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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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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德一早離京,前往長安!”

  “走一遭西京又如何?如此大驚小怪?”

  “這次不一樣。”

  京城之中,很快就各種消息滿天飛。新南市中,更是有人言之鑿鑿,說是康德此次出京,是要前往長安的太子府。

  不少人心頭火熱,頓時覺得這是個改天換地的好機會。

  而此時,尚在京中的安平長公主,卻是處之坦然,全然沒有激動的意思。

  “夫人,南城這里都在傳說,說是……”

  “嗯。”

  李芷兒應了一聲,依舊不緊不慢地批復著文件,然后將筆擱置在筆架上之后,這才問道:“甚么時候內中秘辛,是這般容易為中國之外知曉的了?”

  “夫人的意思是……”

  “要么,大內如篩子,二圣無能;要么,這是放任為之的。”

  豎起兩根手指,李芷兒面色淡然,“我年少時,素知兄長之雄才,爾等未曾經歷,自無體會。”

  貞觀大帝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任何去質疑或者稱贊。

  “那……夫人,我們置之不理?”

  “不必理會。”

  李芷兒搖搖頭,然后道,“去,把大哥叫來。”

  “是。”

  沒有住在“女兒國”,李芷兒根本瞧不上張滄那點小打小鬧。不過對于勾了杜楚客的女兒,她還是很滿意的,至于溫挺的女兒,原本李芷兒想做了她,但是想想還是個小娘,也就沒有下手。

  再者,有溫七娘這個小娘在,張滄若是一事無成,有這個功于心計勤于謀算的側室,也不會失敗到哪里去。

  “武漢又擴招了啊。”

  書桌上,李芷兒手按一份文件,這是武漢秋季招生的簡章。不但擴大了中小學的規模,臨漳山及各個學院,都進一步擴招,師資力量很明顯的得到加強。

  其中政策,自然是有畢業留校的扶持。

  除此之外,也反應了武漢的良好財政狀況。

  李芷兒很清楚,想要通過老辦法來上位,張滄根本沒有希望。

  自己老公的一應衣缽、傳承、意志,盡數散落在這些擴招之中。這些個良莠不齊出身復雜的學生,在張德二十年的呵護下,終于開花結果。他們同時又不是溫室中的菌菇,經不起半點風吹日曬。

  渡扶桑、下南洋、往西域……戰天斗地的精神,卻是不輸四方英才。

  張德以他們為矛,他們以張德為盾,互相攙扶,互相支持。

  回想當年,李芷兒也曾問過張德志向,生張滄之后很多年,也問過對于兒子有什么安排。

  但也就是一個嫡長子,到此為止,也只能到此為止。

  因為張德跟李芷兒說過:“如果我就是為了‘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來的江陰,去的長安……那還不如就在老家逮魚摸蝦,橫豎都是田園牧歌男耕女織。”

  想到這里,李芷兒忽地面帶微笑站了起來,在窗口遠眺,能夠看到坊墻之外的街市,無比的熱鬧。

  只是這份熱鬧,李芷兒敢斷言,沒有張德,那必定不會有這般的規模。

  車水馬龍……什么時候平民百姓也能有資格“車水馬龍”了?

  “曲江夜宴,文章故事。”

  安平嘟囔了一聲,旁人聽了,只會覺得一頭霧水。但她此刻心中,卻是悠悠然的得意,她知道自家漢子素來瞧不上“花團錦簇的文章”“豪放婉約的詩詞”,哪怕自家漢子半個字也憋不出來,也只會寫一首《黑烏訪春柳》這等文字。

  時人追捧精妙文字,舉凡“名篇”,都是幾經傳唱。

  但在張德那里,不過是一句話:能作價幾何?

  任你讀書人如何跳腳謾罵,任你毀謗攻訐,這文字,都該有價錢,也該有價錢。有了價錢,人人都可掏錢去買,到那時候,士大夫咬牙切齒跳腳捶胸,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販夫走卒蒼頭黔首,也跟他們讀一樣的詩篇,寫一樣的文章。

  氣不氣?恨不恨?難受不難受?

  偏偏拿張德沒辦法。

  李芷兒喜歡的丈夫,便是如此的丈夫。

  篤篤。

  房門被敲響,站門口的張滄一臉頹喪,看著屋內窗前的李芷兒。

  “進來。”

  張滄邁步進去,深吸一口氣,上前道:“阿娘。”

  “皇帝讓康德前往長安,你應該聽說了。”

  張滄一愣,本能地想要搖頭,但李芷兒根本就沒有看他,也就看著窗外的風景。

  “是。”

  “是不是覺得時機一到,一遇風云化作龍?”

  略帶嘲弄的語氣,讓張滄很是不爽,低著頭不說話。

  “你阿公教你的東西,并未過時。只是,這貞觀朝,過時了。”

  李芷兒扭頭看著兒子,面帶微笑,“你懂過時的意思嗎?”

  張滄還是一言不發,依舊低著頭,他在武漢時,能夠理解自己老子的“遠大理想”,但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繼承這一切“偉業”的人,不能是他?

  “你從未聽過你阿耶說過任何志向吧。”

  “嗯?”

  “因為志向從來不是說的。”

  武德、貞觀兩朝英杰,幾乎每個驚才絕艷之輩的志向都在變化,唯有張德,李芷兒很清楚,從她十四歲認識張德以來二十年,從未動搖過。

  沒有任何外物,可以動搖他。

  心志之堅決,行事之刻板,二十年來從未有過一絲變化。都是穩步地、有序地,朝著某個方向,一步步一寸寸地挪動。

  倘使再回溯過往,何坦之對自家郎君的感慨,只會比李芷兒更甚。

  什么散財童子,什么半步駙馬,什么公侯人家……浮云啊。

  說“不忘初心”者多,但能做到的,寥寥無幾。

  “陪我入宮面圣,如何?”

  李芷兒依舊面帶微笑,很平靜地說著話,“也好讓你看看,你和這過時貞觀朝中的頂尖英雄,差了多少。”

  “阿娘……”

  “嗯?”

  “是。”

  這一次,張滄更加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母親固然是愛著自己,但更愛自己的父親。

  “唉……”

  喟然一嘆,出門之前,張滄雙手拍在臉上,用力地搓了搓,深吸一口氣,精神振作地走了出去。

  而此時,康德還沒有入長安城,但李淵已經到了東宮。

  太子府中,李淵難得神情有些嚴肅,問一臉淡定的李承乾:“你莫要有任何想法。”

  “大父放心,我省得。”

  李承乾反過來安慰李淵也似地點點頭,“放心。”

  “那就好。”

  李淵松了口氣,整個人都是輕松起來:“不拘二郎讓你如何,你一并應了就是。天下有二十五年太子,也有二十五年太皇,老夫應該還能再撐幾年。”

  說罷,李淵還抖了抖手腳,還擺了個散手架勢,讓李承乾哈哈一笑:“大父還真是老當益壯,廉頗不如大父甚多。”

  “廉頗算個屁……”

  李淵得意洋洋,豎耳一聽,道,“這康德到了啊。”

  東宮外,一陣熱鬧,康德額頭上冒著汗,腳步很快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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