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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公族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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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冬至日起就籠罩著整個晉國的戰爭陰影暫時消散了,趙氏這次吃了一個悶頭虧,對于被囚禁的樂祁,趙鞅現在只能徐徐圖之,希望能以交涉的手段讓晉侯放他出來。

  可這又何其難也,目前的形勢是,范氏、中行、知氏、國君四方為了打壓領地最大,風頭最勁的趙鞅,采取了拘押其盟友的手段。而若是趙鞅想通過六卿及國君公議的形式請求釋放樂祁的話,至少需要四個,甚至五個卿附議,才能通過。

  其余幾個勢力,絕對會支持趙鞅的只有韓氏,魏氏大概會保持中立,爭取爭取也許能倒向趙氏。所以其他四方,非得再拉攏一兩家不可,這又談何容易。

  這也是一次巨大的教訓,趙鞅決定,一方面得加大趙氏的情報來源,另一方面要加快對幾個兒子,尤其是趙無恤的培養。此子在勸趙鞅罷兵時,對國內局勢分析得頭頭是道,看不出還有這等本事。

  既然這是幾天來,兒子難得歸來下宮,趙鞅索性讓女兒季嬴準備好熱騰騰的朝食,讓他們飽餐一頓,順便詢問各自的施政情況。

  一問之下,伯魯格外謙遜,盡撿著自己遇到的困難說;仲信則空話說了一堆,似乎沒做任何實事;倒是叔齊政績斐然,自信滿滿。

  讓趙鞅沒想到的是,前段時間夸下海口,說明年要上計翻倍的趙無恤,今天卻格外的低調,沒有說太多,只是請趙鞅來年麥熟時節拭目以待。

  其間仲信、叔齊出言嘲諷,問無恤是不是已經知道施政艱難,想收回大話了,卻被趙無恤一句“善飲者無赫赫之言”駁了回去。

  趙鞅倒是挺滿意的,因為他覺得,趙無恤已經褪去了前些日子的那些輕佻和沖動,開始變得穩健起來。

  在一家人難得相聚的朝食過后,兄弟幾人又要返回領地,拜別之后,三子陸續離開,趙鞅卻單獨叫住了無恤,說是有事要吩咐他。

  在仲信、叔齊嫉妒的目光下,趙無恤亦步亦趨地跟著趙鞅來到偏殿,站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問道:“父親,還有何事?”

  趙鞅撫著美須,淡淡地說道:“明年開春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這兩天,你也去都城的公學里報到罷。”

  趙無恤一怔:“公學?那是什么地方。”

  “也就是公族之學,公族原本是對國君宗族的稱呼,我晉國有礙于曲沃代翼之事,獻公便滅莊、桓之族,取消了公族。其后又驅逐群公子,自此以后,國君公子非太子者,行冠后不得留于國內。”

  “但到了成公時,又在我先祖趙宣子的建言下加以恢復,但卻是以諸卿子弟為公族。公學就是弱冠之齡的卿子們學習君子六藝和政、史、軍、法、行人言辭的地方。”

  趙無恤恍然大悟,這不就是貴族官員培訓班么。

  趙鞅繼續說道:“公學內魚龍混雜,除了六卿外,還有十多家大夫子弟,其復雜程度堪比朝堂,也是卿族子弟從政前必須淌過的渾水。此次我在外交一事上輸給了范、知、中行,你到了公學里,須得壓過這三卿子弟,不要丟我趙氏的顏面!至于魏、韓兩家,你也要盡力結交。”

  “小子定不讓父親失望!”

  趙無恤嘴上唯唯諾諾,心中卻在吐槽:“人家紈绔子弟都是玩拼爹,可你這老爹在政爭上輸了里子,卻指望靠拼兒子來贏回面子?真是豈有此理……”

  但他又對來年春天充滿了期待,算起來,雖然只隔了幾十里路,但趙無恤自從來到這時代后,還從未進過都城新絳。

  公學之中,誰將是他的朋友,誰會是他的敵人?

  三家分晉的主角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么?

  那個在原本歷史上,逼得趙襄子步步后退,差點讓趙氏身死族滅的知伯,也在那里么?

  趙無恤心中想著這些,出殿門下階,跨上了黑色的駿馬,比起來的時候,他的懷里多了一個紋繡織成的香囊。

  正是姐姐季嬴為他做的,知道他喜好玄色,就用黑線細細織成,內含江離、辟芷、秋蘭等香草,佩戴在君子身上,兼有驅邪、除臭、爽神等功效。

  而季嬴要表達的意思,趙無恤心中明了。

  他在馬上擊節低聲吟唱了起來: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對季嬴,趙無恤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因為前世今生兩個魂魄混合在了一起,她即是無恤的姐姐,也是無恤暗暗眷戀的對象。他自從去了成邑后,又未嘗不是“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無恤帶著輕騎士們絕塵而去,在其身后,下宮高大的城闕上,有盛裝打扮的紅衣美人倚著銅柱,目送他離開……

  范氏私邑,年近八旬的范鞅白發蒼蒼,卻依然身披犀皮甲胄,按劍站于城垣之上。

  而在他的身后,密密麻麻地站著范氏的數千私卒,戈矛如林。

  在聽探子回報,趙氏已經偃旗息鼓后,范鞅長嘆了一口氣。

  “惜哉,也不知道這次,是哪個聰明人勸動了趙孟罷兵。罷了,傳令,讓城中的國人都撤下去吧。”

  一旁,上軍佐中行寅和范鞅的兒子,范吉射湊了過來,請命道:“范伯/父親,反正已經準備充足,不如搶先下手,突擊下宮!這次國君是站在我們一邊的,料想趙氏、韓氏也不是對手!”

  “糊涂!”范鞅的回答很簡單,他雖然老邁,目光卻仍然犀利,任由豎人幫他解下甲胄,他畢竟是一個垂暮老人,這沉重的甲胄披了一會,居然有些累了。

  已經不比年輕的時候了啊,范鞅不由得想起了他剛行冠入軍中后,和欒針兩人兩車,一起朝著秦國那黑壓壓的三軍沖鋒時的熱血;又想起欒盈之亂時,他獨身一人前往魏氏府邸,在數千魏家甲士面前,持一尺白刃挾持了魏舒,逼他轉投范氏的果決。

  昔日的輝煌,今日是無法再現了,可惜,沒能在死前引誘趙鞅出手,順便將其消滅,真是遺憾啊,只能將禍患留給子孫了。

  而自己的兒子范吉射,還有盟友中行寅,對他們短淺的眼光,范鞅不由得感到失望。

  “你們以為,若是我范、中行兩家先動手攻趙,知伯那只老狐,會袖手旁觀?恐怕到時候,他就會和魏氏請了國君之命,帶著新絳國人,將我范氏、中行,乃至于趙、韓一起滅了!”

  “首禍者死!你們要記住這一點,萬萬不可違背,狐氏、先氏、欒氏,亡在這一鐵律下的卿族還少么?”

  這項不成文的規矩是誰定下的來著?范鞅揉了揉太陽穴,他想起來了,是趙宣子,那個被稱為“夏日之陽”的男人,就是他,開了晉國卿族專權的先例。

  嘿,又是討厭的趙氏。

  然而以趙宣子當年的權勢,他死后不過二十年,趙氏因為子孫不肖,就有了下宮之難。范鞅自覺對晉國局勢的掌控還不如趙宣子呢,而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恐怕也沒幾年好活了。

  看來,還是要早些培養下一代人啊……

  “吉射,此事就此作罷了,你去將阿嘉,阿禾喚來,從下個月起,讓他們前往新絳公學。”

  “既然我們老一輩的沒爭出個勝負,未來,就看他們年輕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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