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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九章 大奸似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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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十二月上朝,天子依舊免朝。

  眾官員都已是習慣了,連續第三個月免朝,眾官員們分成兩派。

  一派繼續抗議,刑部主事盧洪春上疏被天子重譴,并廷杖六十后,這一派的官員對天子連續免朝,更加不滿。

  盧洪春下場大家都看到了,眾官員們不會再傻著去逼皇帝,所以他們就將矛頭放在了內閣上。

  申時行不能規勸天子,就是首輔的失職。

  還有一派,則是暗爽一方,總而言之,既來之則安之,天子反正已經是免朝了,我們也就該干嘛干嘛。

  于是每日‘注門籍’的官員越來越多。

  門籍是京官上朝的手續。從長安左門長安右門入朝時,官員要在門禁填寫門籍,進宮時寫個‘進’,出宮時寫個‘出’。

  如果有事不能上朝的官員,則要在門籍上注釋,解釋自己不能上朝的原因。如公差外出寫個‘差’,生病了寫個‘病’。

  不過至實行門籍制度以來,不少京官都是偷懶不上朝,經常在門籍隨便寫個由頭,然后在家逍遙自在好不快活。

  對于官員注門籍,天子是睜一眼閉一眼,有時候放爾等一馬,有時候卻很認真,天順年時有一次皇帝較真了,當下派錦衣衛去那些稱病的官員家里一一‘探視’,如果是假病,一律下錦衣衛獄,然后再交都察院認真處理。

  現在好了,皇帝帶頭曠工,官員們為了表示‘共同進退’,也紛紛注籍,偷懶的事,怎么能讓天子一個人專美,上梁不正下梁歪。

  于是這兩三個月來,注籍京官達到了近三百名。

  這些京官集體請假,當然大都不是要職,屬于閑官之流,但京官注籍的手續,要經各自部院寺的堂官批復。

  各部院寺的正官批復如此爽快,顯然也有一等就怕事情鬧得不夠大的嫌疑。

  故而這一日上朝,林延潮立在寒風之中,看著每日來上朝的官員越來越少,也是百感交集。

  這都是什么事啊?

  翰林院的翰林們紛紛都來找自己請假,搞得自己也不想上班了。

  一早上的等待,皇帝又在意料之中的免朝了。

  不少官員們反而輕松,私下說著今日去哪處喝茶,哪處聽曲,哪處看書,哪處探親訪友,哪處游玩。

  林延潮正要回到翰院,卻見自己的門生編修舒弘志前來道:“恩師,學生有一事稟告。”

  林延潮點點頭道:“可以,回翰院再說。”

  舒弘志近前一步十分認真滴道:“恩師,此事十分緊迫,恐怕無暇回到翰院分說,請恩師隨我來。”

  林延潮雙眼一瞇,但見遠處有幾名太監隱隱約約地朝這里看來。

  林延潮心底一動道:“是不是張鯨托你前來的?”

  舒弘志臉上訝色一抹而過,隨即又恢復如常立即道:“恩師想到哪里去了,怎么會是張公公吩咐學生的?”

  林延潮將舒弘志這一瞬間的神情看來眼底,當下拂袖而去。

  舒弘志咬咬牙,連忙追上道:“恩師,張公公有心……”

  林延潮停下腳步道:“什么時候張鯨要見我,還需你來傳話的地步,你回去告訴他,我在文樓見他,等他半刻鐘,不來就算了!”

  舒弘志一愕,然后立即奔去。

  林延潮立即吩咐人通知在長安右門等候展明,讓他帶著幾名家丁跟著自己入宮。

  文樓又稱文昭樓,位于皇極門內。

  文樓在清朝時稱為體仁閣,乃是內務府的銀庫鍛庫。

  不過現在卻是閑置,林延潮在文樓里等候,從樓里看去展明帶著人遠遠站在宮墻下盯梢著。

  不久林延潮看到張鯨來此,這一次張鯨沒有如以往那般在宮里坐著八抬大轎,前呼后擁的排場,只是帶著幾名隨從來到閣前。

  見此林延潮點點頭,不是張鯨低調,而是大家避人耳目,如自己這等奉駕官最忌諱的就是與內官結交。

  張鯨進了閣,當即關了門看向林延潮。

  二人不說話,相互對視了片刻。

  張鯨目光有些陰沉,身著絳紅色的蟒袍,以貂鼠皮毛罩肩,行來時雙手負后,這形容氣度,用一句傾朝權宦來形容也不為過。

  “林先生何故對咱家見疑?其中是否有一二誤會?”張鯨甕著聲說道。

  林延潮冷笑道:“公公難道不知嗎?天子突然召見,斥責林某在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時,所言違背太祖祖訓。這話是誰遞給天子的?難道不是公公你嗎?”

  張鯨知道此事,他確實要暗算林延潮一把,故而將此事秘奏,哪里知道天子卻突然召見了林延潮。

  張鯨一聽知道壞事,后來想要彌補時,已是完了。

  張鯨低聲道:“林先生息怒,這事是咱家疏忽,你聽……”

  “疏忽?”林延潮打斷張鯨的話質問。

  張鯨被林延潮這疾言厲色嚇了一跳,他何時被人如此訓斥過。

  而林延潮卻是不把張鯨的反應放在眼底,你張鯨之前不是很屌嗎?現在呢?有本事再給我大聲一兩句試試啊?

  林延潮厲色道:“張公公,一句疏忽就可以打發嗎?那么以后林某疏忽的地方也請公公見諒了!”

  張鯨被林延潮此言嗆得胸悶,一肚子的氣是發不出,以前林延潮把柄抓在自己手中時,對方對自己的態度是恭恭敬敬,彼此稱兄道弟,說話時也是低眉順眼的。

  現在他居然敢質問自己。

  除了當今天子外,天下有幾個人敢與他張鯨這么說話?

  可是現在張鯨也有把柄被林延潮拿在手上,人證物證具在,只要林延潮捅破此事,就會引起百官的震怒,到時候彈劾自己的奏章,足夠在乾清宮地面鋪上一層的。

  到了那個局面,天子絕對護不住自己。

  劉瑾是什么下場?張鯨昨晚回去可是翻了書的。

  幸好林延潮也是有把柄在他張鯨手上,他也絕對不敢把此事泄露出去的。

  而林延潮不是海瑞,嚴清那等官員,不會連自己的命也不要,和他張鯨同歸于盡。不過這個人,肯定是要與自己談條件了。

  但張鯨不怕他人與自己談條件,他就怕那些不跟自己談條件的人。

  從小在宮里長大,若論‘忍’字,張鯨絕對是上忍這個級別的。

  張鯨忍著氣道:“林先生,此事確實有些誤會,一切都是劉守有那蠢貨辦的,他暗中查探,每日交此密報交上去了。其實也不是林先生這一篇,百官言論都有,只是天子不知為何看了無由震怒,本待要捉拿林先生的,但我在旁相勸后,天子這才改召林先生來問話。”

  見張鯨將自己責任撇清,一副無過反而有功的樣子,林延潮心底冷笑,毫不掩飾嘲諷地對張鯨道:“這么說是在下誤會張公公了?”

  張鯨一臉誠懇地解釋道:“不敢說誤會,只是此事咱家事先疏忽沒有過目,之前一直吩咐東廠,錦衣衛將林先生的事慎重上呈天子的,哪知這幾個奴才,如此不盡心,此事后咱家已是狠狠處分了。咱家還可以向林先生保證,以后這樣的事絕不會再發生。”

  林延潮點點頭道:“那也好,林某當然是希望張公公言而有信,但宮闈的事誰又能輕易知道,若不是這一次陛下召見……張公公,我就把丑話說在前頭,以后林某安穩一日,大家也就安穩一日,若是有人不讓林某吃這安穩飯,到時我將這鍋給砸了,誰也不要吃了!”

  張鯨聽了握緊拳頭,心底大怒,好啊,林三元,就是你老師申時行也不敢與我這般說話。

  眼下要忍只有忍到底,張鯨強行壓抑自己的怒氣道:“當然,此事以后不會發生,也希望林先生將過去的不快忘了,咱家還是那句話,大家一條船上,咱家沒事,林先生也是沒事。”

  林延潮點點頭,冷笑道:“那也好吧!”

  雙方都有把柄在對方手中。

  因此要完蛋就一起完蛋,故而彼此投鼠忌器,這就如同身為核大國的幾大流氓一般,大家保證互相毀滅就是。

  所以既然真動不了手,不妨大聲喊喊‘來啊,大家互相傷害啊’。

  “好,此事就到此為止。另外張公公,林某有一事相勞。”

  張鯨勃然作色,林延潮這是要反過來要脅自己嗎?

  張鯨強笑道:“巧了,咱家也有事要麻煩林先生。不如咱家先說!”

  然后張鯨搶著道:“林先生,聽聞這一次你在朝中聯絡大臣,準備上疏天子建言裁撤凈軍,不知有此事嗎?”

  林延潮道:“當日在弘德殿時,本官就有此以此事上諫天子,當日公公在側不是也聽到了嗎?”

  張鯨點點頭道:“咱家正是為了此事,林先生可否將此事暫緩,只是林先生答允,咱家他日必有厚報!”

  林延潮瞇眼問道:“暫緩?張公公,你可知你在說什么嗎?”

  張鯨深吸一口氣,裁撤凈軍從自己內心而言實是深深反對的。

  明朝宮內宮外相對,司禮監與內閣相對,一并掌握機要,決定國家大事。

  而御馬監則是與兵部相對,與勛臣三方面共同監督京營,禁軍。

  唯獨凈軍全部由太監成軍,這支力量不受任何人掌控,被天子抓在手中,現在天子摔馬后又居于內宮,那么對凈軍失去掌控。

  東廠廠督張鯨可以隨時拉攏凈軍里的將尉,暗中將這支人馬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張鯨這么做,是不是有想造反的動機不好說,但是已經有了造反的實力。到時候天子,百官都要對張鯨顧忌三分。

  林延潮踱步于內,笑著道:“張公公巧了,我與你要說的也是此事,只是我請公公在裁撤凈軍之事上,助林某一臂之力!”

  張鯨變色道:“怎么林先生要與咱家對著干嗎?”

  當初張鯨得知林延潮準備上疏裁撤凈軍時,他面上不動聲色,但實際上暗中就收集林延潮的把柄。

  這一次林延潮提出通商惠工,就是劉守有報給張鯨的。

  張鯨心想雖不能憑這句話扳倒林延潮,但卻可以旁敲側擊,只要天子先入為主,對林延潮有了看法,那么林延潮上疏裁撤凈軍之事,就會被懷疑所有私心,到時候不僅必然不成,還會適得其反,讓天子對林延潮生惡。

  但最后結果他卻是沒有料到……

  林延潮眉頭一皺道:“對著干?張公公,你怎么如此糊涂,我可是在救你一命啊!”

  “正德時權監劉瑾,此人貪污之數,比起今日之公公差不了多少,最后天子將劉瑾抄家時,對他抄出金銀細軟,都是不以為意,唯獨抄到兵甲大怒罵道,奴果反。”

  “公公,林某說的話你可明白?前車可鑒啊!”

  聽林延潮這么說,張鯨也是明白他話里所指。張鯨你在這個位子貪多少錢,皇帝不是不知道,但都可以忍著你,將來萬一事敗,至少也可以如馮保那樣留著一條命。

  但是只要你碰了軍權,就是觸碰了底線,那么皇帝也就容不得你了,大臣們也容不得你。

  張鯨聞言知道林延潮的話確實有道理,但面上卻道:“林先生,你這話從哪里聽來的,咱家可是清廉如水,從沒有干對不起萬歲爺的事,外面人污蔑咱家的話,你可不要輕信,謠言止于智者!”

  清廉如水?送你呵呵二字。

  林延潮道:“公公的節操林某當然信得過,只是這凈軍是一定要裁的,若不裁?百官無法安心,林某在元輔那也不能交差,此中弊利不用林某說,公公也是明白。”

  “到了此刻,公公不如退一步,天子寬心,也是保得眼下大家相安無事。”

  張鯨冷笑道:“林先生真不愧是能言善辯,若是能促成此事,也將成林先生之政柄,憑此得名,天下仰之,加官晉爵不在話下,什么為俺家考慮,最后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真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如此的手段,咱家真是佩服,佩服之至啊!”

  林延潮大笑道:“什么公心,私心,公公何必計較,反正辦法林某已是給公公出了,至于走不走這條路,就看公公自己的意思了,言盡于此告辭。”

  說完林延潮走出了文昭閣,將張鯨一人留在殿里。

  張鯨留在殿中,越想越氣,終于忍不住罵道:“什么大公無私,實是大奸似忠,此子真小人!”

  林延潮走出文昭閣,但見展明已是帶著家丁迎上。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無事。

  別看方才云淡風輕,但與東廠督工談判,其實方才林延潮已是龍潭虎穴走了一趟,此事之后張鯨應該是深恨自己。

  不過無妨,既是選擇了‘申其志于天下’這條路,林延潮也是不怕得罪人了。

  張鯨想憑幾句話威逼利誘,就讓自己放棄初衷,簡直做夢。

  裁撤凈軍,是自己提出來的,就一定要辦,勢在必行。

  張鯨若提出其他倒可以商量,但在此事上擋我者死!

  張鯨又算得了什么!

  展明先出宮駕車,林延潮出了長安右門,正要登車時,一人卻拉住了自己手臂大聲道:“宗海,你圖謀好大的事。”

  林延潮轉頭看去,但見是顧憲成,趙南星二人。

  二人怒氣沖沖,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林延潮雙手一攤,一臉無辜地道:“兩位兄臺,這是哪里話?”

  但見顧憲成哼了一聲道:“宗海,你到這時候還在瞞我,你以為你聯絡朝臣準備上疏沒人知道嗎?……”

  林延潮連忙拉住顧憲成,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張望左右無人然后立即對二人道:“二位上車,我們到翰林院再說。”

  展明駕著馬車,將二人帶到了翰林院。

  林延潮請二人入了學士堂,然后命值吏上茶后摒退左右。

  入座后林延潮即對二人道:“當年林某上二事疏,若非兩位仁兄相救,林某早就命喪于詔獄了,所以此事不是林某有意瞞著兩位仁兄,實在是……是風險太大,故而不忍二位仁兄陪著林某冒險啊!”

  聽了林延潮的話,趙南星將茶盅重重一放,惱道:“宗海這話如何說來?難道你把趙某當作是那些貪生怕死的庸碌之輩嗎?若是趙某當初真是這樣的人,當年又怎么會與叔時一并在天子面前力陳于你無罪。”

  顧憲成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太史公曾言,死有輕于鴻毛,重于泰山,大丈夫不惜死,但惜為何而死。為了裁撤凈軍之事,而被貶謫,奪官,罷職的官員不知多少,然而顧某死都不怕,又何惜為三斗米而折腰,此事宗海沒有通知于顧某,實是沒有將我當作朋友。”

  林延潮立即解釋道:“顧年兄,實是誤會我了。天下可以沒有我林延潮,如同大樹飄去一葉,何足惜哉,但唯獨卻不能沒有顧兄,趙兄。”

  說到這里,林延潮偷看顧憲成,趙南星二人神色,他這一句話是從方從哲那邊偷師來的,然后現學現賣。

  但看顧憲成,趙南星二人神色,卻是此計得售。

  林延潮道:“吾何嘗不知此事風險極大,但總要有人去做,但萬一責任也由林某當之。而只要顧兄,趙兄仍在,那么朝堂之上正氣猶在,就怕的是我等都被牽連進去,將來何人來主持公道,此乃林某的苦衷,還望顧兄,趙兄能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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