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樹洞。
獨眼龍驚醒的那一刻，背后一片冷汗涔涔。
他恍惚了好一會兒，回望四周，確定是在樹洞內，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一場噩夢。
那場噩夢是什么夢，獨眼龍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非常真實。
自己好像真實的掏出了弓箭，然后射向了那個游蕩的惡靈，再然后……
記憶就變成了一片空白。
只是心臟砰砰砰的跳，好像經歷了一場無法訴說的恐怖之旅。
獨眼龍揉了揉太陽穴，明明才睡了一覺，卻并沒有感覺到精力恢復，反倒疲憊得不得了，甚至有一種虛弱感。
“老大，你沒事吧？”一道聲音從側旁響起。
獨眼龍回首看去，問話的是一個手下，他搖搖頭：“沒事，只是最近有些太疲憊了。”
“是啊，特別疲憊，要是能早點離開就好了。”另一個手下幽幽開口。
他話音剛落，就被好幾道眼刀子盯了過去：“我們是有崇高信仰的大盜，就別一天到晚想著享福。”
“對啊，等到我們找到惡靈的超凡秘密，我們就不是普通大盜，而是不死大盜了！”
手下提到超凡大盜時，獨眼龍下意識摸了摸身下的石板，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跡，帶著某種溫潤感。
“沒錯，哼哼，到時候我們就不用再擔心被圍剿了，光輝教會那群雜種，就等著……”
“嘶嘶——”
另一個手下的感嘆還沒說完，突然，樹洞深處一陣清晰的嘶氣聲傳來。
眾人紛紛停下討論，循聲看去。
發出聲響的是一個清瘦的男人，他有一個特征，只有一只耳朵。
一只耳看上去似乎剛剛睡醒，還在扶額倒吸涼氣，直到周圍一片寂靜，他才感覺到了異樣，松開手看向周圍。
多雙眼眸盯著自己。
他有點懵：“你們這是什么眼神？”
獨眼龍沒好氣道：“老二，你問他們前，先問問自己，明明是你自己一個勁兒的在哼唧。”
吐槽一句后，獨眼龍看到一只耳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還是忍不住關切道：“你怎么了，該不會也和我一樣沒睡好吧？”
一只耳按了按眉心：“是沒怎么睡好，就是做了一個夢。”
“你也做噩夢了？”獨眼龍驚訝道。
一只耳愣了一下，偏過頭：“呃……不算純粹的噩夢。”
他夢到自己成了老大，然后還白得了一大堆物資，那可真是威風至極。從他的視角來看，哪怕這只是短暫的一瞬，也算是美夢了。
至于后續，好像自己死了？但怎么死的，他忘記了，他的記憶更多停在自己成為老大的那一刻。
“不是噩夢啊？”獨眼龍明顯有些失望，本來還以為老二和自己一樣，都困在了噩夢里……結果只有自己做了噩夢，“不是噩夢你哼唧個什么？”
一只耳無奈：“我也沒注意到自己有出聲啊，我只是感覺沒睡好，頭特別暈。”
不止暈，甚至身體都感覺有些虛弱，仿佛靈魂被削減了上限般。
只是這些他不好說出口，畢竟身為大盜，一旦說自己體虛神弱，指不定就會被人取代……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二把手的位置，絕對不能在細節上出問題。
“唉，我今天醒來也很暈。”獨眼龍看著周圍逼仄的空間，嘆氣：“可能是咱們人太多，這樹洞又太小的原因。”
“小四、小五、小六……”獨眼龍一口氣點了好十多個人：“你們今天就先跟斥候隊，在外面營地待著，讓樹洞內空氣流通一下。”
眾人也不反駁，他們在地下也快待抑郁了，其實更想去外面待著。
只是之前三當家說，超凡石板冷颼颼的，說不定有邪惡氣息，大家都是男人，最好以熱血男兒體魄坐在上面，壓制那邪惡氣息。
獨眼龍覺得有理，因為他獨自研究石板時，總感覺周圍很陰森，甚至還出現過幻聽。
后來大家都進來，人氣一足，那種冷颼颼的感覺就消失了。
再之后，這塊大石板上就變成了“滿身大漢”的模樣。
眾人迫不及待離開后，樹洞就只剩下了三位當家。
獨眼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轉過身，趴在石板上，打算再看看石板上的那些圖案，試圖去破解其上秘密。
看著石板上的火柴小人，莫名的，獨眼龍感覺眼前一陣恍惚，呈現出了雙影。
本來就暈乎的大腦，此時好像更加負載了。
他隱約聽到有人在談女人。
女人……倒是很常規的話題。
畢竟都是成年人，聊女人幾乎是每日的課題，甚至獨眼龍自己都已經幻想好了，等他破解了超凡隱秘，就去晚燈港的紅燈區放肆幾天，凱瑟琳那白花花的臉蛋子簡直讓他朝思暮想。
可今天，這女人的話題聊得好像有點偏。
“二當家，當初我們到這里時，樹洞里應該有一具尸骨，應該是女的吧，被丟到哪兒了？”
“你也太饑不擇食，尸體都不放過。我不知道，這事不是老三處理的嗎？”
“三當家，你知道尸骨在哪嗎？”
“你說那具尸骨啊，沉到附近的沼澤里了，我和老大一起搬出去丟的，對吧老大？”
獨眼龍恍惚地點點頭，“是啊，當時我們看到惡靈從樹洞離開，我們偷偷潛入樹洞，就發現了那具女尸。我猶記得當時那具女尸已經白骨化，看穿著好像就是那教士帶著的女人。”
“反正，后來我和老三把那女尸端著丟進東南方向的沼澤了。”
獨眼龍說完后，忽然有點迷糊，自己為啥突然回憶當年，把這些細節全說出來了？
不對勁。
獨眼龍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自己明明只留下了三個人，為何那人又問了老二和老三，現在還在問我。
樹洞里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他不是老二和老三，那他是誰？
獨眼龍一個激靈，嘴里想要大叫不對，可不知為什么，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黏膩，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甚至他抬頭的動作，都變得緩慢。
可這種緩慢只是一瞬，再之后，他就感覺自己抬頭速度變得特別快，快到視角瞬間就抬到了三米高，甚至都看到了樹洞頂部的泥土細節。
不對，我抬頭怎么能看到這么高的地方。
緊接著，視角下墜。
獨眼龍看到了地面上有一具無頭的軀殼，像極了他的身體。
也是這時，獨眼龍才恍惚：我……被斬首了？
在頭顱落地之前，獨眼龍還看到周圍老二和老三，似乎也沒了頭……
是惡靈回來了嗎？
他竭盡全力想要看到是誰做的，可頭顱的旋轉根本不給他調整的機會，直到重重摔落在石板上后，獨眼龍才隱約看到……樹洞門口站著一個手持砍刀，頭發斑白的中年男子。
下一刻，黑寂襲來，獨眼龍陷入了永恒的罪獄。
樹洞門口。
古萊莫的手還在顫抖，那個刻畫有月亮標記的砍刀上，還在滴著血。
他的胸口不斷喘氣，好一會才稍微平復了些。
他轉頭向身處于一半陰影中的月亮女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的刀……”
月亮女士接過刀，隨手朝著身后的陰影一扔，明明看速度很快就會掉落地上，但過了很久，陰影里也沒有東西墜落的聲音。
古萊莫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到超凡，但還是感覺到一絲恍惚。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之前那砍刀砍人就跟切果凍一樣，而且隔著五六米的距離，隨便一揮，就精準砍斷頭顱，這顯然已是超乎尋常。
經歷了砍頭如砍瓜的情況后，其他的好像都能接受了。
“無妨，就當我們這段時間叨擾的住宿費吧。”月亮女士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然后，目光看向了古萊莫身后，“烏利爾來了，你倆聊吧，我去看看那塊石板。”
月亮女士轉過身，看著一地鮮血和尸體，還有到處彌漫的臟污，她停頓了一下，抬手一揮，所有一切不和諧之物，包括尸體、血液、污跡甚至肉眼看不到的氣味、霉菌，全都消失不見。
不僅一切干凈如新，就連空氣都飄蕩著淡淡的馨香。
月亮女士往前輕輕一邁步，便跨過了六米，來到了石板前。
她看著石板上那火柴人一般的銘文，陷入了一陣沉思。
而另一邊，古萊莫轉過頭看向身后。
烏利爾也提著一把砍刀走進了洞里。
“……殺干凈了？”古萊莫看著這個他恨了多年的男人，不知道該用什么態度面度，只能干巴巴的問道。
烏利爾倒是沒有在意古萊莫語氣里的生硬，重重點頭：“都殺干凈了。”
古萊莫沉默了好一會兒：“謝謝。”
烏利爾一愣。
“我是說，謝謝你給我手刃仇人的機會。”
之前來的路上，他們就已經決定了，要把四十大盜的人殺得干凈。不過具體該怎么殺，當時并沒有分配好。
來到樹洞后，當古萊莫得知真正害死妹妹莉歌塔的主謀就在樹洞內時，他提出要自己殺。
說完，他還特別擔心的看向烏利爾，生怕他要和自己搶。——雖然古萊莫很恨烏利爾，但恨的是烏利爾沒有保護好莉歌塔。除此之外，他知道烏利爾和自己一樣，都是深愛著莉歌塔的。
彼時，烏利爾表情明顯有些掙扎，但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氣，答應了古萊莫的提議。
也正因此，這次進入樹洞對獨眼龍等人動手的，變成了古萊莫。而在外面清理大盜雜兵的，換成了烏利爾。
烏利爾剛踏入樹洞，那把沾血的砍刀就自動飛到了陰影里，消失不見。
如此神異之舉，烏利爾卻是很快接受了，畢竟……他在副本里看到了很多超凡事物，已經逐漸認知到了真實的世界。
“對了。”古萊莫沉默很久，突然又再次開口，可只是說了一句“對了”，又停了下來，似乎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烏利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注視著古萊莫。
好幾分鐘后，古萊莫才說出后續的話：“還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情報，以及這次能帶我過來。”
烏利爾嘴唇干澀，搖搖頭：“不用感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畢竟……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如果是以往，古萊莫聽到這話，必然會怒斥反駁。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卻是熄了火。
古萊莫撇過頭，避開烏利爾那期待的眼神，淡淡道：“等卡密羅先生他們回來再說，如果我真的能再次看到妹妹，那……”
那古萊莫不介意烏利爾“一家人”的說法。
但如果沒有見到妹妹，那就算了。
古萊莫的未盡之言，烏利爾自然是稔知的，他也沒有去爭辯，只是輕聲道：“那如果莉歌塔無法復活，或者她變成了……變成了……”
古萊莫打斷烏利爾的話：“我知道你想說，如果妹妹變成了男人，我是否接受。”
“我告訴你，我當然接受。”
“無論她變成男還是變成女，無論她擁有什么樣的皮相，都不會改變她的內在本質。”
“她永遠是我的妹妹。”
古萊莫說完后，目光意有所指地回看烏利爾：“比起我，我更想知道你能接受嗎？”
烏利爾沒有絲毫遲疑，點點頭：“當然可以！”
古萊莫能看出烏利爾表情中的真誠，他笑了笑，緩緩道：“我突然沒有以前那么討厭你了。”
烏利爾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討厭了他多年，甚至當初莉歌塔還沒遭遇意外，就對他瞧不上眼的大舅哥，居然說出不討厭自己了？
“我……”烏利爾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怎么回。
古萊莫：“別我不我了，剛才我問過四十大盜了，妹妹的尸骨被他們丟在了沼澤里，我們得想個辦法將她撈起來。”
莉歌塔的尸骨沉入沼澤了？
烏利爾眼里閃過恍惚，難怪，在副本的樹洞里，完全看不到尸骨。
當時他就懷疑，尸體被四十大盜的人處理了，如今還真證實了這個猜測。
只是想要從沼澤里撈出尸骨，這就有些困難了。
烏利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在烏利爾和古萊莫思考著該如何撈尸時，樹洞外傳來了一陣沉重地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