了一句,然后搖搖頭,向著下方的中年男子飛了過去。
安格爾剛落下,中年男子就用余光看了過來。
但很快他又收回目光,只是低聲呢喃:“我不會讓你超越我的……”
話音落下,中年男子開始加速。
轉瞬間就將安格爾甩在了身后。
安格爾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而在他追上中年男子的時候。那中年男子又低聲咕噥了一句,繼續加速。
安格爾再次追上,他又再次加速。
就這么你追我趕了好幾次,安格爾發現了一個怪異的規律――
對方似乎完全不想被任何一個人超越。
一旦被人超越,甚至沒有超越,只是齊步并行,他的情緒都會變得極其的焦慮,還帶著一絲隱隱的恐懼。
看著中年男子悶不作聲、只顧埋頭狂奔的模樣,安格爾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他不再嘗試趕超,刻意落后一個身位,安靜跟在對方身后。
果不其然。
沒有了被追趕、被持平的壓力,中年男子緊繃的速度,終于慢慢放緩。
安格爾維持著半步的距離,在他身后低聲開口:“前方有什么?”
中年男子神情有些恍惚,卻還是下意識低低應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卻還要繼續前進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埋頭趕路。
安格爾想了想,再次開口詢問:“你沒感覺到累嗎?”
或許“累”這個詞,觸發了他的底層代碼,他終于有了反應,輕輕點頭:“很累。”
“那為什么不停下來?”
“不能停。”
“是因為一旦停下,就會被其他人超越嗎?”安格爾追問。
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格爾都以為他又陷入自我了,就在安格爾想著要不換個問題時,他終于開口。
“我不能被超越。”他似乎是在回答安格爾,又像是喃喃自語,對著前方茫茫荒原,低聲說著:“娜莉懷孕了,她現在肯定已經做好了飯,在家里等我……還有絲艾爾,她是我大女兒,她在巴比隆修道院上課,也需要學費,還有食宿費……”
“還有沒有誕生的寶寶,需要奶粉錢。”
“娜莉也還要補充營養,需要更多的肉、更多的蛋……所以,我不能停下,也不能被超越。”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再堅持一會……”
他似乎完全陷入到了自我思緒中,超感知之下,他的情緒帶著麻木以及……恐懼。
聽到他的這些喃喃自語,安格爾大概拼湊出了對方藏在心底的那些困境。
這是一個被現實枷鎖死死捆住的普通男性。
他背負著一整個家庭的重擔。
為了攥住這僅有的安穩生活,他極度恐懼階層滑落,他需要養家,他更需要一直保持領先,生怕自己落后于人。
現實里的家庭責任、職場內卷、怕被淘汰的焦慮與壓力,早已徹底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哪怕是在夢中,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安格爾能確定,他如其他大型夢泡里的夢客一樣,清醒度很高,也可以感知到安格爾的出現。
其他夢客此時可能都已經開始針對安格爾,但他不敢。
因為他有更重要的目標――不能放松,一旦放松就會被周圍的人影超越。
而那些人影,如無意外就是他的同事,或者同齡者……現實中真的存在,但夢境里,只是他模擬出來的虛假幻象。
他自己或許知道是幻象,又或者不知道,真真假假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繼續向前。
安格爾靜靜看著身前佝僂前行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理性來看,他的這種浸透到夢中的執念,荒誕又可笑。
可感性去看,他又可憐得讓人心生唏噓。
責任心強到連夢里都不敢放松。
不過,安格爾的思緒也只是一瞬流轉,他現在更在意的是要如何接引他?
用魘幻強行控制嗎?
雖然夢泡并不算在“仙境副本”內,根源其實是夢界,但魘幻在夢泡里的效果雖然依舊很強勁。
但再強勁也是有限的,真要說夢泡里的絕對掌控者,還是夢客本身。
一旦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出現未知意外。
所以,就算用魘幻掌控,也是該在對方失去防備心的時候用,就像之前那兩個噩夢中的夢客一樣。
而他現在,防備心顯然還沒失去。――安格爾稍微往前走一步,與他齊平,他就瘋狂加速,這就是警惕到極點的證明。
所以,他現在該怎么做呢?
安格爾想了想,自己思索半天還不如直接向他提問,他的清醒度足以理解這些問題。
“你會一直前行到什么時候?”
中年男子一邊繼續埋頭走,一邊嘟囔道:“大女兒畢業?不,我還要為她準備一筆錢,她要去伯明翰伊甸學院深造,不能停下。”
“……寶寶長大?也不行,孩子的吃穿用度都要錢,我要多準備一筆錢。”
“娜莉老了,也需要錢,我……也需要。”
“我不能停下。”
安格爾嘆了一口氣:“難道你打算一直走到死?”
中年男子突然頓了一下,輕聲道:“死,對……我要走到死!只有死了,我才能停下!”
死不了,他就要一直走,走到能托住家里所有人,才可以。
安格爾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超感知之下,安格爾確定,他的這個回答就是內心最真實最懇切的答案。
無論現實還是夢境,除非他死,否則絕對不會停下。
換言之,或許只有他死了,他才會放下防備心。
想到這,安格爾輕嘆一聲。
一把鐮刀就這么憑空出現在手上,下一秒,安格爾的身影消失,再現身的時候,已經沖到了男子的身前。
他愣了一秒,還沒來得及反應,巨大的鐮刀遮蔽了天空那一抹慘白的太陽!
他只感覺眼前浮現出一道冰冷的刀光,然后聽到了一陣怪異的聲音,像是嗚咽的風聲?
一振一揮。
周圍的視野莫名開始飛快拉高,并且不停地旋轉,最終視野又從高處往下落,落到了地面。
為什么是地面?
前面為什么有具無頭的身體?
不對,那是我的身體,那我的頭……噢,我的頭在地上。
原來,剛才那道刀光砍到了我的頭。
所以,我要死了?
當這個思緒浮現的那一刻,周圍倏地陷入了一陣漆黑,就像戲幕轉場,虛無廣闊的荒原被幕布遮掩。
一如他的人生,也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中緩緩落幕。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自己意識好像逐漸恢復,他猛地睜開眼,卻是發現四下一片濃稠漆黑。
遠處地面裂滿縱橫溝壑,赤紅滾燙的巖漿順著裂縫不停翻涌上冒。
滾燙的巖漿噴涌,直竄上半空,炸開一團團橘紅火光,如同倉促綻開的煙火。
熱浪裹挾刺鼻焦糊的煙霧,四處彌漫。
透過朦朧煙幕,他隱隱看到前方立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重漆黑的鎖鏈死死箍住每個人的手腕與脖頸,所有人都垂著腦袋,步履僵硬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機械地緩步向前挪動。
而隊伍最前方,則是一個披著破爛黑色斗篷的“死神”。
應該是死神吧?
它沒有腳,但能看到那把好大的鐮刀。
就和傳說中的死神一模一樣。
而且,他記憶里,自己不久前好像被斬首了,雖然他現在頭顱好像安在身上,但這里肯定不是之前的世界,他的身體被分開,但靈魂應該保持了完整。
所以他此時肯定已經死了。
這里是死后的世界吧?
這時,一把鎖鏈突然在他手上生成。
一個高大漆黑的死神走到了他面前,“該走了。”
“我……死了嗎?我會去哪里?”
死神不語,只是拉著他往前走。
他沒有反抗,就像是上個月上司給他降薪時一樣,默默承受了,然后又默默前行。
不過,雖然他此時跟著死神往前走,但他莫名感覺到了輕松。
終于死了啊。
那些扛在肩上的擔子……終于可以放下了。
為什么,沒有想象中那么難過呢?
在一陣默然思緒中,他看到了前方有一扇煉獄構成的門,那門給他的感覺有點不對,他有點害怕……但看著周圍其他被死神拴著的同路人,都沒有抗拒,他也默默忍下了心中的害怕,一步步走上前去。
很快,他便穿過了這扇煉獄之門。
而前面迎接他的是……
黎明城?!
「你已成功接引一名夢客。」
「你獲得256黎明點數。」
「夢客會在黎明之夢中待至倒計時結束。」
「當前夢客的倒計時為:10:14:10」
「當前夢客的倒計時為:10:14:09」
「……」
安格爾滿意地看著結算點數,這次的收獲還不錯。
之前兩個噩夢夢泡分別給了他241點和259點,再加上這一次的256,以及原本的74點,如今他的黎明點數已經來到了830點。
差不多了。
他原本只是想著兌換200的夢籍,但想著既然已經開始攻略夢泡,來都來了,干脆把那500的陷夢一起存了,去嘗試一下這個權限。
如今,總算是存夠了。
先回去兌換夢籍!
安格爾剛要離開,卻看到那中年男子正呆呆地看著四周,表情有些懵。
他一頓一停轉過頭看向安格爾:
“你不是殺死我的那個人嗎……剛才我不是死了嗎……”
安格爾隨口道:“你的確死過一次了,你只是重生了。”
重生?
男子表情更納悶了。
安格爾并沒有多作解釋,他總不能說,后面他看到的全是幻象,甚至他腦袋掉了也是幻象……只有他自己認為自己死了,這樣才能讓他放下警備心。
所以,他隨口扯了一個“重生”的理由。
他走到男子身邊,拍拍他肩膀:“既然你都重生了,就該看得更開些。人生不需要活得這么累,偶爾也可以看看路上的風景……不如就從這座空蕩蕩的黎明城開始?”
安格爾話畢,也不等男子反應,直接轉身就離開了。
而中年男子呆愣了許久,終于還是打量起四周,然后慢慢走入了夢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